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取酒
向冬是在民宿的闹钟声里醒的。
昨晚这一觉睡得很浅，人一直浮着，没真正沉下去。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空调停了一下，一次是走廊里有人拖箱子经过。她都没完全睁眼，只知道自己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觉。
闹钟响到第三声，她才伸手按掉。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天光从那条缝里进来，落在桌面那张房卡上。房卡旁边摆着一小瓶水，喝了一半。
房间没什么问题。
床单平，木桌干净，空调昨晚调在二十四度，出风很稳。角落里有个小冰箱。洗手间的毛巾叠成一样的尺寸，香薰的味道淡得恰到好处。
她的箱子立在墙角，拉链只开了一半。昨天晚上换下来的外套和毛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一截。运动鞋摆在床边。她来的时候太晚，没怎么收拾，只把洗漱包掏出来，其余东西都还在箱子里。
这不像住下。更像把自己先搁在这里。她也没打算住下。
向冬躺了几秒，摸过手机看时间。
九点零七。
她没立刻起。先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发了一会呆，才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毯边，地毯有点软，她站了一下才往前走。
她去洗手间洗脸，用的凉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大问题。头发压得有点乱，眼底有一点青，口红昨天晚上卸得很干净，嘴唇颜色淡下来。问题不大，她心里想。
向冬打开手机，点了咖啡和早餐。
热美式，一份三明治，一杯酸奶。
外卖送得很快。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把电脑、耳机、转接头和一个小本子摆好了。她开门，一台机器人正在等待她取货。拿出外卖，向冬先低头看了一眼小票。房号、时间、金额都印得清清楚楚。
咖啡杯盖有点烫，她掀开喝了一口。苦味直直落下去，人又稍微醒了一点。
她边吃边打开手机看消息。
订婚那边的群没人找她。许家明也没发新消息。她的手机很安静，安静得昨晚那场离开都没留下痕迹。
三明治里的酱给得太多，她把生菜拨出来一点，放在纸袋边上。吃完之后，她把包装袋重新系好，顺手放到门边，又把耳机线和转接头理了一下，才坐回桌前，准备在这里先把今天过下去。
她先处理一份日文材料。
昨晚对许家明说的那个“同传临时替补”是个谎没错，但确实是手头也有该交的活儿。
以前只要文件打开，术语表摆出来，她就能把自己塞回工作里。工作是她最容易进入的地方，比家容易，比婚礼容易，比那些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舒服的场合都容易。
前两段还好。
第三段开始，光标在句子中间停住。她看着那串词，知道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隔了一层毛玻璃。她把一句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还是没进脑子。
她摘掉耳机，揉了揉太阳穴，低头喝了口咖啡。
咖啡已经不烫了，温吞吞地落下去，胃里莫名更空，过了一会儿又微微拧起来。
她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往下翻。翻到术语表那一页时，鼠标点空了一下，页面直接跳回开头。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没动。
小冰箱轻轻响了一声。
空调出风口也在响。
房间里每一种声音都不大，却都很清楚。一瞬间，感官似乎被放大了。键盘敲一下，回声会多出来一下。楼道里有人关门，门锁滴一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楚得让人心烦。
向冬把耳机摘下来，起身去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再次用冷水洗脸，那点不对劲没有被水冲下去。水顺着手腕流下去，滴在台面上，溅开一点。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干净的，甚至没什么表情。
她拿纸擦了擦手和脸，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段日文材料停在原地，光标闪得很慢。
她深呼吸了一下。
刚把手放到键盘上，她才发现呼吸根本没深下去。气只短短卡在胸口，胸口却狠狠发紧，呼吸越来越短。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深呼吸。
心脏却越跳越快。
她抬手去摸包，动作比自己预想得还快。拉链一下没拉开，卡住了，她低头去扯，指甲刮到金属齿，有点疼。
包里的东西被她翻出来一半。
护照。充电器。耳机。发票。U盘。口红。纸巾。一小瓶护手霜。
没有。
她把口红拨到一边，又把纸巾抽出来，手指伸进最底下摸。内袋，侧袋，夹层。明明都摸过了，手还是不肯停。
护照掉到地毯上，摊开了一页。她没捡。
她把包整个倒过来，东西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U盘滚了一圈，撞到咖啡杯边，停住。
还是没有。
向冬站在桌边，手悬在半空，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碰什么。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药她已经很久没带了。
并非昨晚忘了拿，只是很久都没带过药出门了。久到她平时出门时，已经会忘了它。
向冬盯着桌面上那堆东西，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规矩的选项。
去医院。挂号。说明情况。拿药。流程她全都很熟。
但她不想去。
她不想重新开始吃药。
那会让这一切重新回到过去，再次变成一件有名字、有流程、有记录的事。她现在连名字都不想给它。
她把护照捡起来，塞回包里。U盘、发票、口红、护手霜，一样一样收回去。收到一半，她又停住。东西被她收得很整齐，但手还是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房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错。
错的只是她今天待不进去。
她试着把自己按回去。
先喝了口水，又把窗帘拉开一点。然后重新点开文件。再把术语表往下拖。
还是不行。
心跳快得没什么道理，呼吸也短。她盯着屏幕，看见自己在一行字上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还是没看进去。
她下定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伸手把电脑合上。动作不大，可啪的一声却显得很响。
她没再坐。
充电器拔掉，电源线收回来，电脑塞进包里。房卡、手机、护照，一样一样拿好。洗漱包从台面上收进箱子，换好衣服，睡衣胡乱塞进行李箱里。
她拉起箱子的时候，箱子轮子在门边磕了一下，仿佛房间在跟她说拜拜。
她在门口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门带上，带着房卡直接下楼。退房。
外面的风一吹过来，她肩膀缩了一下。
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目的地那一栏空着。她手指停在上面，没立刻打字。
她先发了一条消息。
“在家？”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垂下来，站在路边等。车来车往，天亮透了，民宿门口还有人拖着箱子进出，脸上都很轻松，谁都很正常。
陈叙回得很快。
“在。怎么了？”
向冬看着“怎么了”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回。她懒得解释。
她把屏幕按灭。
她拦了车，上车，报了地址。
司机在导航里输的时候，抬头问了她一遍小区名字。她又重复了一遍。重复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完决定了。
车开出去以后，她靠在后排，没看手机。
民宿越来越远，路边的树、早餐店、便利店一格一格往后退。她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陈叙这个人，是那张桌子，是窗边那圈很丑的发泡胶，是乱响的暖气片，是空碗放在窗台上，旁边一小袋猫粮。
至少那个地方，不会有人让她站好，再回头笑一下。再讲上一句：“冬冬，你真的很会。”
一想起来，胃部又开始翻涌。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她付了钱，拉着箱子往里走。楼道里有股陈年的霉味，这次来她才闻到，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她走到门口，抬手按门铃，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一点汗。
门很快开了。
陈叙站在门里，头发有点乱，风衣没穿，身上是一件洗得发薄的黑色卫衣，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屋里有一点很低的声音，刚响起来，又被人匆忙按停。
向冬往里看了一眼，才发现电视亮着，画面暂停在一部动画上。进度条横在底下。
陈叙先看见她，再看见她脚边那个箱子，眼神停了半秒。
他说：“这是准备出差去啊，还是避难啊？”
向冬拉着箱子往里一带，说：“我是来取酒的。”
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没过去。向冬往上一提，提得有点急，箱子歪了一下。
陈叙伸手扶了一下箱子底，没碰到她的手。
“你这箱子还挺沉。”他说。
向冬说：“都是没用的东西。”
陈叙看了她一眼：“那巧了，我这儿全是没用的东西。”
他站在门边，看着箱子轮子磕过门槛，思考片刻，没再多问，只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把门关上。
他回身走到桌边，把音量按到最低。屏幕还停在那部动画的片头，画面颜色明晃晃的，和这老破小不太搭。
向冬这时看清楚了电视上播放的动漫标题，《中二病也要谈恋爱！》，忍不住笑了出来，问：“你还看这个呢？”
陈叙看了一眼屏幕：“咱可是地地道道老二次元了。”
向冬不懂，所以没理会，只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
暖气片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响。靠窗那张桌子擦得很干净，桌上有电脑、烟盒、一只玻璃杯和几页打印稿。卧室门开着，里面床单是浅灰的，铺得不算平。最里面那间小书房门半掩着，能看见折叠床收在墙边，电脑主机放在脚边，电线有点乱。
向冬把箱子靠墙一放，没急着收拾，先去看了一眼厨房。
上次那瓶没喝完的金酒还在，打开冰箱，还放着上次那几听汤力水。冰块在冷冻室里，已经冻成一整袋硬邦邦的整块。
她走过去，把金酒、汤力水拿出来，又去冰箱里取冰块。
陈叙看了她两秒，走过去，把桌上的烟盒、稿纸和数据线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拨完又看了一眼，把烟灰缸也拿走了。
接着他稍稍退开一点，没站得太近。
向冬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先去洗杯子。水冲在玻璃杯壁上，发出脆脆的声响。她洗得很认真，仿佛这件事比别的都重要。
她把冰块倒进杯里。冰块碰杯壁，哐的一声。她拧开金酒，倒得不快，手有一点抖，但没洒。汤力水打开的时候气泡顶上来，冲出一股很淡的苦味。
她给自己那杯多倒了一点金酒，又把另一杯放在旁边，没问陈叙喝不喝。
陈叙靠在桌边，看她把第一口喝下去，才开口。
“这大白天就喝上了呀。”
向冬没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喝完第一口，接着是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到第三口时，才停住。
屋里比楼道暖和一点，加上喝了点酒以及电视上那莫名其妙的动漫名字，她竟然真的稍稍放松了下来。
她试着深呼吸了一口，比刚才好多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暖气片响。
冰块碰玻璃。
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快就过去了。
陈叙没问她从哪来，也没问她为什么来。他把那支烟放回烟盒里，走去衣柜旁边翻了翻，拎出一套新床单，回来时顺手敲了敲卧室门框。
“床你睡吧，别嫌弃就成。”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跟抽烟递个打火机差不多。说完就把床单往边上一放，准备去拆原来的。
向冬这才抬头：“不用，我带了。”
陈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向冬把杯子放下，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床品。白的，没什么花样，旧但是洗得很干净，压得很平。
她把它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有它在，至少还有一块地方是自己的。
陈叙拆掉旧床单，笑着说：“备得挺全啊，头一次看人出远门还自己带床单。”
向冬一边走进卧室，一边回应：“那是你见识短。”
“行。我头发短，见识也短。”他说，“那你自己来。”
他说完就转身往小书房走，边走边又补了一句：“我睡里头那张折叠床。平时写东西也在那儿，不碍事。”
向冬点了下头，没说谢谢。
陈叙把床尾搭着的旧T恤、裤子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收走，顺手把充电线也捞起来，给向冬让出地方。
向冬把那套床品从箱子里拿出来，拉开透明收纳袋。拉链拉得太整齐，一时没找到头，她低头捏了一会儿，才把袋子打开。
陈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原本拎出来那套新床单又扔回椅背上。
向冬开始铺床单。
床单的布料摩擦床垫，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陈叙转身去小书房，把折叠床从墙边拖出来，铁架撑开时咔地弹了一声，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陈叙把被褥往折叠床上一铺，又用手压了压，点点头，觉得这条件够他活。
谁也没回头。
等床铺得差不多，向冬出来，把剩下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拿。
向冬先把电脑放在陈叙电脑桌左边。充电器和转接头靠墙。护照、发票和U盘都收回包里。
陈叙看她这样摆，顺手把自己那只烟灰缸又往桌子右边挪了挪，说：“我要是办公，可能只能麻烦你在客厅办一下公了。我不工作的时候你随便用我的桌。”
向冬说：“没事。我出去外面找个咖啡馆也能办公。”
“还有那个啥，热水器得提前开。”陈叙又说，“老热水器了，水箱不大，你要是想洗澡就先打开，等个五分钟左右就行。”
“好。”向冬回答。
“门你睡前反锁就行。猫要是来了，可能会挠窗，不用管它。”
向冬这次看了他一眼：“你平时都不管的吗？”
陈叙说：“想起来了就把猫粮填上呗，猫跟人一样，会莫名其妙地出现。”
向冬瞪了陈叙一眼：“点我呢？”
陈叙连忙摆手：“我可不敢呐。”
向冬没有继续搭理陈叙，又去看洗手间。洗手间确实小，转身会碰到毛巾架。她把洗漱包放得很靠里，留出一半地方，出来时顺手把门带轻了点。
陈叙弯腰压了压折叠床床面，试了一下结不结实。试完，他出来看了一眼卧室那边，见她已经把床铺好，杯子也洗干净了，只剩金汤力那杯还在桌上，冰块化了一点。
他走去冰箱前，拉开看了一眼。
半袋水饺，两罐啤酒，一打无糖可乐，上次买的汤力水，一瓶老干妈，还有一罐过期的午餐肉。
没别的了。
他把冰箱关上，说：“家里没什么能吃的，咱们点外卖吃吧。你想吃啥？”
向冬正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听见这句，就说：“我点吧。”
陈叙看她：“今天有人管饭了，挺好。”
“想吃啥？”向冬问。
“你能吃辣吗？”陈叙问。
“还可以。”向冬一边确认地址，一边回答。
“这边有家江西菜还不错。就是太辣了，不能吃辣别太勉强啊。”陈叙说。
向冬回答：“就它了。”
向冬低头选菜。点完菜，系统跳出一个页面提示：请确认收货地址。
向冬对陈叙说：“把地址报一下。”
她划了两下，手指停在地址那一栏。
页面上原来的地址有公司、自己家，还有几个常用的会议酒店。她点“新增地址”。
陈叙一边念，她一边输入。
城市、街道、小区、楼号、单元、门牌。
输到最后两位数的时候，她停了一秒，抬头看陈叙：“几零几？”
陈叙报给她，报完又补一句：“到了让骑手打电话，楼道不好找。”
向冬点头，继续输。
陈叙坐回桌边，顺手用遥控器把电视点亮。《中二病也要谈恋爱！》还停在原地，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动画继续播。
向冬抬头看了一眼：“你还接着看？”
陈叙说：“都看到一半了，不看完是对作者的不尊重。”
向冬说：“你还挺尊重作品。”
陈叙盯着屏幕：“主要是一集比较短，尊重起来不那么累。你也看看，乱七八糟的，挺有意思的。”
向冬低头笑了一下，一边输，一边竟也真的跟着看了起来。
电视里的角色一本正经地喊着谁也听不懂的招式名。
陈叙笑了一声。
向冬也跟着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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