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爱你

陶绒眼睫颤动，她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如果说过年的时候叫这个比自己大二十多有余的女人大姐是因为姐姐，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

安静着，渐渐连气氛都有些不对。施楠从空白中抽离些来，忙打圆场，“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叫我这年纪姐姐还真不好意思。”

话落，她骤然反应过来这话说得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气氛似乎瞬间变得更加不对劲。

施楠下意识抬眼觑仲英，依旧是，垂眉遮目，什么也瞧不出。

无措着，突然听到窸窸窣窣吐泡泡的声音，施楠顺着看过去，睡眠舱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白胖胖的小团子金鱼吐泡泡。

她这时才回神，自己原本目的是来看孩子的。不管心绪如何，此刻眼睛不由亮了亮，“唉”了一声，“看着我笑呢，长得像洋娃娃一样。”

“孩子叫什么？取名字了吗？”她抬眼看弟弟。

“小名叫生生，他妈妈取的，生生不息。”施仲英看向睡眠舱，讲话时眉目含着笑意，从未见过的温和。

施楠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女孩，这一看又有些怔，生完孩子的女人总是不那样好看的，可她不同，比起上次过年时见到的漂亮艳丽，此刻垂目折颈的恹恹样子也叫心生怜惜，换个人这种做派早就惹人生厌。

依旧是那样爱搭不理的游离样子，似乎从她进来开始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当然，也没正眼瞧过仲英，倒也算公平。

眉目官司只一瞬，她便恢复如常，“生生，生生不息，这名字取得真好。”视线重新落回小团子身上。

肉嘟嘟的，抛开其他不谈，还真是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她忍不住上手想摸摸，刚抬手却想起刚刚在外面听到的注意事项，又讪讪放下，隔空逗，“生生，我是姑姑。”

“生生比叙显小时候好看多了，叙显在我肚子里就闹腾，刚出生的时候像猴子，不过确实是表兄弟，长得还有点像，鼻子都像仲英。”

施仲英瞳珠轻滞，抬眼看向身侧，女孩眉眼微垂，长密睫毛轻颤。

陶绒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揪住向下被单，力气过大指尖褪了血色，忽然，掌背触及温热，她下意识低头看，宽厚大掌覆在自己掌背。滞了滞，她抬目，他却没有看她了。

施楠眼睛看着生生，余光却一直关注着仲英，这样的动作自然也没错过，顿了顿，继续逗生生。

片刻，她想起什么，“差点正事都忘了。”说着，取过放在一旁的小盒子，打开，一只纯金平安锁项圈映入眼帘，旁边还有两只镯子，金灿灿的，繁复惹眼，“第一次来看生生，备了点薄礼。”

旁边育婴师瞄了一眼，薄礼，这黄金手指头粗，就算是空心的带上去怕是成年人的颈椎都受不住。

“姑姑祝你平安喜乐，健康顺遂。”说着，施楠将平安锁拿出来，铃铛发出清脆声响，生生被声音吸引，小手挥动，张开没有牙的嘴巴笑。

“生生也喜欢呢。”施楠笑，手托着锁轻轻在生生脖子上印了印。

她也没给戴，“正是发育的时候，压到不好，以后大点了给生生拿着玩儿。”用铃铛逗了生生一会儿，施楠将锁重新放回盒子里，递给一旁育婴师。

这样的人家也不会推拒这种东西，况且是姑姑送给刚出生侄子的，育婴师接过来，饶是做好重的准备，手心却骤然一沉，差点拿不住，她惊了惊。

门恰被敲响，林昉端着汤推门进来，在施仲英面前停下。施仲英拿了垫巾铺在陶绒身前，掌背贴了贴碗壁，确认温度合适后拿起来，舀了一勺喂到陶绒嘴边，动作熟稔自然。

施楠看着，认知再次受到冲击，可除了她以外的人似乎都习以为常，就好像一贯如此。

陶绒喝了两口就不想再喝，汤里总有股药的味道，她一直喝不惯，勺子伸到嘴边，她轻轻摇头，向旁躲。

施仲英顿了顿，“药味还是很重吗？今天我让阿姨少放了点。”坐月子以来她一贯不喜欢汤里的药味，但她身体不好，不喝也不行。

“再喝点好不好？喝到这个草莓下面。”碗是釉下彩，外面印着草莓花样，施仲英指给她看，声音和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哄孩子。

施楠站在旁边，愣得不能再愣。

客厅，施叙显站在角落的大型盆栽前，花朵繁茂，从枝头垂下像一片花海瀑布。

他伸手触上去，花瓣鲜活挺立，划过掌心轻颤，细微痒意。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到了母亲，来时热切的面上此刻有些不自然，身后助理模样的年轻女人跟着出来。

“仲英太客气了，还叫你来送。”施楠和身后年轻女人笑说，转头招呼儿子，“去和你叔叔打个招呼再走。”

施叙显没有动，施楠皱眉，走过来，“去啊。”

他朝那个转角望过去，片刻终究抬步。转过折角是一道走廊，他向里走着，逐渐闻到些香气，清淡浅薄。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他没有想过要和叔叔说什么再见，来做做样子堵他妈的嘴罢了，可鬼使神差，他向那扇门靠近。

“生生好像长大了点。”是叔叔的声音，施叙显脚步顿住，shengsheng？他们的孩子叫shengsheng，哪个sheng？他立意不想听到任何消息，却还是知道了。

他抬目，透过门上透明玻璃，猝不及防看到了那张许久没有再见过的脸，被施仲英揽在怀里，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孩子。

她好像变了点，又好像没有变，他说不上来。那样的神态，很空，她以前明明很活泼，会和自己呛声。

似乎是好奇，她伸出手和小孩子比了比，说了什么，太轻了听不到。叔叔却笑起来，脸颊轻轻贴在她耳侧，大掌托住她的手，“小孩子长得快。”

施叙显忽而觉得呼吸不畅，他向后退着，却无意撞到了旁边的盆栽，“咚”一声响。里面的声音似乎停了，施叙显心里腾升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他向后退着快步离开，从未有过的狼狈。

听到声音，陶绒立刻看向门口，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施仲英抬眼，视线落在那块透明玻璃，只片刻便收回视线，见陶绒皱着眉头有些疑惑，他印了印她额头，“应该是阿姨来打扫卫生。”

施楠在客厅等了片刻，见儿子出来，“和你叔叔说过了吗？”

施叙显心绪尚未得到平复，他囫囵点头。

见招呼也打了，施楠自知不便再多待，她起身和身旁林昉道了留步。尽管如此，林昉还是将人送到了电梯口，电梯门开贴心按好楼层。

电梯门门闭合瞬间，施楠面上得体笑意瞬间凝固，“你猜给你叔叔生孩子的那个是谁？”像是压抑得久了，此刻施楠表情堪称夸张。

“什么表情，难不成是个男人？”施叙显看了他妈一眼，声色浅淡。

“你……”施楠气结，此刻也不同他计较那么多，“是上次过年你见过的，陶慈的私生女妹妹！”

施叙显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馈，或许应该夸张震惊才配得上他母亲此刻的神态，可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心力，“嗯”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什么反应？”施叙显反问。

施楠噎住，不过此刻她不想和儿子掰扯这些，心里那股火气要先发泄出来，那女人从头至尾连人都没叫，甚至都没正眼瞧过她，施楠哪里受过这样的轻视，当真是侍宠生娇。

“这个女人不简单，你是没看到，喝个汤手都不抬一下的哦，你叔叔端着一口一口喂，没骨头一样。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你叔叔还小心翼翼哄，娇气得不得了。你叔叔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人啊，那女人理所当然一样，陶慈在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多关切两句。”她说着，面上表情精彩纷呈。

“娇娇佻挑的，都不正眼看人，不过长得确实好，那孩子也长的好，眼睛大大的，又白，你别说，和你小时候还有点像。”

施叙显神色微滞，垂眼勉强压下心中情绪。

“还有啊，你叔叔居然让她给孩子取小名，叫什么生生，说是生生不息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生，生生，他想。

“幸好你给那女孩买了东西，要不然我这礼数今天也做不全了。”原本以为那生孩子的不重要，她也就没重视，今天一看才知道，仲英全程甚至都没怎么看孩子，全看那女孩了。

“还是我儿子礼数周全。”施楠颇有些骄傲。

礼数周全，施叙显觉得好笑，有些话要是讲出来，他妈估计能吓死。

出了电梯，施楠仍旧喋喋不休讲了一路，直到上车也没有停，反而说得更激昂。

“我就说陶慈把这么漂亮个私生女放在身边不简单，肯定是存了这个心思，现在看看，是吧。我以前以为你叔叔就喜欢陶慈这种端着的，也是个有原则的，肯定不会搞那种，现在看看，男人都一个样。”喜欢年轻漂亮的，她感慨。

靠在车椅背上，施楠默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哼笑，“陶慈这回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她在这搞歪门邪道借腹生子，这么漂亮的妹妹放在身边心也真是大，这下遭报应了吧。”她就讨厌陶慈那副既要又要的清高样，也算是知道这件事后她唯一觉得痛快的地方。

“以前看陶慈那个眼高于顶的样儿，搞得仲英对她多么多么好似的，现在看来那算得了什么。”

施叙显沉默着，静静听着母亲的絮叨，说那个女人如何心机，如何勾得叔叔神魂颠倒，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觉得你叔叔对这个是真上心了。”末了，施楠语气忽而认真。

路边景色在眼前匆匆划过，留不下任何痕迹，施叙显看着窗外，神色不明。

施仲英从主卧出来，林昉正在理刚刚那位施小姐送过来的东西，小孩的东西好说，只是送给陶小姐的这套护肤品。

恰看到先生，她忙询问。

施仲英看着林昉手里拿着的盒子，“打开检查一下，先收起来吧。”

他没必要和小辈计较什么，生产前他都给陶绒备了，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小心，他侄子送过来的东西，他终究不放心，不放心什么，他无法深想。

林昉应是，又想起刚刚，“刚刚那位少爷临走前去了趟卧室那边，说是和您打招呼。”

闻言，施仲英却没有任何讶色，他颔首，“知道了。”

陶绒分娩后胃口也一直不大好，一直是多餐少食，中午勉强吃了半碗饭和汤，许是早上面对了那样的人和事，明明今天起得晚，可现下却又犯起困。

施仲英将她枕在自己腿上，掌心轻轻抚着她额发。

陶绒看着他，这样的姿势近乎于仰视，明明那样近，却又觉得那样遥远。

他轻轻触在圆瞳眼尾，“睡吧。”大概上午的社交格外耗她精气，掌心下呼吸渐渐均匀。

她睡着的时候很静，连呼吸都很轻，晚上的时候他总会将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浅浅的起伏。施仲英指腹落在她眉尾，鼻子，嘴巴，这样的时候她很乖，或许甚至比起醒着的时候更鲜活。

醒着的时候，她并不开心。

许久，他的视线从掌下面颊移开，秋天了，窗外远处原本苍翠的树木落了叶。或许即使有了这个孩子，他也和从前的许多时候一样，毫无它法。

陶绒醒来时，施仲英已经不在。

护士进来给她换了剖腹产刀口的药，上好后将她床升起来，细细安置好。

离分娩已经快一个星期，陶绒剖腹产的刀口变得有些痒，或许她心情本来就很乱，现下书也看不进去。

手机铃声忽而响起，她愣了片刻才想起是电话铃，九个多月里很少有人会给她打电话，又或者说没有人和她打过电话。

从床头柜取过，看到备注的瞬间，她呆住。铃声响彻，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手在接通键上犹疑，几息，她骤然将手机扣在床上。

铃声到达尽头，却在几秒后再次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面对？还是害怕兑现？又或者她应该期待的不是吗？

手攥着手机，震动从掌心穿到心脏，像催命的符咒，直到第二遍铃声也快到达尽头，她按下了接听。

“绒绒？”时隔八个月，她再次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叫着自己的名字，一如既往温和。

喉咙像被哽住，陶绒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最终，轻轻“嗯”了声。很不礼貌，可是陶绒没办法叫她姐姐，但除了姐姐，好像也不知道还能叫她什么了。

“最近还挺忙的，在准备刊物合作。”陶慈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过得挺好的。”

陶绒拿着手机，眼睛里忽然涌上泪意，可想说什么，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许太久没有见过的人，已经不适合寒暄了。

“其实他和我离婚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并不爱我了吧。”陶慈想过无数次该怎么样开头，可是这样的时候预想的一切怀柔都没有，她话语直白得近乎是一把刀。

陶绒整个人僵住，这句话像击在心上，将什么东西从深处掏出来。

“他其实一直都不爱我，爱和不爱很明显，你应该可以感受到，”陶慈继续为她的话加码，“他是爱你的。”

或许一味的迂回，一味的自欺欺人毫无用处，陶慈知道人总会刻意去回避一些事情，来让自己躲避即时的痛苦，求得心安，可这些长此以往毫无益处。

手机掉在被子上，陶绒低头捧住自己额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