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少装
向冬醒来时，卧室门外已经有动静了。
没有特别大的声响。悉悉索索。烧水壶底座轻轻碰了一下台面，拖鞋在地板上拖过去，又停住。那种隔音差的旧房子里才有的生活声，一样一样都不重，但搁在清晨，尤其是刚醒时，会显得格外清楚。
她睁开眼，先看见自己带来的那熟悉的枕套。白的，旧的，陪伴她很久的枕套。昨晚睡乱了一点，边角微微翘起来。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才慢慢把昨天的事重新接起来。
目前自己身处的不是民宿，不是国贸。
是陈叙那间老破小。
这多少有点不真实。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
外面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冰箱门。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拖鞋里，先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把卧室门推开。
陈叙正站在冰箱前，手扶着门，低头往里看。黑色卫衣皱在背上，后颈那块皮肤被衣领磨得有点发红，头发还乱着，应该也没起多久。冰箱里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人照得更瘦一点。
听见门响，他回头看她一眼：“醒了？”
“嗯。”
陈叙把冰箱门关上：“鸡蛋没了。还有半袋水饺，你吃不吃？”
向冬还没完全醒透，脑子有点钝，只摇了摇头：“不用，我一会儿自己点。”
“行。”陈叙没劝，转身去开火，“那我煮我的。”
小客厅挤着厨房台面，水池、炉灶和调料瓶堆在一块，地方不大，但东西摆得都在手边。向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往锅里倒水，忽然有点不太知道自己这会儿该站哪儿。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在这里过上不止一天了。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很小，门一关，转身就会碰到毛巾架。她把洗漱包拉开，牙刷、洗面奶、护肤水都还摆在昨晚放的位置上，占的地方不大，几乎是贴着墙边站着。她洗完脸出来，陈叙已经把锅端到了桌上，自己坐下开始吃。
靠窗那张桌子擦得很干净，窗边那圈发泡胶依旧有碍观瞻，贴得难看，好在牢固。猫碗空着，压在窗台角上，旁边那半袋猫粮昨晚没动过。
向冬去给自己倒了杯水，陈叙一边吃一边抬了下下巴，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小书房：“我进去写点东西。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你那项目不是黄了吗？”向冬问。
“你说话可真好听。我就不能写点自己的东西嘛。”陈叙头也没抬。
向冬端着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陈叙吃得很快，一锅水饺没几分钟就见底。他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边，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把屋里那点生疏先冲散了一点。
向冬看着他洗碗，问：“你平时都起这么早？”
“睡不着索性就起。”陈叙说，“老年人，觉少。”
洗完碗，他拿了电脑、烟盒和烟灰缸，进了小书房。
小书房门半开着，里面的折叠床昨晚没收，只把被子卷到一边。电脑桌窄，椅子也旧，陈叙坐进去的时候，椅背发出一声不轻的吱呀响。看来是把老椅子了。
向冬坐到窗边的桌子前，给自己点了杯热美式和一个贝果。
外卖来得很快。门铃响的时候，陈叙在里面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她去开门，接过外卖打开。热美式杯盖有点烫，她掀开喝了一口，苦味直直落下去，人也彻底跟眼下的现实链接上了。
贝果有点硬。她咬第一口时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才咬下去。奶油奶酪抹得太厚，她用包装纸边缘刮掉一点，没刮干净，算了。
她打开手机，边吃边看消息。
工作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小领导发来两份文件，一个术语表，还有一句：“下午两点临时加个线上会，客户要反馈一些修改意见，你也一起上。”
向冬盯着那句看了两秒，回了个“收到”。
她把包装纸重新折好，顺手放到门边，坐到桌前。
今天过下去的重点是完成工作。
小书房里起初还有点敲键盘的停顿，敲键盘的人应该正在思考。敲了一阵，又停住。后来速度快起来，一段一段接得很顺，偶尔停一下，也只是抬手摸一根烟，又放回去。
陈叙逐渐进入状态。
向冬这边，前两段还好。第三段开始，外头有人在楼道说话，窗外又是一阵又一阵的大风。她把耳机戴上，打开降噪，目光在屏幕上滑了一圈，才发现下午那场会如果只是开麦说两句，在外面桌子上也许勉强够，可如果客户突然要开摄像头，或者同事临时拉她多说一段，这里就不行了。
她抬头看了眼小书房门缝，听着里面流畅的键盘声。
向冬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看着文件，心里却开始琢磨等会儿那场会怎么开。桌子离小书房太近，风吹着刚修好的窗户哗啦哗啦响，暖气片一响也明显。她本来想在外面凑合，两点差五分，点开会议链接试了一下，耳机里刚有人进来，陈叙小书房那边一声椅子响，风一吹，各种声音立刻就串进了麦克风。
不行。
她坐在原地停了两秒，还是起身走到小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键盘声停了。
“怎么了？”陈叙没马上回头，眼睛还落在屏幕上。
“能借你这儿一会儿吗？”向冬说，“我临时有个线上会，要开麦。外面有点吵。可能还要开视频。”
听见这话，陈叙顿了一下，才转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屏幕。屏幕上刚写到一场人物对峙，光标停在一句台词后面，人物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人摁住了。
向冬看得出来，他是写进去了。
“要多久？”他问。
“不一定，一个小时，五个小时，都有可能。”向冬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行的话我出去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吧。”
陈叙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没多想太久，掐灭烟头，直接把电脑合上：“没事。下午你用吧。”
他把烟盒、电脑和那叠打印纸一起抱起来，侧身让开。向冬下意识说了一句：“抱歉。”
“开会也不是你安排的。”陈叙从她身边过去，语气干脆，“你先用。”
他抱着东西出去，向冬进去，把门带上。
小书房比她想得更窄。桌子、椅子、散热架、靠墙竖着的折叠床，东西都在眼前，挪一步就能碰到什么。桌上还留着一点陈叙写东西时的热气，和一股子烟味，好在她不讨厌。
屏幕刚黑下去。烟盒压着一页打印稿，纸边角微微卷起来。她把那页稿子挪开一点，戴上耳机，重新点进会议。
外头很快安静下来。
会议一开，她的声音就变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更沉稳，语速虽快，但咬字清楚，偶尔在日文和中文之间切一下。她坐直了一点，肩膀也跟着沉下去。工作一开始，她就重新接上了电。频频点头。
她没把耳机调到降噪模式，而是通透模式。
讲到第二轮时，隐约能听见外面有人倒水，杯子放到桌上，很轻。再之后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陈叙坐在外面桌边，试着把电脑重新打开，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刚才那股顺劲儿断得彻底。他想把人物重新拽回来，脑子里却总有向冬在里面说话的声音。说日文的时候很流利，切回中文也很快，跟平时喝酒、怼人、发愣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他写了两句，觉得不对。又写了两句，还是不对。最后干脆把烟拿出来，低头闻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向冬那边的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
门开时，陈叙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向冬出来，先看见他手边那杯已经放凉的水，又看见他屏幕上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便知道自己把他那股状态切断了。
“我好了。”她说。
“嗯。挺累的吧。”陈叙应了一声，起身抱着电脑又进去。
向冬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她去给他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到门口桌角：“咖啡我一会儿再点一杯，给你也带一个。”
陈叙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这都，晚上容易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又说：“昨天的江西菜没吃完，热一热吃了吧，别浪费。不介意吧。”
向冬摇了摇头：“不介意。”
陈叙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江西菜，倒进锅里热了一遍，辣味比昨天更冲。向冬吃了两口就去倒水。
陈叙哈哈大笑：“我就说了嘛，不能吃辣就别太勉强。”
向冬摇了摇头：“一点也不辣，我就是口干。”
陈叙笑着说：“真倔啊。”
吃完饭，陈叙麻溜地把垃圾收拾好，拿起向冬的杯子去洗了，摆好。向冬看了几秒，没说什么。
快七点的时候，陈叙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老马。
“在家没？”
陈叙没回，把手机扣回桌上。没两分钟，门铃真响了。
向冬抬起头。
屋里静了一瞬间。陈叙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动作很快地对上了。
向冬合上电脑，抱着文件起身，直接进了小书房。门没关死，留一条缝。
陈叙则顺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搭在手上，仿佛本来就准备下楼。
门一开，老马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一条烟。
“哟。”老马看着他手里的外套，“正要出去啊？”
“下楼买点东西。”陈叙说。
“正好，一起。”老马把烟往他手里一塞，“我有事跟你说。”
陈叙接过烟，没多停，反手把门带上，和老马一起往楼下走。
老马没往屋里探，也没问别的，边下楼边扫了他一眼：“王总那边果然出事了。”
“怎么了？”陈叙问。
“他上一个项目，已经爆雷了。”老马说，“还没到正式立案那步，但已经有人在群里闹了。说本金提不出来，客服开始装死。王总那边现在把话术全改成系统维护。”
两人往下走，陈叙没说话。
老马又补一句：“我听说，那个剧的导演和编剧，名字已经挂到物料上了。署名大咧咧写在那儿，撤都撤不下来。”
陈叙看了他一眼。
老马骂了一句：“操，幸亏你当时惹人烦了一下。”
“你懂个屁，我那叫风险意识。”陈叙说。
“行，风险意识。”老马说，“您是风险意识大师。”
陈叙懒得理会这句阴阳怪气。
两个人没去太远，就在小区外面一家烧烤店坐下。晚饭点刚过，店里人不算多，老板认识老马，见他来就先拎了两瓶啤酒过来。
“那事你退得对。”老马把瓶盖起开，给他倒了一杯，“现在圈里都在说，王总那帮人后面推得更猛，更直白。你要真写进去，到时候真说不清。”
陈叙端起杯子，没立刻喝：“那你还跟他们搅和了那么久。”
“我不是也及时抽身了么。”老马说，“再说了，人情世故这种东西，说不明白。”
陈叙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圈子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马吃了口花生，话头一转：“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王总的。”
“那聊什么？”
“有个新项目。”老马把声音压低一点，“平台那边有人想做个都市情感喜剧，不是那种一集一巴掌的，是想做得稍微像样一点。十二集，每集三十分钟。不过预算不算高，但起码钱干净。我第一个想到你。”
“你每次第一个想到我，都不是什么好事。”陈叙说。
“你这话没良心。”老马骂了一句，还是笑，“我跟你说真的。我知道你嫌王总那玩意儿脏，所以这次特意问清楚了，正常平台项目，钱是少点，但绝对正路子。你最近不是在写自己那东西么？拿一版梗概给我看看。成不成两说，先搭上口子。我也要一下平台那边的策划案，到时候你看看。”
陈叙端着杯子，酒落到嘴里，冰了一下牙。他想起上午刚被打断的那场戏，人物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话说出去。
“什么题材？”他问。
“都市的嘛。”老马说，“成年人，关系，错位，反差，甜宠。反正就那些。你最擅长的那套。”
“我啥时候擅长这了啊。”陈叙说。
“你少装。”老马把杯子往前一推，“你就是太会了，才老装不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正好卡在陈叙最不想接的位置上。陈叙没接着贫，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两个人边喝边聊，话题从项目又滑到别的：谁谁又被平台拖尾款，谁谁开始用AI批量出梗概，谁的本子写到一半又黄了。老马说得多，陈叙听得多，偶尔插两句。第五瓶酒快见底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回去时，陈叙没醉得站不住，只是动作有点收不住，摇摇晃晃。
楼道门一推开，铁门咣当地响了一下。他自己先皱了下眉，上楼时摸着扶手，钥匙插进锁孔第一下还插偏了，第二下才对上。
门一开，屋里灯亮着。
向冬坐在桌边，电脑还开着，显然没睡。她抬头看他一眼，闻见酒气，眉头立刻皱起来：“几点了？”
“十一点半。”陈叙把门带上，力度没控制好，声音还是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弯腰换鞋，鞋跟碰到门边，又咚了一声。
向冬看着他：“你能不能小点声。”
“嗯。我尽量。”陈叙抬手揉了揉额角，低低应了一声。
他把手里袋子往桌上一放。没放稳，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点。向冬又皱了皱眉。
陈叙也没立刻去捡，只是先往沙发上一坐，往后一靠，抬手搓了把脸，闭了两秒眼。
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去倒水，一口喝掉半杯：“渴死我了，我操。”
向冬的目光落向撒在地上的东西，起身收拾。先看见烟，再看见一瓶金酒。
瓶身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脸上的不高兴没有立刻撤回，但明显卡了一下。
陈叙看见她拿着那瓶金酒，说道：“便利店就剩这瓶了，没你那瓶好。但你那瓶不是快没了嘛。我就想着先买瓶你过渡一下。”
向冬看着那瓶酒，没说话。
陈叙又补了一句：“朋友请的，不是我故意出去喝成这样。”
陈叙把金酒放到冰箱里。
向冬把烟拿起来，放到桌上，说：“常有的事。但酒还是别喝过头，伤身。”
陈叙哈哈一笑：“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嘞。”
冰箱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两秒。风在外面呜呜地吹。
“下次你要喝这么晚，提前说一声就行。”她说。
“行。我给你发微信。”陈叙说。
“关门稍微轻点。刚刚主要是吓我一跳。”
“知道啦。知道啦。”陈叙摆摆手，喝完水，躺倒在沙发上。
向冬点了下头，回去坐下，重新把电脑屏幕拉亮。工作还差一点收尾。
屋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向冬敲了几行字，回头看了一眼。
陈叙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不重，眉头还皱着，喝醉了也没完全放松。
她看了他几秒，又低头看电脑。光标停在句尾，一闪一闪。
冰箱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向冬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门一开，冷气扑出来，那瓶金酒还杵在里面，瓶身已经凉了，握在手里有点冰。
她盯着那瓶酒，轻轻啧了一声。
这酒放什么冰箱。怎么这都不懂。
她把金酒放进旁边的柜子里。柜子里有几包没拆封的纸巾，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创可贴，还有半袋一次性筷子。她把酒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
从厨房出来时，陈叙还躺在沙发上，姿势比刚才更歪了一点。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指尖快碰到地。
向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找了条毯子，往他身上一扔。
毯子滑下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