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挑衅
沉默着，陶慈听着对面的话，即使是双方早就心照不宣的话。
房间里待得闷，她起身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江景波光粼粼，沿岸依旧灯光璀璨。
离婚后她就搬离了那栋别墅，别墅是施仲英的财产，属于婚前财产，但其实住着也无所谓，因为施仲英不在乎，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讨厌，讨厌那种空旷寂寥的感觉，讨厌那种没有人气的空落，讨厌一看到房子的每个角落就会想，他们是不是在那里做过什么，其实许多事情无法深究，譬如除夕夜那个晚上，那扇打不开的书房门，她真的毫无察觉吗？她不敢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喜欢安静的，可只有陶慈自己知道，真的受够了那种等待的感觉。所以她搬到了中环的大平层，或许没有那样宽敞，但她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车水马龙，她还存在。
对面说完，陶慈看着窗外，平静开口，却是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自从离婚之后，施仲英就再没有和她有过任何单独接触，电话也都是由身边这位大秘书沟通，当真是，婚内出轨她妹妹的有边界感的男人。
对面，陈齐哑然，半晌，“职责所在。”
陶慈笑，看着对岸高塔上的明亮灯光渐渐收敛，“我有条件。”
情感告诉她没有办法再牵扯这件事情了，一个她渴盼了许久也没有得到的孩子，一段十几年最终失败的婚姻，一个从来冷心冷情却为了她那个私生女妹妹要死要活的前夫。可是，人的一辈子不只有亲亲爱爱不是吗？她应该索取些什么。
打完电话，陈齐在客厅坐了会儿，随即起身回卧室，进门时声音放得极轻，可还未等关门，只听咔哒一声，灯光大亮。
他眯了眯眼，看过去，只见原本应该熟睡的妻子起身，还没睡醒的面上朦朦胧胧，看着他：“怎么出去这么久？”
“工作上有些事。”他言简意赅。
妻子“啊”了一声，“这么晚还处理工作啊？”
“你们老板也太过分了。”她忍不住抱怨。
陈齐没接话，安抚拍了拍她肩膀。老婆都快跑了，他觉得他们老板已经相当克制了。
“你看看能准备点什么礼品，到时候满月送给太太和小公子。”作为下属，礼物不求多贵重，但是要得体，他想来想去自己终归是男人，不知道女孩会喜欢什么东西，怕备得不好。
妻子想了想，“太太多大年纪？”她是知道丈夫的上司离异再娶的，当时也震惊了许久。只是丈夫工作上的事基本上不和她多提，更不要说这种上司私隐，新太太的情况她一概是不知道的。
陈齐滞了滞，还是往大了报，“20吧。”其实还没满20……
“20？！”妻子瞌睡都吓没了，“你们老板三十大几了吧？”
她见过那位施董，是几年前一次高层年会，因为丈夫的缘故，她有幸握过一次手，十足的正气威严相，她和他说句话都觉得气短，现在告诉她这样的人娶了个20的老婆？这事要是换做旁人她都不会这么震惊。
却见丈夫不欲多言，她也不再多说什么，点头：“我知道了，明天白天我就开始挑。”
施楠约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一晚上想东想西也没睡好，此刻有些偏头痛，她按了按额角，确保状态不落人口实才下车。
这座医院她熟悉，每年体检康养都是在这里做。景观做得不错，服务也好，每次来她心情都不错，只是这次……
林昉去厨房看了看炖着的汤，陶绒坐月子开始她就闲下来了，生生有育婴师带，陶小姐也有专业医护照顾，也不知道是不是先生照顾上了瘾，清洁和一些琐事基本也不再假手于人，她现在基本上都是打打下手。
门铃恰响起，她过去按开可视门铃，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打扮精细，顿了顿，她看了眼上面的时间，九点三刻。
林昉开门，“请问是施小姐吗？”
得到肯定回答，她忙让到一边，“请进。”
施楠不动声色将林昉打量个遍，面上却依旧是和善模样，她笑着点头。
进门她便看到客厅摆着许多花草，有栽在花盆里的，也有修剪摆在桌子上的，基本都是粉花，入目一片生机盎然。
见她目光落在花上，林昉解释，“先生说房子看起来太空，刚好太太喜欢花，就放了点。”
太太？施楠愣住。
“先生还在陪太太吃早饭，您先坐下稍等片刻。”林昉做了请的手势。
将近十点，她那个时间观念那么强的弟弟陪着吃早饭？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太大，施楠一时不知道先该关注那个，囫囵点头，她坐到沙发上。
林昉没察觉到她的异常，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毕竟在她看来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眼前茶几被端放了一杯茶水，施楠抬目，从杯子移到了旁边的瓶花，大概是刚换过，花茎亭亭，鲜妍欲滴。
从进来到坐下不过几分钟，她的认知已经被颠覆过无数次，一切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个女人不简单，施楠立刻有了这样的认知，心里警铃大作。
“太太……”这两个字她怎么说怎么别扭，如鲠在喉，“太太也喜欢蝴蝶兰吗？有个朋友刚好做组培，早知道我今天带几盆来。”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大多数是施楠开头，有意无意旁敲侧击这个给她弟弟生了个儿子的女人是什么来头。
没聊两句，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抬目，恰看到从转角出来的仲英，目光相触，“大姐，抱歉久等。”
她忙站起来，“没有，我也刚到。”
“恭喜喜得贵子。”施楠笑意盎然，她看着弟弟，却见一向不喜怒于色的人此刻为着这句话，眉目都含了笑意。
她愣了愣，门铃忽然响起。施楠看了眼手机，“应该是来送东西的，我也不知道孩子喜欢什么，就多买了点。”
她过去开门，门口一位身穿职业装的女性拎着几只盒子，还未等施楠疑惑怎么只拿了这么点东西，门侧忽而现出个人影，袖口卷到小臂一半，手里拎着几只大盒子和一只小红礼品袋，大概是东西太沉，手背青筋凸显。
她抬眼，顿时愕然，“叙显？”明明先前问他，说不来的，怎么……
施叙显没有理会母亲的讶异，抬眼，目光越过母亲，对上那副逐渐冷沉的眉目。
除了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这样的眉眼官司，施楠反应很快，也不提什么让不让来的事，总归侄子来看叔叔刚出生的孩子是好事一桩，她让到一边招呼助理把东西放好。
施叙显也没客气，跟着进来，手上东西被取过放置好，唯独剩了两只不大的盒子还拎在手里。
施楠笑着看向施仲英，胡话张口就来，说得煞有介事，“我听到消息后就找人定了套长命锁，时间匆忙，今天才做好，叙显怕耽搁，一大早去过去拿了。”
大概是多年以来的习惯，直到这个时候，施楠还不忘给她宝贝儿子贴金。
施叙显面上没什么表情，任由他妈将手上红色的小礼盒拿走，手里还剩一只盒子，施楠这才注意到这只盒子。这次买东西她很郑重，每一样都是经过自己手的，但这只她没见过，很陌生。
黑蓝磨砂的盒子中间印着烫金英文，施楠认识这个牌子，是自己常用的护肤品牌，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只护肤品套盒。
买这个干什么？
似乎察觉到母亲的疑惑，施叙显开口，“送给她的，刚生完孩子容易失眠，对皮肤不好，可以适当用些护肤品。”说话时，他一直看着施仲英，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陈述缘由，可话语却那样微妙。
又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是挑衅。
施仲英看着那只盒子，几息，抬眼，目光落在侄子面上，眉目压得极低。
施楠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微妙，只是因着儿子的话，一时有些愣。
来前她没想过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母亲买什么东西，在那时的她看来这个女人只是个生育工具，给她买东西是赔本买卖。她觉着奇怪，自己儿子虽说是周到人，但叔叔的女人他这么上心？没名没分的又不是婶婶，但也不好说，毕竟勉强也算是长辈？
说话期间，林昉已经上好茶，施叙显寻了沙发坐下，心里莫名有些痛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仲英就算再看他不爽，也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轰出去吧？
其实他知道今天不应该来的，这样的情况足够糟糕了，陶绒和他叔叔有了一个孩子，他一点也不想看到那个孩子，更不想看到他和她和那个孩子一起，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可是，他还是来了。
育婴师从里面出来，说孩子醒了，现在在太太身边。
太太……施叙显手不由攥了攥。
施楠也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和她儿子的关注点不同。如果说一个人叫太太可能是碰巧，都这么叫那只有一种可能，是被默许的，甚至，是被吩咐的。
她不由看向仲英，只是面上还是挂着笑意，视线偏向育婴师，“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孩子了？”
育婴师是知道今天有亲眷来看孩子的，她看向先生征求意见。
施仲英回视，“消毒剂准备了吗？”
育婴师点头，进去拿。
见他起身，施楠跟着站起，却见仲英脚步顿住，看过来，“抱歉，她有些怕生，不大能见外人。”
说话时，目光移向施叙显。不知是否是错觉，外人两个字似乎咬字格外清晰，施叙显顿住。
施楠愣了愣，顺着目光看到儿子，立刻反应过来，“叙显，你要不在这等一会。”也是，孩子的妈妈虽然勉强算是叙显长辈，但毕竟也是女人，坐月子总归是不方便。
施叙显没回答，回视施仲英，那张面上神色如常，他看着，忽而有些想笑。怪不得之前什么也没说，原来是在这憋着呢。端得一副道貌岸然，心里气死了吧？
或许他也并不想见到她生完他孩子之后的样子，分娩就好像是什么证明，他们上过床的证明，施叙显没有坚持。
站在空旷区域，冰凉的消毒凝胶倒在掌心，次氯酸喷在身上，施楠按照育婴师的指导搓着手，听着有些繁冗的注意事项，心里一阵恍惚，这也真的是太宝贝了点。
房间在最里面，比起外厅，这里相当安静，还有一个香气，不是香水的香气，是女人的，带着股淡淡的奶味。女人……她不由看了眼仲英。
育婴师敲了门进去，她跟在后面，抬眼看过去，床上靠着个女人，长而微卷的头发垂在肩头，阳光下皮肤莹白，很瘦，女人偏头看着窗外，看不见脸，只是看这样子就知道，应当是个美人。
只是孩子放在一边也不管？未免太分不清主次，不怕仲英厌弃？施楠腹诽，只是面上仍挂着笑。
似乎是听到声音，女人偏头看过来，施楠看过去，却如遭雷击，笑意僵在脸上。
那不是，过年时候陶慈身边的那个，那个私生女？这个时候她的素养没能起到任何作用，施楠要说的话浑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
陶绒看着到来的女人，也愣住。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反应过来昨晚施仲英说的大姐是谁，她又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她见过的，过年的时候，施叙显的母亲，施叙显……他来了吗？他知道吗？
她忍不住攥了攥掌心，想起那样的眼神，那种果然如此小三的女儿就是会勾引人的眼神，陶绒不由看向门口。
很奇怪，育婴师来回看着，实在不是她太敏锐，是因为太明显了，两个人的表情……她看着，顿了片刻，飞快扫了一眼先生，却见先生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那双圆瞳里震惊后含着难以忽略的惊惶，施仲英垂目，掌心轻轻覆在她肩膀，眉目温和，“姐姐过来看你和生生了。”
“只有姐姐来了。”他带了一句，声色清浅。
这样的话，似乎很没有必要，陶绒却愣住，她抬目，对上那副温和眉眼，施仲英抬手抚了抚她眼尾。
施楠尚未从震惊里褪去，她看着眼前靠得那样近的两人，也没能忽略那样亲昵的动作，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心里滔天巨浪，她掐了掐掌心，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位是大姐，以前见过的。”施仲英轻声和陶绒介绍。他说得浅淡，似乎以前见过的时候他们示于人前的就是正式而体面的身份，而不是她是妻子的私生女妹妹，他是她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