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依旧火葬场中
一夜无梦，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陶绒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迷迷瞪瞪。对面陈烨翻过身打了个哈欠，见她起了，看了眼手机也慢悠悠起来。
昨天晚上陶绒就搬进了员工宿舍，房间很简单，两个架子床一个吊扇，但胜在干净整洁。宿舍是个四人间，但目前就她和陈烨两个人住，免费的嘛，已经很好了。
醒了会儿觉，陶绒下床整理了被子摸去外头盥洗室洗漱。
强行睁着眼睛，陶绒找到了自己昨天晚上放好的牙刷和杯子。她来时两手空空，生活和清洁用品是在店里买的，陈烨帮她走了自己的员工折扣，省了不少钱。
哎呀，真好。她心里想着，拿起牙刷就要开始刷牙。
耳旁突然噗嗤一声笑，她下意识偏头，就见陈烨走进盥洗室，正看着她，眼睛笑得都眯起来。
那双圆眼还迷迷瞪瞪的，疑惑眨巴看着自己，陈烨指了指她的牙刷，“牙膏都没挤呢。”
陶绒愣住，看向手里牙刷，空空如也，才意识到没挤牙膏。
“还没睡醒吧，哎呀，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拉着你熬夜了。”
陶绒低头将牙膏拿进手里，迟滞着，许久也没有动静。
陈烨的话给她找了合理的理由，可她骗不了自己。已经太久了，她刷牙再没有自己挤过牙膏。
她的生活被安排着，每一步都无法自主。少食多餐，不能熬夜要早睡。她像是施仲英的娃娃，晚上解决他的生理需求，白天被他打扮，喂饭，洗澡，操办着一切。她的生活逐渐变成了一个程式，处处都填满了他的影子。
此刻陶绒才恍然到很多事情不是逃离就可以解决的。她深吸一口气，挤了牙膏刷牙，也将这些消沉挤出头脑。陶绒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需要改掉这一切，改掉这些并不属于自己的后天退化。
洗漱好下楼，两人去外头买了包子豆浆，回来开门营业。
一大早的没什么人，离正式营业也还有一会儿，陶绒坐在靠街长凳边啃包子边透过玻璃看外面。昨天晚上睡得格外好，现在大脑清醒得冒泡泡。
陈烨开完收银系统，嚼着麻团坐到陶绒旁边，她拿出手机，看了会儿就开始唉声叹气。
闻声，陶绒看向她，关切：“怎么了？”
陈烨没说话，把手机转到她面前，陶绒看过去，入目绿油油一片。
“炒股深似海，我的存款都被套牢了。”陈烨收回手机，叹气。
原来是股票吗？这触碰到了陶绒的知识盲区，不过她看到了陈烨手机上的绿色跌幅，大概也能猜到亏了不少。
沉默着，她在心里思考该怎么安慰，陈烨却没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相反饶有兴致，“哎，你知道那个银行家施仲英吗！”
猝不及防，陶绒脑子嗡一声，身体一瞬间绷紧。她缓缓看向身侧，就见陈烨正看着自己，一脸等待回答的模样。
陶绒强迫自己抽离，僵硬摇头，“不知道……”
陈烨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听到她的回答略有些失望，“你居然不知道施仲英吗？那个德银的常务董事，前段时间他的八卦可火了，说他婚内出轨。”
陶绒放在桌沿的手一瞬间攥紧。
说到这个陈烨可来了劲，原本想说的话题也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那天晚上爆出来的时候立马就被下掉了，帖子都发不出去，我们当时都只能私下聊。”
“我和朋友当时还争论他到底有没有出轨，我就觉得不可能，我这个人是会看点面相的，你是没见到过照片，长得真的又帅又威严，这么正气的长相怎么可能出轨！”
闻言，陶绒低头掩下眼底讽刺，正气？他什么做不出来？出轨、强迫、滥用职权伪造债务……
游离着，一只手机忽然出现在眼前，那副熟悉的威严眉目猝不及防撞入视线，陶绒心脏一瞬间狂跳，眼前骤然失明。
陈烨生怕她没看清，又把照片放大，见陶绒愣愣，以为是太帅看呆了，抬了抬下巴“我没说错吧，是不是长得特别正气？”
陶绒从惊惧中抽离，立刻移开视线，耳旁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她敷衍着，企图结束这个话题，可天不遂人愿。
分享完八卦，陈烨才终于想起自己提这位银行家的原意是什么，“我看网上说炒股一定要看那个德意志银行出的分析报告，质量特别高能学到东西，只是可惜施董事卸任了，水准一落千丈。”
陶绒脑子一片空白，愕然看向她，“卸任？”
“对呀，就是那天风波后这位施董就开发布会宣布卸任了，原来他和前妻早就离婚了，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出轨！现在还开发布会回应争议的真的很少了，大多数都是冷处理，这位真的是一股清流，一看就知道心里没鬼。”
后面的话陶绒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神色怔怔，“什么发布会？”
“啊，你要看吗？”陈烨恍然，“网上应该还能找到片段的，很多财经新闻都转发了，你可以用手机搜一下。”
说完，她才想起来，好像没见陶绒拿出来过手机。
“哦，我……”陶绒低下头，她此刻心神不宁，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手机坏了，还没修好。”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她看向身侧人，询问。
“可以呀。”这也没啥，陈烨答应得痛快，低头在手机上搜索出来，点开递给她。
屏幕光亮刺入眼睛，陶绒想躲开，可眼睛并不听从她的意志，固执定落。
公开场合的闪光灯下，素来得体巍峨的男人竟有些难掩的憔悴，她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下一刻男声在空间里响起，威严低沉，
“本人与前任太太因长期两地分居，经过慎重考虑已于去年六月和平离婚，不存在任何插足婚姻第三者。”
话语尽头，那副眉目轻低，深深鞠躬，再抬目，从来严正的声色竟也像含了祈求，“在此恳请各位秉笔公允，切莫伤及无辜。”
陶绒眼睫轻颤，骤然被什么吞没，怔忪着，新闻是节选片段，两分钟的时长此刻走到尽头。定格两秒画面跳出，一行文字撞入视线［德银中华区常务董事宣布辞任］，抬眼，陶绒看到了新闻发布日期，她晕倒的第二天。
所以，他从那天之后就卸任了，她却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当众将那样的谎言也说得真切？他和姐姐怎么会是去年六月离的婚呢？那个时候，明明他和姐姐还琴瑟和鸣……
视频已经放完许久，却见她似乎恍然未觉，依旧怔怔盯着屏幕，陈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双圆瞳如梦初醒，抬眼向自己看来。
“怎么啦？看呆了？”陈烨开了个玩笑。
陶绒惊觉自己失态，“抱歉。”她把手机递过去，偏过视线整理情绪。
“所以根本就不是出轨嘛，就算真的有了新一任，那只是正常开始一段新感情而已，谁规定离婚了就不能谈恋爱了。”陈烨将手机熄屏。
陶绒忽然想起他和自己说的那句话，他说：已经处理好了，都知道是谣言而已。
她当时想他要怎么澄清呢，他舍得怎么澄清呢？觉得大概不过是捂嘴而已，原来是这样处理的吗？竟然是，这样处理的。
“我之前去搜过那位前妻，不得不说优秀的人配优秀的人，不知道如果真的有现任的话，是什么样子，应该很爱她吧，这样的人发布会居然说了那些的话。”
似乎大家总是对那些遥不可及的人或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心和滤镜，更何况是这种私人感情的八卦，又叠加了那样一张脸和头衔。
“感觉是个很尊重伴侣的成熟男人，好羡慕。”
尊重伴侣？有朝一日这个词语竟然可以用在他身上吗？陶绒有些恍惚。
羡慕吗？好像总也有人向她投来那样的目光，奢饰品牌的员工，医院的医生护士。久而久之，她也那样说服自己了，他为她还了债，给她买珠宝首饰，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给她从前无法企及的物质条件，她已经将自己说服了，可临了才知道都是假的。
迷茫的心这一刻忽然重又坚硬，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多事情，可能未必有想得那么好吧。”她声线轻平，不含任何情感，就像在第三者的角度讲述一个可能存在的视角。
不期她会说这样的话，陈烨怔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点头，“可能吧……”
营业时间到了，陶绒啃掉最后一口包子，朝陈烨笑，“我去理货架啦，昨天店长说要上新品。”
她笑得灿烂，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并不存在，本身也是离他们太远的事情了，陈烨也没再纠结，也笑起来，点头。
第六天了，她好像就这样从生命里消失了，许多时候施仲英恍惚，是否都是他的臆想，或许她从来没有出现，或许这样就可以消弭一些痛苦。
可是连这样的逃避也无法拥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血肉存在着，痛苦着，每到晚上就会开始哭。他是否也知道母亲不要他了？怎么能这样狠心，不要他们的孩子了？
他又开始吸烟了，其实那样的时刻并不会产生任何快感，可或许痛苦无法稀释，却可以被掩盖，尼古丁过量后的混乱可以让他忘记一切，哪怕那样短暂。
她很讨厌烟味，每次闻到总要离他远远的，有的时候他又想，或许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将他手里的烟扔掉，用那种嫌恶的……什么样的语气都好，只要来到他身边就好。
施仲英站在露台，一支抽完机械摸了烟盒，却拿了个空，他低头，才发现盒子已经空了。
滞了滞，忽然好像失去了抗争的能力，回到室内，施仲英开始看文件，他无法停下，总要找些什么将自己填满。
寂静里，办公桌上手机忽而响起，施仲英视线落过去，看了眼来电显示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铃声快到尽头，他才拿起按了接听。
电话那端静默着，像是一场无声拉锯，最终，对面先开了口，施惟演的声音传来：“在忙吗？”
施仲英向后靠在椅背，声音里什么也没有，“还好。”
“你妈说，想来看看生生。”电话那端，施惟演速来冷硬的声音此刻竟显出几分平和。施仲英有了个儿子的消息没有刻意瞒，甚至大有“昭告天下”的趋势。作为这个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自然是能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是却也没比其他人早多少。
不管闹成什么样子，也不管孩子的母亲是什么身份，到了他们这种年纪，对孙辈总是期待的。
“没必要。”施仲英垂目，声音依旧没有情绪。
对面似乎噎住，许久，才和缓的态度骤然凉下来，“你就因为那个女人开始六亲不认了是吧？”
几天前，施惟演给施仲英通过一次电话，让他不要继续查那个女人的行踪，把重心放到事业上来。
扪心自问他已经不再年轻，在这个长成参天大树正值盛年的儿子面前，他是底气不足的。这几年轻易他也不和这个儿子唱反调，试图缓和关系。可是这次真的太离谱了，他前不久才知道施仲英新找的老婆居然是陶慈的妹妹，还是个私生女！
他实在无法忍受，于是打了那通电话，也于是，原本有所缓和的关系又急剧恶化，他这个儿子为了那个女人几乎失去了神智，大有一条路走到黑的趋势。
久没有得到回答，施惟演的怒火噌一下又开始上涌，这次他原本想和缓一下和儿子的关系，也借此看看自己孙子，可施仲英不接，他也不想再给这个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孙做任何面子了，
“施仲英你是不是失心疯了？那女孩那么小，你让她给你生孩子？你怎么想的啊？天底下女人这么多，你非要你老婆的妹妹！还是个私生女！”
“你和陶慈离婚，好，这是你的私事，你开什么老什子发布会，好，这是你自己的前途，我都不置喙，你和那个女人生孩子，现在又为了那个女人在干嘛？为了这个女人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问你那个女人你养了那么久养熟了吗？养不熟跑了也就跑了，这种女人无情到连自己孩子都可以不要，你又为了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现在还要让公安系统给你找一个女人？我问你，你有什么立场有什么理由找她？你是她的谁啊？你们在法律上有什么关系啊？”
一番疾言厉色，施惟演似是气到极点，半个字也没力气再说，粗重的呼吸从对面传来。
“说完了吗？”施仲英语气平静。
“你！”对面气结。
他没有理会，按了挂断将手机扔在桌面。
关系？施仲英靠在椅背，看着天花板，他忽然笑，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其刻板，又何其简单，好像只要有那张纸就什么都可以了，不用管是否相配，不用管是否相爱，可他们却连那张纸也没有。
你在哪里？他派人去了学校，去了她的老家，可依旧一无所获。
曾经的他庆幸她除了自己再没有依靠了，他是她唯一的栖息地，可这样的时候他才发觉，没有依靠就是没有牵挂，她什么后顾之忧也没有了，她可以去任何地方，要去哪里找她？
是啊，她没有任何牵挂，就像一只风筝，稍不看住就飞走了。所以他千方百计让她生下了生生，以为攥住了风筝的线，可却没有想到她连这个孩子都不要了，她当真恨极他了。
那些志得意满如今像刀刃，一片片回旋落在他身上，扎得他鲜血淋漓。
***
干了一个星期后，陶绒向店长预支了薪水，趁着今天中午午休时去手机店买了个二手机。
这几天她想了想，就算不能通讯，还是要有个手机方便点，正巧不久前陈烨说有两张电话卡，可以借她一个，这样一来不能通讯的问题也解决了。
回到店里，她和看店的陈烨打了招呼，匆匆先去了洗手间。将上衣拉下来，胸垫上已经有些溢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