第83章 病危通知
九月正是钟山球场最鼎盛的时期，繁茂的常绿乔木点缀着几朵火红枫树，凉风曳动枝叶。
“这天气说凉快就凉快下来了，前几天还热得不像话。”打完一圈回程，老总喟叹。
施仲英笑笑，目光不自觉落向不远处的遮阳棚下。
老总顺着视线望过去，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里面，黑色长发垂在肩头，宽松浅黄色长裙及脚踝，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离的不近，其他看不大清。
他面上瞧不出什么，“不知施董可否赏光晚上一起吃顿饭？刚好在钟山，听说有几道特色菜很不错。”
“实在不巧，今天带了我太太来，不大方便，改日一定。”施仲英婉拒。
太太？老总愕然。
施仲英却并未多言，“抱歉，施某先失陪，合作愉快。”
老总回神，忙回握住伸过来的手，“施董客气，合作愉快。”
走得远了，老总视线又落过去。遮阳棚下，施董抚了抚女孩面颊，女孩子抬头看他。离得太远，什么表情说了什么无从探究，只是这样的姿态，亲昵已极。
他在几年前见过那位施太太，清瘦端庄干练，和施董也算是势均力敌的年少夫妻，当时就听闻施董最欣赏这类女性，可眼前这位完全是相反的类型。
原本以为是施董的妹妹或者亲眷，或许换做其他人，他会往那种方向想，可是施仲英……他这个态度，怕是要转正了。
他回想起见到施太太的那次，施董同其一起出席，饮酒社交也皆有回护之意，都说他们伉俪情深，可现在一对比，竟还不如对待这位的万分之一。
当时他老婆还和他说，羡慕施太太有个好丈夫，不爱什么年轻小姑娘，现在看看么，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敢情以前是还没遇到厉害的。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他和身旁秘书感慨。
“累了吗？”遮阳棚里，施仲英抚了抚她面颊，不厌其烦将她的情况仔细确认一遍。
陶绒都摇头。
“抱歉。”施仲英轻轻印了印她额头，他很内疚，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自己这样久。
“带你去喂小鹿好不好？”
她眼睛亮了亮，施仲英笑。她真的很喜欢这项活动，五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带她过来，看到小鹿整个人精神都好了许多。
鹿苑里，不知道是不是来过太多次了，鹿都认识她，看见陶绒过来，就自动聚集到她面前，女孩子“哎”一声，面上惊喜起来。
施仲英忍不住触了触她额发，“去吧。”
以前本来是让她进去喂的，能多些互动考虑到她怀孕，挑的也都是没有攻击性的小鹿。但现在月份太大了，怕万一有什么问题，也不叫她进去了，只隔着篱笆喂。
几只小鹿隔着篱笆聚在女孩身前，仰头争抢鹿饼，她是极其雨露均沾的，一个一个按顺序喂，大的饼给稍微大点的鹿，小的饼给稍微小点的鹿。
饼不大，鹿嚼得极快，不一会儿陶绒手上便没了，篱笆里的小动物却还在惯性等待投喂，她张开手给它们看，意思是没有啦，然后大眼瞪小眼。
日光正好，施仲英目光落在那张面上，一时竟笑出声。他忽然觉得，她就是为他而生的，只是晚了许多年，如果她早生几年该多好，他在大学里遇见她，结婚生子，顺顺利利的。
38w时，照常的一次产检后，医生向施仲英仔细做了分娩计划的确认。
谈及分娩方式，私立医院服务会员，没有顺或剖的指标，医生说了基本情况，询问施仲英意见。
其实施仲英从来没有想过要陶绒顺产，她那么怕疼，还那么小，那样漫长的产程她要怎么熬过去？
和医生商谈完回来，她躺在床上已经睡着，温度适宜的房间里，她盖着一块薄毯，小腹隆起。她的肚子其实并不算大，只是人很瘦，看起来也就大了。施仲英在床头，目光落在那张面上，静静看了许久。
晚间，陈齐得到消息敲门进来时，施董正抱着陶小姐坐在沙发里看书。
那双圆瞳下意识看向他，澄澈里带着些被骤然惊扰的疑惑。陈齐反应过来，尽量让自己的面色不那么严肃，“施董，有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施仲英翻页的手顿住，抬眼，对上那副正色眉目。他清楚，陈齐跟了自己多年向来是极有分寸的，轻易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闻言他起身，却依旧不忘安抚陶绒，将她安置好后才和陈齐出去。
房间内安静下来，陶绒低头继续看书，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太难适应这样一个人的安静时刻，她注意力再难集中。
陶绒低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她知道和这个孩子的缘分不多了，两周？最多还有两周时间吧。
她以前想，生下这个孩子就谁都不欠了，或许这也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只是过程难熬罢了。可是几个月里，他在自己肚子里会动，会踢自己，她忽然又想起今天下午产检的时候，医生指着机器里和她说，这个是手，这个脚。
不知道为什么，许多时间里好像很多人都和她说，说这个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他有心跳了，他长出手脚了，他慢慢在发育。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物品，是一条生命，在她肚子里生根发芽，连她忽然也觉得，好像，好像没有办法……
肚子好像动了一下，她眼睫颤了颤，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会是什么反应？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赶紧止住这个念头。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按照医生说的方法调整，一切才慢慢平复下来。
将书翻过一遍，门忽然被敲响，她看过去，进来的是林昉，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她平静收回视线。
晚上洗过澡，林昉给她测了胎心，施仲英还是没有回来。将胎心仪放好，林昉手机忽然响起，是施先生的电话，她赶紧接起来，对面说了什么，她应了好，将手机递给陶绒。
听到熟悉的声音，陶绒眼睫轻颤，面上却依旧没有情绪波动的样子。
他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嘱咐了她好些话，陶绒应着。肚子忽然一阵扑腾，她低头。
没有听到回答，对面顿住似乎说不到尽头的嘱咐，“怎么了？”
“他踢我了。”她忽而开口。
对面无言，几息，“我忙完就回来。”他的声音忽而像是断掉了，好久好久，“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一个晚上好像也没有睡好，陶绒很早就醒过来，窗帘里透出一点鸭壳青，渐渐转到天明。
吃过早饭后，陶绒惯常出去散步，中庭的那颗比人还高的绿植盆栽好像长了果实，她走过去想仔细看看。
两名护士从小路经过，“你知道吗？那位出事了。”其中一名护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谁啊？”
“就是那位啊，那位施先生。”
陶绒身体猛然僵住。
“说他婚内出轨，做空澳元，联合境外金融机构做空人民币，还有其他什么，都是什么股票基金，我记不清了，反正听上去都吓人。”
“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那热搜根本上不去，那个婚内出轨的不到一分钟就被撤掉了，其他那些热搜根本上不去高位，后来慢慢也没了，你不知道，我当时去八卦那个小三，这个真的巨夸张，我连帖子都发不出去！什么都没看到！资本啊资本。”
“天，施先生看起来很专一啊，居然也会出轨吗？。”另一个护士三观碎了，“但是按你这么说很奇怪啊，经济犯罪那些比婚内出轨这种私德问题严重得多吧，为什么优先公关婚内出轨相关的啊，连发帖都限制了，这么好的公关，不应该优先给经济犯罪吗？”
“你这么一说是啊，不知道，可能是公关太废了，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哦，怪不得啊，我说今天早会怎么突然要我们上交社交账号啊，还强调不允许传播客人隐私？我就想明明我们签过保密协议，除非我不想活了才会传播。我估计就是因为这件事。”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忘了早会强调不许在医院讲这些东西了吗？这里也有监控的，悠着点吧！”
花瓶很高，陶绒站在那里，两个护士直到离开也没有发现那里有人。
声音渐远，到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陶绒站在那里浑身开始发凉，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捂住。
林昉刚刚回去拿毛毯，回来时见陶绒呆滞站在花瓶边，面色有些白。
“怎么了？”她心里咯噔一声。
陶绒回神，恍惚看向林昉，她摇头，“踢我了。”
林昉松了口气，“您不舒服要告诉我，快到预产期了。”
陶绒盯着那张面上，试图看出些什么，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收回视线，“回去吧，有点累。”
回到卧室，她拿出手机开始查，撤得再彻底，很多东西也会有痕迹的。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一点痕迹也没有。陶绒松口气，是假的吗？是假的吧。她放下手机，是假的，天底下重名的人何其多，可能说的是其他人。
忽而她又想起手机是施仲英给自己的，会不会，会不会很多东西她手机里看不到？她不断告诉自己不会，不会。
可良久，心理暗示没能掩盖过本能，不安驱使着陶绒，她忽然想起外面大厅有一台自助咨询机，本质是一台联网的电脑。
她把林昉支开，避开人走出去，这个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开始一阵一阵坠痛，每走一步都吃力。
陶绒额间渐渐渗出细汗，她咬着唇找到那台机器，退出咨询界面，找到浏览器点开，输入关键词时输了好几次也没能打对他的名字，陶绒有些崩溃，她调整着呼吸，点击搜索，毫无预兆，跳出一条帖子。
「德银中华区常务董事施仲英涉嫌做空……」后面折叠了，她点进去，显示网页不存在。
陶绒定定看了良久，肚子骤然剧痛，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她颤着手扶住咨询机，却再也站不住。
林昉发现陶绒不在房间后立刻出来找，最终在大厅发现了陶绒，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林昉赶紧跑过去，却无意间撞见了咨询机上面的字，她愣住，不可置信看向陶绒。
陶绒看着她，什么侥幸也没了，肚子一阵绞痛，眼前发黑，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失力向下坠。
林昉赶紧接住她，血腥气在空气中炸开，她低头，看到了一滩血。
“医生！医生！”她近乎嘶叫。
办公室，
从昨天晚上开始，施仲英只睡了三个小时，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这样的时候，他忽而想，她应该在散步。
他并不在意这一场风波，甚至在昨天陈齐告知自己的时候，他是平静的，那些无端指控假的真不了，真的也真不了。可是在听到那件事的时候，唯独那件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将她陷在了那样的境地。
可是，他告诉自己都可以弥补，她不会知道的，等过一天一切就彻底下去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没有办法承认，没有办法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了就代表他一步步将她推入了漠视的痛苦，推入了道德的深渊，他只能和自己说他可以解决，她也不会知道。
施仲英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那张相片。他伸手取过来，相片里一片绿意盎然女孩子看着镜头笑意腼腆。是她怀孕五个月在医院下面的院子里拍的，他冲洗出来。
那天放到办公桌上的时候他想起曾经见过的许多老总，他们的桌子上总有一张全家福，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那种难以言喻的，曾经他不以为然的所谓圆满。
手机忽而亮屏，一通电话打进来，备注黄主任。
没有任何预兆的，施仲英忽而一阵心悸，他按下接通，对面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些难以遮掩的颤抖和小心翼翼，“施董。”
不知道为什么，施仲英没有说话。
“太太突然大出血晕倒，主治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