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产
医院护理完善，ICU里的陶绒不需要林昉费心什么，她却仍然陪了好一阵子。出来时精神松懈下来，林昉才后知后觉很久没看到施先生了，陶小姐昏迷这段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
在外间找了处椅子坐下，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查看消息，一条推送弹出来。
［德银中华区常务董事宣布辞任］
林昉下意识清屏的手顿住，回神后赶紧点进去，页面顶端一张图片跳进视线，宽幅蓝底中，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端坐中央，威严眉目平视前方。
是施先生，她眸光闪动。
照片下方是正文，［德银现任常务董事施仲英召开发布会宣布辞任，德银一代功勋……］
林昉一句一句向下看，［……在此恳请各位秉笔公允，切莫伤及无辜。］
她视线停留良久，才再次向下拉动页面。大概是想抢占时效性，文章并不长，短短几段字就划到了末尾。底端，她看到了评论。
新闻隶属经济板块，行业从业者和股民关注较多，大多惋惜德银近两年来的分析报告专业性很强，明显是决策层领导的结果。也有人扒出了这位常务董事在德总部的履历，已经不能仅仅用优越来形容。
偶尔有不了解专业性的路人，「没有人觉得这位董事长很帅吗？」下面跟了无数楼。
林昉滑动着，一个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只有我觉得那句‘在此恳请各位秉笔公允，切莫伤及无辜’很奇怪吗？这位到了如今的地位，什么没见过，根本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才对，这句话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唯物论者求神拜佛一样，很割裂。」
只是不管议论什么话题，也再没有人把目光聚集在什么出轨的私德了。一个公开讲清婚姻时间线的人，一个会因为风波引咎辞职的人，公众总没有办法给他加诸不忠婚姻的负面标签。
隔行如隔山，她不知道这样决策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决策是为什么，只是也知道大概怎么样都算不得是件好事，或许陶绒在他心里的分量真的太重。
安静的ICU走廊忽然传来声音，她下意识望过去，看到了上一刻才在新闻里见过的人，林昉立刻站起身，“施先生。”
似乎行程匆匆，那副眉目不再如照片里那样光鲜，或者说，其实那时也并不光鲜，只是许多事情无法被探究。
“怎么样？”陈齐没有出声，眼神示意她。
林昉轻轻摇头，陈齐收回视线，一切寂静下来。
和前几日一样，施仲英消过毒进去陪她。和自己离开前没什么不同，他轻轻抚了抚她额角，不够暖却也不够凉，她还存在，施仲英指尖有些发抖。
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只有她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确认她还存在的时候，他才能稍微安定下来。
其实他知道她什么也不会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一遍遍做着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别无他法。
他轻轻抵了抵她额头，合眼前照旧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
一片迷雾里，陶绒寻找着出路，可一切似乎没有尽头。她开始慌张起来，后知后觉发觉手好像被绑住，她奋力挣扎着想甩开桎梏。
掌中轻动，施仲英瞬间惊醒，他看过去，缓缓张开手掌，掌心指节恰颤动。
恍惚是梦，空白着，他抬头，那张久也没有任何生机的面颊上眼睫轻颤。
急剧激动将他吞没，本能先于一切，施仲英扑过去按呼叫铃，控制不住力气，近乎是砸。
声音忽而涌入陶绒耳朵，什么东西被砸中，底色里机械而规律的滴滴声。眼睛钻入光亮，好像有个人影，还没等她看清，眼前就被深蓝色取代，深蓝色晃动。
定定着，她努力扩大视野，终于看清，浅蓝色帽子，浅蓝色口罩，是医生吗？
施仲英让在一边，一错不错看着那个方向。人影重重里，他看到了那双眼睛，睫羽眨动着，迷惘望着眼前。
一个鲜活的，有意识的陶绒。可他却不敢有任何情绪。抑制着，近乎贪婪透过间隙窥探着那么些踪迹。
ICU外间，主治医生检查完，向施仲英汇报情况。其实这么多资源堆砌下来，出事当晚便连夜从德国请了专家，陶绒醒过来的概率并不小，只是能在今天醒过来非常意料之外。
医生离开后，施仲英独自坐在椅子上，那颗瞳珠迟滞着，轻动。良久，他笑出声，连带着眼泪氤在那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里，癫狂吓人。
医生说，她指征各方面都没有问题，再观察一个晚上就可以转出ICU。
直至此刻，抑制的情绪终于外显，手开始颤抖，施仲英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心脏过度的泵血让他此刻像赌红眼的赌徒，陷入急剧的兴奋。
桎梏在身上的东西被陆续取走，四周嘈杂晃动的人影消失，所有感官复苏，陶绒渐渐想起许多事情，那个新闻……
什么情绪爬上来，陶绒呼吸变得急促，她闭眼平复着。温热忽而触在额角，安抚着。
她滞住，许久，一滴眼泪滚落在他掌心。
施仲英喉咙哽住，他轻轻靠在她身边，“你睡了好久……”忽而连讲话都变得困难，“我很想你。”
陶绒好像没有听懂，迟滞着，什么砸在耳侧，像雨滴。她眼睫轻颤，终于睁开眼偏头望去，撞进那双发红眼眶。
施仲英指腹轻轻抚触她面颊，温热的，不再是那样凉了。
“他们都知道了，对不对？”陶绒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其实她早知道大概会有这一天的，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是人总是心存侥幸，真的到这一天，好像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将人凌迟，他尽量让自己平静，“已经处理好了，都知道是谣言而已。”
施仲英原本并不倾向于立即和她提这些，本来想等她情况稳定一点，可是她大概是极其在意的，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谣言……
谣言？陶绒想，怎么会是谣言呢？他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压下那些话？压下那些话就会让这一切变成谣言吗？
可是她什么也没再说，没有意义。眼前又闪过那台咨询机，还有最后记忆里看到的血。
陶绒滞住，下一刻赶紧去摸肚子，触到了隆起的小腹。
施仲英察觉到了她的心绪，“医生说孩子没事。”
陶绒没有反应，她将头偏向窗户那一侧。
施仲英滞了滞，抬目看过去。
外面太阳很好，是个晴天，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因为沉没成本，九个多月都熬过去了，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了，那这九个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偿还姐姐的承诺也是一场空了。
第二天陶绒体征在检测下依旧平稳，顺利从ICU转到重点监护。
她已经可以正常吃点东西了，请来做饭的营养师在病房做好送过来，施仲英将粥放凉一点再喂给她。
进来例行检查的护士看在眼里，心里格外诧异。因为看上去很熟练，就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伺候人了一样，听主任提起一口一个太太，是施先生的老婆吧，这么疼老婆。
不过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婆，确实应该疼一疼的。她没敢多看，只是瞄了一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默默做好自己的工作便出去。
因为陶绒的突发状况，原定预产期向前推，推到医生判断具备剖腹产指征的那天。
生产那天是个大晴天，施仲英消过毒换了无菌服，进了产房陪产。
他陪在她身侧，因为滞留针，她的手很凉，施仲英覆住，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安抚着。
她大概是很害怕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额角渐渐渗出些细汗，可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一声没有吭，也没有哭。
掌心脉搏跳动着，重合，他静静陪着她，其实好像也没办法讲什么话了。
施仲英不记得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了，似乎很慢，又似乎也很快，恍惚里好像听到了一声哭叫，他看着她，那双圆瞳轻轻颤动。
似乎是印证什么，下一刻哭声嘹亮起来。护士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施先生，恭喜您，是个很健康的男孩。”
施仲英忘了当时的反应了，也忘了有没有礼貌说一句谢谢，很小很小，脏兮兮的，只一眼，他视线重回到她面上。护士又将孩子往她眼前抱了抱，那双圆瞳似乎依旧懵懵的。
忽然，他看见那双眼睛涌上雾气，小小的凹凼里蓄积了片湖泊。他无措起来，慌忙替她洇掉。
孩子被抱过去清洗，随后便被护士重新抱过来。
小小一团被递到面前，施仲英有些不知所措，恍惚着接过，他动作笨拙，护士指导了许多次才勉强抱好。很软很软，暖烘烘一团，他僵硬着抱给她看，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面上。
圆圆的眼睛好奇看着那颗小脑袋，红通通的手忽然动了一下，触在陶绒脸上。她滞住，伸手轻轻点了点，眼睫一瞬间轻颤。
施仲英忽而笑了，迟滞的喜悦在这一刻将他吞没。曾经那些从身体里剜去的缺口被彻底填满，从此以后一切有了意义，他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