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素湍回流，你回头

陶绒没敢找连锁品牌，私人开的金店不大，柜台几个人在看金子。见来客人，空闲的柜员扫了她一眼，公式化迎宾：“您好，请问有什么需求？”

“请问，我看牌子写的可以回收黄金吗？”陶绒指了指门口的牌子。

柜员顺着看了眼，“对的，要回收是吗？”

陶绒“嗯”了声，低头从包里拿出首饰，放在玻璃柜台上，啪嗒一声沉响。

金店强灯光下，工艺繁复的贵金属璀璨夺目。

刚刚还萎靡的柜员眼睛一下子瞪圆，看着面前的“金山”，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女人。

“这个好像……”她凑近确认，还真是，“这个是那个牌子吧？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收不了这种奢侈品。”

陶绒忙摆手，“没事，按金卖就好。”

“按金价？”柜员愕然，“这个牌子很贵吧？按金价会很亏的，而且上面还有钻石。”在这儿十几年了，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买卖。

却见这个客人实在坚持，柜员也没再说什么。因为镶嵌了很多钻石，需要融掉才好称重，征得同意后柜员开始拿火枪融。因为过热，钻石松开掉下来，明明不是她的东西，却觉得心痛。

渐渐，原本繁复漂亮的金体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忽然有些莫名，陶绒低下头移开视线。

“没有问题，我给您称一下。”

耳旁，柜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听到“咚”一声，她抬头看过去，一块金被放在电子秤上，屏幕显示137克。

137。

这个数字是克数，是黄金的克数，代表的意义很简单也很单一：一笔不菲的金钱，除此以外或许再没有其他含义了，可这一刻她想到的却是，他今年37岁了……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立刻警铃大作，将这个念头驱赶。

“麻烦身份证给我一下，我拍个照片。”柜员边说边拿出手机点开。

陶绒被猛然从思绪拉出，惊愕看向柜员，“还要身份证吗？”

“是的，派出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查的，黄金这种东西嘛，容易出事。”说完柜员看向面前客人，见她愣怔，柜员恍然，“是没带吗？没带的话手机上找电子身份证也行。”

“抱歉，我……不卖了。”

“啊？”柜员看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卖了。”陶绒只重复这句话。

看着那道纤细背影推门离开，柜员仍旧云里雾里。

“真奇怪，说要身份证就不买了。”

闻言，柜员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同事。

同事见她看向自己，过来用胳膊拐她，“哎，你说，不会是偷的吧？”

柜员重新看向门外，玻璃门面外人来人往，已经没有那道身影了，她收回目光，“谁知道呢。”

陶绒近乎落荒而逃，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捏着金块，她脑子一片空白，漫无目的在街道走着。

许久，晚风渐渐吹散面上窘迫血热。陶绒低头看向掌心，金灿灿一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轻轻吸了口气，她将金块放进自己包里。

忽然想起许多个晚上推演细节的时候，她想，应该要戴贵金属首饰这样好换钱，戴个大点的，换的钱多点，又想，太大的会不会引起怀疑？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回收黄金需要身份证。

其实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想，早知道先问清楚了，那么漂亮的东西……

失去了一大笔经济来源，陶绒没有消沉太久，这对于从前的自己而言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现在这个社会有手有脚饿不死。

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似乎每一个小镇的街道总也差不多。她开始沿街留意有没有哪个门店贴招聘启事，想着最好能找个包住宿的，这样省一笔钱，也方便点。

一道光打在施叙显面上，他抬眼看过去，窗外，原本漆黑的天际渐渐有了熹微亮光，又是一个通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惧怕夜晚，闭上眼睛那些逝去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

没有会议的空暇，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用无数的分析报告填补头脑，无论白天黑夜，久而久之通宵成了家常便饭。

靠在办公椅上，他才想起似乎好久也没有回家过夜了，或许不能称之为家，那里没有他期待的人，或许也不会再有了。

凌晨的市中心依旧是灯火璀璨的，但却又寂寥，脑子有些胀得发疼，空间似乎向他挤压而来，或许需要些新鲜空气。定定几息，施叙显拿着咖啡杯起身出去。

办公室外，走廊里安静空阔，他向中庭露台走去。

忽然，拐角处一道高大人影映现，挡住他的去路，施叙显猛然脚步顿住，抬目，一张陌生男人面孔。身后，寂静走廊传来脚步声。

凌晨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切足以叫所有人惊惧，可那张面上却神色依旧，甚至于全然平静。他垂目，将手中咖啡杯放在一旁台面。

转身，施仲英正站在不远处。

或许早也知道会有这样的时刻，施叙显没有任何讶色，他看进那双瞳珠，几日前说不尽的葳蕤眉目此刻却难掩疲态，判若两人。

脚步声愈来愈近，那副眉目在灯光下明灭，渐渐，近无可近。施叙显定定望着，几息，似乎嗅出了什么气息，他忽而笑起来。

啪！一声巨响，施叙显整个身体猛然撞在墙面，头被打偏在一侧。耳旁一阵嗡鸣，唇角什么流出来，他擦过放在眼前，血红一片。

一股血气骤然冲上头脑，他抬目看向施仲英，额角青筋跳起：“她不是你的附庸！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空旷走廊里，怒音回荡，震出金属回响。

施仲英看着他，什么也不用问了，餐厅监控里，一个女人将那本书给了陶绒的舍友，结束后，那个女人上了一辆车，车在施叙显名下。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施仲英抬面，惨白顶光扎进眼瞳，眼前一片失明。忽然好像连愤怒的能力也失去了，这样的话何其冠冕堂皇，让他从一开始就失了立场。

“你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你心里清楚。”他目光落在那张面上。

施叙显靠在墙上，嗤笑，“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这些可以改变你毁掉她人生的事实吗？”

“你帮了她。”施仲英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她在哪里？”

施叙显笑，唇角渗血的青灰面上格外渗人，觉得他这个叔叔真正失心疯了，找不到人居然都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施仲英看着眼前侄子，眉目冷峻。

笑着笑着，施叙显面色渐渐凉下来，“恐怕让您失望了。”

那张铁线莲里，他的确写了帮助她逃跑的计划，日期、路线、汇合地点。可等到日子了她却没有出现，他等啊等，她依旧没有出现。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瞳珠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什么他将她藏起来的端倪。

“我的确想帮助她，可她没有接受我的帮助，又或者，她不想和姓施的有任何瓜葛，你，包括我。如你所见，她有自己离开的能力，她从来不需要被拯救，你也从来不是她的救世主。”

那双瞳珠颤动，只那么一瞬间，施叙显却捕捉到了。

“其实，你也清楚的吧，她不会接受我的帮助。”

施仲英看着那张右颊隆起的相像面孔，忽然什么力气也失去了。他无法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她何其聪明，又何其好强，她真的恨极了他，又怎么会要他侄子的帮助？

他从来没有那么希望她和施叙显有瓜葛过，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瓜葛多点，再多点，这样他就可以通过施叙显找到她了。

金色撒在墙上，施仲英望过去，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天光大亮。

她的20岁生日到了，他们原本要结婚的日子到了……

命运何其不公。

一大早，陶绒就来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昨天晚上连续找了许多家招工店面，但都不提供住宿，最后打听到这家便利店招聘服务员，提供住宿。只是找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店里只剩下一个员工，没办法决定招聘用工的事情，让她第二天再来。

店内，昨晚见到的那个年轻女人正在打扫，陶绒在门口站定。

“你好。”

女人闻声抬头，见是昨晚打过招呼要来应聘的，停下手里动作，“来这么早啊，我们店长还没来想。”她看了一眼店里的钟，“还有半个小时，你要不先坐会儿。”

陶绒应了好，寻了位置坐下，便利店在十字路口，外头街道热闹起来，上班的，卖早餐的，喧闹灌入耳膜。

半个小时后，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店内，年轻女人见到她，忙指向一旁陶绒，“店长，来应聘的。”

闻言，陶绒起身看过去，恰与中年女人视线相碰。

“您好。”她微微鞠了一躬。店长笑，坐到她旁边，“那我们就在这简单面试一下吧。”

“你知道这个岗位工作内容吗？”

陶绒正襟危坐，点头，“知道的，我以前做过超市兼职，应该差不多。”

店长点头，“这样，那上手应该挺快的。”

这个岗位薪资不高，招了许久也没找到个合适的，现在来了个年轻人不嫌薪资低，又有工作经验，聊了一番下来，店长当即敲定，“什么时候能上岗？”

“今天就可以。”陶绒回答，“请问是提供住宿的对吗？”

店长点头，“对，我们二楼空着也是空着，老板就给改成员工宿舍了。”

“行，今天能上岗的话，现在没什么客人，刚好我让小桦带你熟悉一下流程。”店长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身份证给我一下。”

陶绒愣住，脑子一片空白，“要身份证吗？”

“当然啦，现在干什么不要身份证呀。”店长笑。

她浑身血液冰凉，一次没关系，现在第二次，陶绒忽然觉得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和逃犯一样东躲西藏，心绪翻涌之际，却听店长开口：

“没带吗？那你有空给我看一眼就行。”

陶绒滞了滞，下一刻忙看向店长：“看一眼就可以？不备案联网吗？”

“联什么网，就是个兼职，而且我们小本生意，确认一下是本人就行了。”店长没当回事。

沉寂的心脏重新活跃，陶绒柳暗花明，“我带了。”她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去。

店长接过，在看到照片时滞了滞，随即看向陶绒，“能把口罩摘一下吗？我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

“哦好。”陶绒反应过来，把口罩摘下。

这一看店长直接愣住，几息，察觉到失礼，她收回视线，将身份证还给陶绒。

“你愿不愿意当模特呀？”看着低头放身份证的陶绒，她忽然开口。

见女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她忙解释，“我一个朋友做自媒体独立化妆师的，缺个化妆模特，就坐在那里让她画完配合拍照就好了，工资蛮不错的。”

这么一张脸，她觉得这里做服务员也太屈才了。

陶绒敏锐捕捉到了重点，“自媒体，是要发到网上的吗？”

“当然啦，我那个朋友粉丝还不少呢。”说者无意，可这些却精准触碰到了陶绒雷点。

“抱歉，我不是很喜欢出镜。”她低下头，面露愧疚。

店长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这样的长相居然不爱拍照片？这张脸要是给她，她一天拍它个几百张！可话虽这样说，但还是要尊重个人意愿，“好吧，没事，那让小烨带你去熟悉一下。”

见人离开，店长又像想起什么，转头叫住陶绒，“按阳历算，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

陶绒愣住，心里什么炸开，“谢谢。”她笑得眼睛弯弯。

私家侦探离开，施仲英靠到椅背，屈指按着眉心。

手机、身份证，截止到此时此刻她一样也没有用，车站监控也尚在确认中，那边说她大概戴了口罩又全程低头，比对其来困难。

他睁开眼，却像是不肯放过他，桌上一抹绿色猝不及防撞入视线。施仲英下颌绷紧，他想移开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不听使唤。

绿茵前，女孩子望着镜头笑意腼腆，眉目镀上一层金光。私家侦探说需要她的相片，她不爱拍照，他们能拍照的场合也很少，找来找去却发现好像只有这样一张，他们只有这样一张合照，轻飘得好像一下就可以将他从她生命里抹除。

陈齐敲门进来，便看见施董手里拿着一张相片，目光定落。

那副眉目似乎更加憔悴，算下来才惊觉，他好像一天一夜也没有合眼了。

在办公桌前站定，老板似乎才察觉他的存在，那双瞳珠迟滞着，落向自己。

陈齐踟蹰着，他知道自己要讲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讲，可是，他又没办法做决定，“施董，定的对戒送到了……”其实早就到了，只是他拖到现在才说。

施仲英没反应，无法遏制的心绪将他席卷，原本现在应该在哪里？或许他们又多了许多一起拍的相片。可好像所有一切都在提醒他，她不见了，原本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呼吸忽然急促，剧烈咳嗽起来，陈齐赶忙递水过去。

夜幕降临，新的服务员到店换班，陶绒跟着陈烨将他们班内的库存和钱币盘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就交接了班。

“小陶。”陈烨看向陶绒，“吃饭去不，有一家板面特别好吃。”

陶绒正在放清扫工具，闻言点头笑，“好呀。”

一天下来他们干干聊聊，也熟了许多，陶绒不想要别人叫身份证上那个名字，只说改过名字现在的不喜欢，编了个陶姓旧名。

两个年轻女孩走在大家上，聊着天，陈烨开口，“你学得真快，比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快多了。”

陶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是以前做过类似的兼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陈烨忽而看向她，“你是大学生长假过来打工的吧？”

见那张漂亮眉目滞住，她忙解释，“我看到你盘货的时候写的字了，很漂亮，算数也快。你才二十嘛，这个年纪肯定是大学生啦。”

陶绒垂眼松了口气，她还以为……

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怎么可能找到她呢？

“谢谢。”她没有遮掩什么，抬头扬重新扬起笑脸。

陈烨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说过也就忘了，眼睛扫过路边，目光落在个摊位，“哎，那里有卖慕斯的，一块钱一个，可便宜了。”

陶绒跟着过去，见陈烨买完一盒，忽然递到她面前，“生日快乐。”

陶绒怔忪，几息，伸手接过，“谢谢。”她眉眼弯起来。

四周鲜活灌入耳膜，她呼吸着烟火气，心脏是从未有过的鲜活。

自由。

婴儿房，施仲英将生生哄睡，坐在床边看着包被里的小脸。

他寻找着什么，她存在的痕迹。那双最像她的眼睛此刻闭着，好像找不到那样多了。他没办法不喜欢这个孩子，也没有办法对这个孩子有任何负面情绪，这是她生的，偏偏又长得那样像他们，像是个永恒的存在，证明他们是夫妻的存在。

育婴师站在旁边，她看着床边静默的先生。在这里待了多久了？算算才觉得不可思议，似乎已经五六个小时了。

今天生生也哭得实在厉害，没办法她只能给那位秘书打电话，平常那样忙碌的人却那样早就回来了，亲自带着孩子。

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爱孩子的父亲，寻常家庭里的父亲都不一定能做到这样的陪伴，这位日程繁忙的大人物却做到了。

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好像今天才知道了些什么，那位太太失踪了……

站在主卧门口，施仲英按开灯。昏暗的房间变得灯火通明，他下意识寻找着什么，大脑迟滞着，许久才反应过来，找不到了。

似乎没什么，他照常生活工作开会，他也觉得好像还好，可这样的时刻才真正察觉，哪里都有她的影子，却哪里都没有了，滞后着，钝刀子割肉。

施仲英坐在床头，她的气息还在，明明前天晚上他们还相拥而眠。

他想做些什么事情，填满摇摇欲坠的一切，寻找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书册。

她很爱看书，看到她的时候会在许多地方，窗台，地毯，床榻，多数时候她是安静的，垂着脖子看着手里的书。

定落着，他伸手拿起来放在膝盖，翻开扉页，一行娟秀字迹猝不及防撞入视线：

这条路长茫没有尽头人哀求，素湍回流，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