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逃跑

几分钟之后林昉进来，掌中拿着尚在通话中的手机，向陶绒示意过便轻轻放在她耳侧。

听筒无声，似乎尚在等待，应该要出声提示一下的，陶绒却没有说话。

可他仍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要出门吗？”声音从听筒传来，温和低轻。

“嗯。”她垂眼，声音轻得像飘渺的雾。

对面顿了顿，“晚上陪你去好不好？”

陶绒没说话。

沉默着，像是一声轻叹，似乎他面对她总没有办法严厉，“那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她忽然觉得讽刺，她的不安全从何而来，难道他不在的十八年里她已经死过无数回了吗？

“嗯。”她面上却什么也没有，乖巧回答。

“喜欢什么就买，让林昉付钱就好……”他似乎还要说什么，可最终也没有说。

他又嘱咐了好些话，陶绒垂首安静听着，眼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想很想问问他，问问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她害到这个地步却还能这样的话？可到最后只是静默。

游离着，陶绒不知道是否回应了什么。恍惚间，耳旁手机忽然被拿开，一瞬间什么涌上心头，她忙看过去，却看到屏幕闪回到了主页，已经挂断了……

办公室，电话已经挂断，施仲英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握着手机的掌心轻轻落下，肃静眉目忽而染上笑意。

林昉打电话和他说，她想给自己送礼物，又说她讲老家的习俗登记结婚的那一天送礼物寓意白头偕老。他第一次那样受宠若惊，也第一次那样忸怩，通话的时候明明知道她是为了自己要出门买东西，却只字也没有提及。

其实，他很想问问她，想送什么东西给自己呢？可话到嘴边又生了怯意，或许提前知道就不灵验了，或许她想给自己惊喜，明天就知道了。

他又想，她会喜欢那枚戒指吗？她要喜欢才好，毕竟是要一直戴在手上的，或许他是不是应该准备些其他的东西才能算做交换？

施仲英不知道怎么描述这样的情感，似乎是恍惚的，像梦，因为太美好了，她要和他白头偕老，她说要和他白头偕老……

分娩后陶绒就没有出过门，林昉打起十二分精神，看了外面温度，在衣帽间了挑了条针织长裙和一条披肩。

换好衣服，梳妆镜前，林昉给陶绒梳头发。

精心养护的黑长头发流金一样，落在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尾巴打着小卷，不用怎么打理也像是精心做过造型一样，林昉看在眼里，感叹美人哪里都是美的。

梳好头发，她将梳子放好，弯腰询问，“您要带个包吗？”

陶绒却没有回答，她抬眼看向镜子里的林昉，复又低下头，“好素。”

林昉愣了愣，看向镜子里的美人，随即反应过来，是太素了点，要点缀点东西才好。只是从前陶绒不爱戴这些，今天她一时也没想到。

她去衣帽间的抽屉里拿了首饰过来，怀孕到分娩的几个月来不知道先生是否打扮洋娃娃上了瘾，每隔几天总带首饰回来送给陶绒，积攒下来到如今数量也是吓人，只是洋娃娃从来也没戴过，也无怪，从来都拘在方寸之间没有社交的雀鸟戴了做什么呢？

“您看看喜欢哪些？”林昉整理了梳妆台，将首饰放上去。

陶绒抬眼看过去，她不懂奢饰品，只是也知道很多离开品牌都是没办法流通的。

林昉等了片刻，见陶绒指了对耳钉和项链，都是金质地的。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针织裙，看上去似乎不太相配，但不好置喙什么，她拿出来给陶绒戴上。陶绒没有耳洞，耳钉也都是做成了耳夹的款式。

戴好后，林昉又按照要求去拿个小的装饰包。坐在梳妆台，陶绒看了一眼林昉离开的方向，确认走远后不紧不慢起身去床边，她知道房间里有监控，坐在床边借着拿手机的空隙摸到床单下的身份证，尽量让自己动作不那么明显。

将身份证藏在袖子里，她若无其事坐了回去。

两人下楼时，车已经等在门口，林昉给陶绒开了门，待陶绒上车坐好，她才上去。

汽车在高架上笔直奔驰，下一刻速度却慢了下来。

原本是施先生定好的去江宁大厦，这似乎是必然的，江宁大厦是重奢商场，而且服务客流精准，人流量也不多，是最好的选择，可上了高架陶绒却临时要更换地方，要去另一座商场，这个商场她知道的，不能说基础，但相对来说平价。

车上不好直接打电话请示，她打了字发给施先生。手机对面沉默，似乎在权衡。

等待期间，她偏头看向陶绒，女孩子正看向窗外，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也无所谓去哪个商场的样子。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陶绒转头看过来，林昉要躲避视线时已经来不及。

视线相撞，她有些尴尬，陶绒却没什么反应，刚想收回视线，却听她开口，“我记得那个商场有一家卖小玩具的店，不知道生生喜不喜欢。”

说完，陶绒便也不再看她，似乎只是一句闲聊。林昉愣了愣，下一刻却低头将这句话一并发给了先生。

刚发送没多久，手机收到了施先生的消息，看着屏幕，几息，她抬头朝司机说，“去另一个商场。”

后视镜里，司机点头应了好，在下一个匝道转向其他道路。

林昉低头看向自己手机，依旧是和施先生的对话界面，她忽然觉得好奇怪，就像是陶绒知道说什么话施先生会同意似的。

看着窗外快速移动的风景，陶绒轻轻吸了口气，对不起，妈妈离开了你还要利用你……

快到长假，商场又靠近居民区，人流量格外大，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外堵了许久。

停车场靠步行广场，黑金车面倒映着广场璀璨灯光，路过人群目光有意无意投来目光。

陶绒低下头，她知道外面看不到里面，可是依旧没办法……很快就好了，她想，很快。

停好车后，林昉和陶绒坐电梯上到一楼。

不看不知道，广场里人更多，已经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大多还是些已经放假的小孩，到处乱窜。林昉在旁边寸步不离，心想不应该来这个广场，这个地方就算带了保镖，真遇到什么事也处理不及时，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后悔。

抬眼却见陶绒眉目轻松，似乎比往日精神好了许多，她又想，应该不会后悔……

林昉跟着陶绒进了一家买玩具的店，装修古朴，货品基本上都是木质的，她一眼就让出来应该就是陶绒提到的那家店。

店里顾客多，没有导购上来服务什么，不过陶绒本身也没有被服务的概念，一个人也走马观花自在。

她有些兴致缺缺，忽然，听到铃铛的声音，陶绒循声望过去，一个被大人抱着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串木质圈红绳的漂亮铃铛，乐呵呵摇着。

目光定了定，她垂首，在一个框子里看到了一样的铃铛。陶绒走过去，伸手从框子里拿了一个出来，铃铛立刻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她忽然想起，那天那位大姐来的时候，平安锁上也有一个铃铛，生生看着铃铛就抓着不放。

林昉在一旁，见她看了许久，“买一个吗？”

陶绒似是如梦初醒，指腹在红绳柄上抚摸了抚，“买一个吧。”

从店里出来，林昉手里多了只精致小袋子，跟着穿过走廊，人实在太多了，她甚至有种错觉，陶绒故意往人堆扎。

中庭中央在做活动，人头攒动。“有纸币吗？”忽然，陶绒偏头问她。

林昉愣住，顺着陶绒的手看过去，看到墙旁有个扭蛋机，五块钱扭一个，现在商场还有这种现金扭的，真是够古老。

她摇头，“要不算了？”

“你去破一下钱吧。”一向好说话的人此刻却没有让步。

没办法，林昉就近找了家杂货店，将陶绒安置在可视范围。

林昉时不时转头确认她的存在，结账找零时，转头忽然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陶绒不见了，她心下一紧，赶紧四周找着，目光落在一处货架，陶绒正站在那里看东西，她狠狠松了口气。

陶绒似乎对这些小玩意很感兴趣，每次转头她都换了个地方看东西，此刻已经走到店门口的打折货架，找完零，她捏着五元纸币。

转头，一道高大身影在眼前挡过，视线再次清明，外头货架人已经不在，但因为陶绒总是换地方看，林昉也没有慌，四周找着。

可随着时间推移，林昉面色渐渐发白。

找不到了……

陶绒一刻不敢停，从店旁边的货梯口往外跑，大众商场规划不清晰，客货分离做得并不好，她手上动作不停，用头发遮住脸，将首饰和披肩都摘下来塞进小包里。

一路低着头跑出去，出口连接支路，几辆出租车等待揽客，她迅速拉开最近的一辆坐进去。

司机见来活，立刻坐好，看向后视镜，“姑娘你上哪去？”

“南站。”她向外看了一眼，声音喘息着发抖。

“麻烦快点。”

“赶时间啊？几点的票？”司机发动一脚油门打方向盘出去。

“十一点。”她胡诌了个时间。

司机看了眼手机，“那不早了啊，我快点应该能赶上。”

出租车开出人流密集区，在道路上渐渐提速。陶绒看着窗外极速后退的绿化栏，砰砰直跳的心脏平息许多。

她才能分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无数个未接电话映入视线，备注林昉。

陶绒抬头看向司机，“到南站多少钱？”

“你放心吧，我正规出租车打表的，不会坑你的。”

“我手机快关机了，只能先把钱给你，开个价吧，贵点也行。”

司机眼珠子咕噜转，“差不多七十几块钱吧，给你算70好了。”

陶绒没有计较是否是在宰自己，又和司机商量了换钱，将手机里的零钱全部转给司机，不多，也就三百块，在施仲英身边这么久，他从来也不会给自己钱，这些钱还是上学期的奖学金剩余下来的。

在一个红绿灯，司机将换零的红票子递给陶绒。

将纸币放进包里，陶绒将手机按了关机，将卡拔下来放进包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车座底下。

“在前面客运站停吧。”她说。

“不是去南站？”司机疑惑。

“不去了，钱也不用退。”她说得干脆，堵住了司机所有话头。

车在路边停下，陶绒一刻不停，下了车往汽车客运站里跑。

司机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想真是怪人，看上去穿着也不差钱，怎么就和逃命似的。

珠宝工期长短不一，按照老板的嘱咐，陈齐让人将今天晚上可以送到的列出来，分析会闲暇，施仲英在平板上挑选。

粉钻她有了一枚，只是确认妊娠后她身体不舒服，佩戴任何东西都累赘，渐渐也就不戴了。

他在记忆里寻找着她的喜好，却发现她似乎从来没有对首饰展现出任何偏好，全部看下来一时也不知道哪个她更喜欢些。

他抬头看向一旁秘书，“不知道你太太能不能帮忙挑挑？”

闻言，陈齐忙应当然，“我爱人总和我讲说想见见太太和小公子。”

施仲英笑，“到时候婚宴可以携太太一道来。”

陈齐讶异，办婚宴？这是要过明路了。

谈话进行着，一道铃声突然划破一切，施仲英看向平板边手机，来电显示林昉。

他太太这个助理极少会给他打电话，施仲英皱眉，忽然一阵心悸，可毫无缘由，他强行压下这股不安，抿唇按下接通。

“太太不见了。”颤抖声音穿过听筒，在耳旁炸开。

施仲英拿着手机，脑子一瞬间空白。

“这里人特别多，保镖说太太好像对地方特别熟悉，跑到电梯井，一下子就找不到了。”似乎生怕他没死得彻底，对面声音还在继续。

气血下一刻冲上头脑，他一阵晕眩，手撑住桌沿才勉强保持平衡。

“查她手机！”他立刻抬头看向秘书。

撞入那张厉色眉目，陈齐短暂怔愣后赶紧执行。

车站里，广播播报着检票信息，长途车需要提供身份证买票，陶绒怕会被查到记录，踌躇几秒还是往车站内去。

快速过完安检，她在便利店买了口罩，带上后赶忙往门开着的检票口跑，陶绒很早就自己买票坐车往来上学和打工，最熟悉的就是汽车站，知道有些周边县市的车不需要在车站买票，直接上车就好。

跑进去，看到一排公交车，其中几辆已经坐了许多人，旁边有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人，她忙过去：“请问最早的一班是几点？”

“去正仪的，还有一刻钟。”女人指了指最左边一辆。

一刻钟，陶绒有些绝望，或许时间并不长，但对她而言太久了。

可是她身上没什么钱了，打车不够出市，也就只能坐公共交通，除了汽车就是火车高铁，可是火车高铁都需要身份证实名。

权衡后，陶绒还是上了那辆车，在投币口塞了钱，她挑了个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低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渐渐她平复下来。抬头看向前方车挡风玻璃，此刻才反应过来正仪就在她老家旁边，阴差阳错，还是要回去了吗？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只是哪里对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没有家，从来也没有。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躲一辈子，她还要上学，可是，她好像没有办法再和他朝夕相处，没办法面对这一切，就让她先做一只乌龟吧，她没有办法面对他，再说吧。

她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包摸到面前，打开，一张卡片立在包里，旁边是那片铁线莲，她看着，几息，将卡片缓缓拿在掌心。

施嵘，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两个字却还是像针一样刺入眼睛。

目光下移，昨天看得匆忙，此刻她才发现，何止是名字，她的落户也变了，这个地址……

陶绒看着，似乎是别业的。

别业，她闭了闭眼。

病房，施仲英赶回来，一间一间打开看，查完最后一间，他靠在墙壁，浑身好像没了力气。

此刻终于再没了任何一丝侥幸，也终于没办法欺骗自己，她不见了，陶绒不见了。

被绑架了吗？她安全吗？

陈齐进来，似乎很赶，喘着气：“轨迹很快，应该是一辆汽车，只是很没有规律。”

“报警了吗？”施仲英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齐点头，“商场也在看监控。”

“还有……”他看着上司，犹豫后开口：“太太手机里前段时间社媒的浏览记录。”说着，他将手机递过去。

施仲英看了他一眼，将手机拿过。入目是几条花花绿绿的公开帖子：

［五一商场9.30日举行活动啦！活动就在商场中庭！活动火爆！先到先得。］

［五一商场这个设计太不合理了，里面一个商超的卸货区居然在电梯井旁边？标识都没有，害得我们误入！不过好在有出口。］

施仲英一条一条看着。

五一商场……

施仲英下颌绷紧，是她今天临时要换的商场，9.30号是今天。

这些甚至没有办法被检测记录，因为不是她主动搜索的，开了同城一条条刷出来的……

她多聪明啊，他早知道的，她多聪明。

施仲英终于没办法欺骗自己，陶绒跑了，他的妻子跑了，有预谋的，在和他登记结婚的前一天。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发白，掌背青筋暴起。

不应该心软的，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悔恨将他席卷，迷惘与怨恨又翻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他对她不够好吗？

忽然，心底有了一个猜测，他开始发冷，“卧室的监控，上周一的，调出来给我。”

他好像做什么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叫身边的人做，他好像……

上周一，她突然变得嗜睡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