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闻发布会
施仲英觉得好像每个字都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电话里又传来什么声音，连接进听觉一阵嗡鸣。空白消散了，取而代之巨大的恐慌将他吞没，施仲英立刻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没有管，按内线的手发颤。
“太太急性大量失血引发失血性休克，继而脑供血严重不足……”
医院打破了施仲英的最后一点幻想，他刚刚签署了那张病危通知书。
后面的话医生斟酌着，直觉告诉他，有些话最好不要讲得太直接，“这种情况极易会伴随有产科特有并发症，属于极度凶险的危重状态。”
很多话其实是没有必要再问的，施仲英在单子上看到了并发症类型，羊水栓塞，字在眼前重影，天旋地转。
“务必优先保住我太太。”
这是不考虑孩子的意思，医生却没有惊讶，事实上这样的话在见到施先生第一面时，他就已经说过。再没有什么话，医生也没有再打扰。
许久，好像身边什么声音也消失了，胃部一阵剧烈抽痛，灼烧感涌入心肺，一片晕眩里，施仲英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林昉被陈齐带过来，在不远处站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有种面对灾难时近乎本能的强烈直觉，暴怒？悲痛？都没有，他很平静，可是太平静了，她觉得这样的状态已经超过了任何感情的极限。
那道没有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林昉强压住心中恐惧，按照带自己来时陈齐和自己的嘱咐，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其实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一切太迅疾了，没有任何征兆。
一开始似乎都很正常，吃早饭、散步，“回来后陶小姐忽然说想吃水果，我就去切，但是中途不放心，我就去房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陶小姐不见了，我就赶紧出去找，在大厅找到了陶小姐，她站在咨询机旁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我看到了机器上的内容，陶小姐搜了些东西……”
随着这句话，陈齐将手机递过来，施仲英滞了片刻，才看过去。
一张咨询机浏览器页面的照片，也很奇怪，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搜索框里她打出来的字，她怎么将这三个字输进去的呢？恨吗？疼吗？恐惧吗？
一片安静，陈齐看着他，面色忽然变得惊恐，“施董……”他声音发颤。
一阵温热，施仲英半慢拍，手触上去，一片血红。
他却没有在意，其实早有预料不是吗？他早应该知道的，为什么她会突然情绪激动，又为什么会去找咨询机。
施仲英终于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那段不正当的开始成了她的心结，又在现在将她害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又开始恨自己，应该派人看着她的，他明明知道她多在意这些，应该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
明明他昨天想过要派人看着她的不是吗？可那时他想，她一向很聪明，任何一点异常都会察觉到，或许应该让一切维持原样，像往常一样，这样她就不会察觉什么了。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应该看好她的，应该看好她才对。
地上一滴血被保洁无声擦拭掉，施先生没有和任何人发脾气，甚至连话也没有讲，可林昉害怕，她不敢再多看什么。抬头，抢救室的亮灯和那滴鲜血重合，刺眼不安。
途中一直有医生出来说情况，极委婉的用词，可其实林昉听出来了，大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陶绒情况很不好。直到后半夜，那盏灯才熄灭。
抢救室门打开，陶小姐被推出来，病床边人医护遮挡，脚步又匆忙，林昉没能看清什么，只是偶然缝隙里一眼，那张漂亮的面上毫无生机。
得益于医院血库一早备下了充足的血，经过及时抢救，陶绒和孩子的体征暂时平稳下来。可林昉连高兴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上涌，下一刻就被拉回地狱，陶绒依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先行剖腹产，需要转至ICU观察。
一颗心脏不上不下，她下意识看向施先生，那双瞳珠望进ICU透明玻璃里，什么也看不清。
施仲英消过毒进去，好像很久了，他再次见到她。可是他连她的脸也看不全了，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几乎半张脸。
因为大出血，她的面上再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表情了。明明她喂小鹿的时候还那么开心，昨天晚上的时候她还和自己说话，还那样鲜活，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医生说，有二十四的小时的极度危险期，如果能扛过去就会好很多。他从来觉得她那么娇气那么怕疼，怎么能熬过顺产？可此时此刻他却希望她坚强些。
施仲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那样的流言无足轻重，更无法欺骗自己他可以解决，就算他能够压下来有什么用处，他不在乎又有什么用处，她没有办法让自己活在阳光里。他把她害成了这样。
“睡一觉，明天醒过来好不好？”他轻声讲。
其实施仲英想求求她，求求她不要这样下去，求求她熬过二十四个小时，明明只是一天时间而已，他却觉得那样漫长。
他伏在她床头，每平安无事渡过一个钟头都觉得是上天恩赐，高兴的同时又更加害怕，害怕下一个小时。他的心脏像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无法死去又不能鲜活。
可是事与愿违，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钟，陶绒依旧没有醒过来，原本稳定的体征也急剧下降，被紧急送往抢救室，期间，医生又下了一遍病危通知。
望着面前的病危通知单，施仲英忽然想，其实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好了，对不对？可是他好像无论怎么样也无法醒过来。
医生拿着签好的单子离开，施仲英看着那盏红色的灯，好像又回到了昨天晚上。许久，许久，他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挂了电话，外面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没有过多久，他手机响起来，施仲英垂眼，看见了备注。
或许是早知道会有这通电话，他没什么反应，又响了几声，按下接听键。
“施仲英？”对面传来一道威严的中年男音。
“什么事。”施仲英声音平静。
“什么事？”电话那端，施惟演再也压抑不住火气，“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气死你老子是吗？”
施仲英没有说话，将手机放在身旁椅子上，面色如常，似乎只是这通电话的看客。
“开新闻发布会？多说多错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你知不知道这种话题有多容易挑起舆论？我真的搞不懂你，热搜我看你也压了，你不是知道这种事情最好冷处理吗？多说多错，不说不错！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还有热搜，我问你第一时间撤的什么？什么婚内出轨，对，婚内出轨，还有这件事，我现在先不和你掰扯，现在舆论正是热度高的时候，你敢说自己一件事情都没干过？清清白白？我告诉你，除非你不想要这把交椅，否则你就是拿整个施家开玩笑！后果你给我仔细想好了！”
施惟演发了一通大火，此刻停下来，呼吸声从电话那端清晰传过来，粗重急促。
久得不到回答，他又忍不住扬声，“人呢？”
“说完了吗？”施仲英拿起手机，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繁忙公务里的例行询问。
对面顿了两秒，“你什么意思？”
施仲英没有回答，直接按了挂断。
发布会获批后便对外公布，消息一经发布便引起哗然。诚然新闻发布会是回应问题的常规形式，只是近年来选择采取这种形式应对舆情的主体越来越少，大多都是冷处理。这个时候召开发布会？就连经常打交道的高层也觉得讶异。
德银和其执行董事的相关事件热度居高，所以即使发布会时间仓促，仍有数十家媒体来到会场，其中没有受到邀请的都挤在会场外，打算能抢点热度是一点。
只是很可惜，这位传闻中的中华区董事并未出现在场馆外，或许是有另一条通道也未可知。
“施先生，请问您对高鑫证券负责人被带走调查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很抱歉，无可奉告。”
电脑屏幕里，面对记者提问，男人回应从容不迫，陶慈抬目，视线落在那张面上。闪光灯下，那副眉目沉静锐利，西服笔挺，仍旧是不可攀折的威严相。可是许多事情是怎么样无法被彻底抹除的，因为太重了。她看到了高清镜头下无法遮掩的青灰，还是那双瞳珠里某些时刻一瞬间的迟滞。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场发布会的目的，当然，几小时前她也不知道，后来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几个问题后，施仲英不再接受媒体提问，开始了发布声明。一时之间闪烁灯光大盛，而一切中心的男人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本人与前任太太因长期两地分居，经过慎重考虑已于去年六月和平离婚，不存在任何插足婚姻第三者。在此恳请各位秉笔公允，切莫伤及无辜。”
陶慈沉默听着，最后一句，她神色不可抑制颤动，其他的她都知晓，唯独这句……
呼吸忽而有些困难，她抬头平复着。前面这些都是不久前他亲自与她打电话时的商议。
去年六月离婚，只有她知道这是完全谬误的无稽之谈，他却这样说出来了，也只有她知道这个六月是什么意思，那是她第一次把陶绒带回来的时候，他在给陶绒铺路，她一定要名正言顺，不能有任何道德瑕疵。
就是这样的无稽之谈黑白颠倒的论调她却同意了配合，原因无他，他开的条件她无法拒绝。
这几个月里陶家看似还在撑着，可陶慈很清楚长久不了了，她要为自己考虑，封建主义的父亲不会让她这个女儿继承家业，误打误撞也给了她切割的机会，她和施仲英离婚，不说得到了太多，只是不会少，再加上这次的，她已经到顶了。
台上，施仲英手无意识用了些力，太小的波动，无人得知，
“本人声明在任期间没有任何阻碍以及妨害经济正常发展行为，对于此次风波影响德银在中开展友好合作，我深表歉意。介于此，待事务交接完毕，本人将卸任常务董事一职。”
话落，全场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下首，施叙显猛然抬眼，看向台上的人，他还未从上一段话中回神，此刻一时忘了反应。
“最后，恳请各位媒体肩负社会责任，切勿捕风捉影。”施仲英鞠躬，这样的时刻，他好像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发言人了，只是那样短暂，无法捕捉。
台上，副董开始就后续事宜陈辞，一切太过迅疾，施叙显回神，台上施仲英已然离席。
他想起半月前西盛的老总约他见面的那次，彼时，那位老总已不像最初那般小心试探，而是直言不讳，问他甘心就此在他叔叔的阴影之下吗？
这样的问题太赤裸冒昧却又极其现实，彼时他已经查出了很多关于陶绒的证据，只是他没有渠道告知她，他去了她的学校，得知甚至她以养病为由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学校。
这样一个罔顾人伦，残酷狠毒、不择手段的人，真的配做他的榜样吗……
老总说，她通过渠道抓到了把柄，有办法扳倒施仲英，但是需要他的配合……
施叙显闭了闭眼，只是他没有想到施仲英居然会自己引咎辞职，为什么？
电脑外，陶慈怔忪看着屏幕，迟迟没有任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