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逃离前夕

陶绒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哪怕一个字也好，可是，好像没有办法。

极度慌乱下，施仲英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反常，只以为她疼得厉害，立刻将她抱回卧室叫了医生。

仔细检查过刀口，医生用新敷料重新贴好。她有些疑惑，刀口恢复得很好，连红都褪得差不多，按道理来讲不会疼才对，只是反驳的话怎么好讲……

“现在是组织愈合的高峰期，可能比较敏感会产生些幻痛，属于正常现象。”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可能性。

施仲英坐在床侧，掌心握着那只纤细冰凉的手，得到这样的答案，说不上心是否安定些。

询问过注意事项，他颔首，示意医生可以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施仲英抚上那张脸颊，她哭得可怜，眼睛湿漉漉的，鼻头发红。估计今天一天都疼着，所以才睡了那样久，他应该早点回来陪她的。

他有些自责，脸颊轻轻贴在女孩面上。哭泣尚未得到平复，掌下身体抽噎颤抖着，施仲英掌心覆在单薄脊背，轻缓抚慰。

“宝贝。”他蹭了蹭她腮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镜框映在她脸上，冰凉的，像蛇吐着信子。陶绒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仰面唇瓣微张，像一条濒死缺氧的鱼，努力汲取着水面上的氧气。

活下去，离开。

***

林昉在下午接到了施董的电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陶绒，快步走出去接起。

陶绒不久前突发呕吐，是在她突然变得嗜睡的第二天早上，呕得几乎胆汁都出来。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只说是分娩过后气血弱，需要调理。

“太太在婴儿房……”林昉汇报着。

那天开始先生推掉工作衣不解带照顾了好几天，后来等陶小姐情况稳定了也是一天好几个电话问情况，有的时候甚至会打视频看陶小姐，大部分时间这个女孩都在睡着，可仍旧一看又是许久。

挂掉电话，林昉深深吐了口气，陶绒最近情况不对，很不对，她开始变得和以前一样，又或者说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嗜睡，更加沉默，也更加呆滞。

真的太过突然，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焕发生机的花朵却几乎一瞬间重又凋零。

很奇怪，林昉觉得很奇怪，也有些怕，怕陶绒出什么事，自己职业生涯不保。可是一切似乎也都可以解释，是因为分娩的缘故再加上陶绒身体本来就弱……不要多想，她这样告诫自己。

婴儿房，

“生生。”那样静静坐了许久，陶绒忽而轻声开口，可是没有得到反馈。

似乎是意料之内，看着包被里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她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怎么会得到反馈呢？或许只有这样的时候才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她喃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要对不起的人又多了一个，一个刚出生的生命……

稚子何辜，可是她的人生又有谁来赔呢？她也告诉自己不要留恋，不要加诸那样多的情感，一个流着强奸犯血液的孩子，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的孩子，一个害她至此的人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她开始扭曲，开始怨，甚至开始恨这个孩子，可到最后为什么还是那样痛苦。

商讨完关于西盛涉及证券欺诈的分析报告，顾不得做什么寒暄，施仲英匆匆离场。

车上，陈齐和老板过了一遍下面的行程，最近行程紧凑到不科学，他这个习惯连轴转的牛马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抬眼从后视镜扫了眼老板，桌板上平板屏幕亮着，不用看他也知道是什么，前段时间陶绒身体突然出了问题，老板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她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

原本大概是真有这种打算的，只是陶绒身体条件不允许，他觉得老板对这个女孩的控制欲已经达到了变态的地步，似乎每次闲暇总也是这样的时刻。

施董并不见连轴转的疲态，相反，前几天的担忧过后他眉目依旧像逢春的乔木，难掩葳蕤。算算日子，似乎后天老板就要登记结婚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屏幕里，女孩子安静坐在睡眠舱边，纤细脖颈低垂，那样看着身侧包被里熟睡的孩子许久许久。

施仲英想，监控或许应该往下安一些才好，太高了，她总喜欢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脸。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太久，原因无它，算算日子很快也要出院了，回他们真正的家。

他的妻子，他妻子给他生的孩子。这段时间她总喜欢待在婴儿房看生生，不再像从前那样回避。或许再没有更好了，一颗心脏渐渐涨满，施仲英指腹落在女孩额发，虚虚轻抚着。

施仲英赶回来的时候，陶绒刚好要吃晚餐。自从怀孕以来，她一直都是多餐少食，吃晚正餐时间在四点多，比正常要早一些。最近她吃得少，之前又吐了一场，施仲英总想着要看着她些。

女孩子正坐在餐桌边，原本都是用床桌吃饭的，只是最近她很不爱动，不利于产后恢复，能诱导她多走动一点是一点，施仲英抚了抚她额角，细细瞧了瞧，“今天好像好点了。”

他将陶绒抱在腿上，从林昉手里接过碗，动作自然又熟练，似乎早已经做过无数回。

她爱吃糖醋的东西，只是酸的伤胃，上次吐了回就不怎么让人给她做了。施仲英将她往怀里靠了靠，拌好饭喂给她，她垂了垂头，安安静静不拒绝却也不吃。

施仲英顿了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靠在她耳侧，温声像哄孩子，“等你好了再让阿姨给你做喜欢吃的，好不好？”

林昉在旁边站了会儿，便出去和经常照顾陶绒的护士做了短暂交接。后天陶绒过生日也是要登记结婚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老板高兴坏了，定了好多珠宝还有一套轻婚纱白裙子，这些都需要对接，刚刚得到消息裙子到了，她需要去验收。

陶绒勉强吃了点，说什么也不再吃了。施仲英语气变得严厉些，“不吃又要难受，身体怎么好？”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仰头看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眉头轻轻皱着，也不还嘴，可怜兮兮。

施仲英看着她，僵持着，最后轻叹，抚了抚她发顶，“晚上饿了要说，好不好？”

陶绒低头，还是不说话。

施仲英掌心圈了圈她小巧下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陶绒轻轻呼吸着平复心底的情绪，她不喜欢这样的动作，从前什么也不敢想，此刻才明白，或许她只是他养的猫狗。

林昉和对方沟通了些细节，取了衣服回来时，餐厅已经被收拾好，先生带着陶小姐回了房间。

施仲英圈着陶绒靠在阳台躺椅，才吃过饭不能叫她直接躺着。他将纤小指骨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圈了圈她无名指，想着大概差不多，戒指报的尺寸应该差不多。

房间里忽然传来什么声音，陶绒循声从玻璃门看进去，就见是林昉，将一只很大的白色盒子放到桌上。

怀中狐獴懵懵的，施仲英却高兴，蹭了蹭她脸颊，他们要结婚了啊。

“等会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好不好？”

陶绒神色茫然，没明白要试什么。

她被抱着回了卧室，林昉已经收拾好离开，一条白色缎面长裙静静挂在木质衣架，裙摆托在地上铺着的纸张上，灯光下莹莹珠光。

“试试看好不好？”那双圆瞳一错不错看着木架上的白裙，施仲英心底有些难以言喻的酸胀，他承认自己或许有些不冷静，可是他想所有和她相配的事物奉献给她，只有她喜欢，只有她能高兴些。

女孩子依旧愣愣的，施仲英抚了抚她的发顶，将她放在床边。空调已经被打高了两度，换衣服温度刚好适宜。

洋娃娃被褪掉宽松睡衣，瓷白底色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施仲英轻轻抚了抚她肩头，等她平复些才将胸衣解开，这件衣服有配套的胸衣，需要换掉。

通身浑白珠光，骨节泛着粉，浅淡而艳丽，施仲英指腹抚过，垂首亲吻着。

陶绒仰面，掌心按在他面上推拒，可是没有力气，她皱着眉头垂首，他抬头仰望她，掌心轻轻抚上她腮侧，那双眼睛里藏着暗色，呼吸炽热着，晦涩而虔诚。

小心翼翼护住她小腹，施仲英将拉链拉上。

带着她到等身梳妆镜前，镜子里，女孩子亭亭玲珑，珠光垂坠，荡领露出锁骨，纤细平直，像一尊白瓷瓶。

施仲英双手抚在她腰上，细细看着镜子里的她，他看到样图的时候就想，她穿上肯定好看，比想象里的还好看，像是个新娘子了。

“喜欢吗？”

“后天登记结婚的时候穿，好不好？”他下颌轻轻靠在她肩头，裸露锁骨处，肌肤相切。

在结婚登记的那天穿，他找了摄影师，她长得好看，拍出来的照片肯定好看。

陶绒眼睫轻颤，她才知道这件衣服是登记结婚要穿的，没有人和她讲过，也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婚姻，甚至连那段并不愿意婚姻里穿什么也没办法决定。

她看着镜子里被白缎包裹的身体，觉得那样陌生。

珠光褪到腰际，纯白色的新娘像一尾搁浅的鱼，被桎梏在男人宽大掌心，呼吸落在脖颈，皮肉被研磨着，渐渐，珠光滑落在脚边。

深夜，四周安静，陶绒睁开眼睛，圆瞳里满是清明。

身体被圈在宽大怀抱，怀孕之后为了避免磕碰，晚上睡觉时总会开一盏小夜灯，昏黄朦胧里，她看清了咫尺那张熟睡的脸。

这样的时刻威严眉目温润许多，好像真的是再慈悲不过的恩人了，这样的面目后却是青面獠牙吗？

她走投无路的苦难，那些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惶惑，那些透过屏幕窥探到的大学时光，她告诉自己她已经足够幸运，可临了才知道那些以为得到的救赎，都是假的，他为她摆平苦难，可她的苦难却都是他带来的。

她甚至给毁掉她人生的仇人生了孩子，甚至什么都给出去了，还要感恩戴德。

有的时候她甚至想不起来恨从何来了，或许，她觉得或许是假的，可是这几天的无数个日夜，她总能梦到那样的时刻，毫无尊严的时刻。

静默许久，陶绒数着他的呼吸频率，她了解过，成年男性熟睡时的呼吸频率是15-20次每分钟，仔细确认后，她小心翼翼将放在腰腹上的手臂移开，轻轻下了床。

为了让自己声音轻些，她没有穿鞋，感应地灯一站站亮起，她目标明确走向门旁那只衣架。

站在衣架边，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床上，确认他没有醒过来，陶绒从衣架上的内衬口袋里找出了一把钥匙。

将钥匙握在掌心，她轻声走到床头柜前蹲下，将钥匙插进锁孔，缓声转圈，咔哒一声，锁被打开，即使无数次确认过是这把钥匙，此刻仍旧不免松了口气。

耳旁，平缓呼吸离得那样近，陶绒看了一眼床上，生怕他突然醒过来。心跳得厉害，拉抽屉的手止不住发颤，小心翼翼打开，一张身份证静静躺在里面。

她赶紧拿出来，昏黄灯光下，她看清了上面的字：施嵘。

陶绒忽然觉得那样讽刺，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丢掉了，前十八年自己是母亲用来攀附荣华的工具，她本以为之后的日子就好了，她甚至还在沾沾自喜，可此刻才醒悟，或许甚至不如前18年，至少她以前是人，现在或许只是他养的宠物。

将抽屉和钥匙归位，陶绒把身份证放在床夹层里，小心翼翼躺回施仲英身边。

那副眉目依旧，陶绒扫了一眼，目光盯着天花板。

她要离开就需要身份证，知道那件事的那天，她拼了命找，也就是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甚至不如林昉，她没有小书房的钥匙，没有大门的钥匙，甚至连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都打不开。

她被禁锢着，甚至连自己的身份证也无法拥有，就算是小猫小狗每天都能出去放风不是吗？或许她连猫狗也不如。

这是她的家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她才明白，这里不是她的家，施仲英不是她的丈夫，是毁了她人生的罪魁祸首。

第二天，林昉照常进来看顾陶绒，却见这几日都嗜睡到中午的人此刻已然醒了，正呆呆看着天花板。

她赶忙过去询问是否有哪里不舒服，陶绒摇头。

“要起来吗？”林昉又问，见陶小姐点头，她将床升起来。

陶绒低着头，在林昉忙完要离时突然开口：

“我们老家有习俗，登记结婚的时候要互相送东西，寓意白头偕老。”

安静里，她抬头看向林昉，“可是我好像没有东西可以送。”她眉目遗憾。

林昉愣了愣，她恍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几天又或许是这一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陶绒说那样多话，甚至是这样关于施先生的话，她真切感觉到，这个女孩真的要做妻子了。

“您是想送先生东西吗？”林昉立刻反应过来，“您想送什么，我帮您去置办。”这是好事啊，先生知道肯定高兴的。

“习俗里说，这种东西要自己去买的。”

女孩子似乎很难为情，许久才将话说完整，说完后垂下头，耳朵爬上红晕。

林昉了然，“您是想自己去买吗？”

陶绒没有回答，她看她，“我可以现在去买吗？你陪我去。”

林昉一时无言，这种事情她没办法决定，“您稍等。”她向外走，打算请示一下先生。

陶绒看着那扇门打开复合上，忽而觉得有些讽刺，她早该知道的，她没有自由，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能禁锢她？

她掌心小心翼翼摸向昨晚藏身份证的地方，床单下，一小块硬硬的。

还在，她轻轻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