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们喝不？
向冬这天没有工作。
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动静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拖过去，纸张被翻开又合上，键盘敲一阵，停一阵。外面那个人显然一直没顺过。
她摸过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三。
没有客户，没有会议，没有各种群的未读红点。微信安安静静地躺着，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她把手机扔回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手间的水有点凉。向冬洗完脸，抬头看镜子，短发睡得有些乱，翘起来一点。她抬手压了压，没完全压住。
懒得管了。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动静还在。她去厨房烧水，壶底落到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
陈叙坐在小书房那张桌子前。
桌上乱得像刚被轰过。打印稿、红笔、烟盒、空水杯、电脑线，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开在第一页，标着一堆批注。陈叙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乌青，头发往后压塌了一点，一看就是熬了一夜。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盯得久了，人反而显得像是在发呆。
听见水壶响，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向冬说。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给陈叙也倒了一杯，放到他手边。陈叙接过去，喝了一口，刚放下，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柏总。”
电话那头应该就是甲方。声音开得不算大，可屋子就这么点地方，向冬站在厨房边，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昨天那版我看了，还是不够抓人。”那边说，“不是大冲突不够，是关系太慢。你第一页得先让我看明白：这个女的为什么已经住到别人家里去了。你别急着解释，她为什么去、发生过什么，先把关系摆出来。而且，不要排斥用闪回。”
陈叙嗯了一声。
那边继续：“还有这个男的，你别让他一出场就那么会说话。太体面了，不像这种人。你让他前面先讨嫌一点，吊儿郎当一点，嘴碎一点，装一点，观众后面才会有反差。现在你上来就把人写得太周正了。”
陈叙手指在桌面来回划：“好。”
“未婚夫那边也一样。你别一上来就写他让人窒息。你得先让人觉得，这男的条件不错，很正常，家里长辈也会觉得他靠谱。这样女主为什么还会离开，观众才会想知道。”
“知道了。”
“最后一个，节奏。”那边翻了翻纸，声音哗哗响，“你中间那几场日常生活戏太平了。生活不是不能写，是你写了半天，不是看电影就是吃外卖，没留下钩。每一场结尾都得给我一个‘她为什么还不走’‘他为什么还继续收留她’这样的疑问。明白吧？”
“明白。”
“今天下午四点前给我第一集新详纲。我们晚上还要过一轮。”
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向冬靠在厨房门边，低头喝了口热水，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挺具体。”
陈叙也笑，笑得有点干：“甲方现在都不说感觉不对了，直接开始给我布置作文题。”
“你不是最烦别人教你写东西吗。”
“烦啊。”陈叙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可烦也得写，挣钱嘛，不害臊。”
他说完就又低头改。向冬没接话，只把昨晚剩在水池边的两个杯子洗了，又顺手把桌上那卷快滚到地上的胶带扶正。
她今天没有工作，按理说可以躺一天。可身体闲不住，手总想找点事干。她把昨天晾干的衣服叠了，搭到椅背上，又把垃圾袋扎起来，放到门口。
做完这些，屋里还是那样，陈叙还是盯着电脑。
他今天明显是卡住了。
删掉一版，又拉回来。重写两句，又不满意。偶尔起身在屋里转一下，烟夹在手里不点，只拿来当个手里有东西的借口。
向冬本来坐在桌边看手机，听他第三次从椅子上站起来，又第三次坐回去，终于抬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来回折腾。”
“我也不想折腾。”陈叙说，“坐着更烦。”
“那你轻点，地板都快被你磨出坑了。”
“行。”陈叙回了一句。
结果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又起身去倒水。
向冬看着他那副样子，没说别的，只把腿蜷到椅子上，整个人有点松地靠着椅背。她的肩膀往下塌着，背也松松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端直。
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拍她一下，说坐直一点，脖子别缩着。
她就这样靠着，手里转着杯子，看陈叙继续和那份稿子死磕。
下午两点多，电话又来了。
还是甲方。
“陈老师，我这边先说一嘴啊，”那边说，“你别把第一场写得太文艺，要开门见山，观众没耐心看那种。上来就给关系，别先给感受。感受后面再补。”
“好。”
“还有女主，你让她前面先有点亏欠感。不要一上来就是她全对。她要是全对，戏不就扁平了嘛。”
“行，我改。”
“好，那你先改。最好四点半前给我，我晚上还得拉人过一遍。”
这次挂掉以后，陈叙连骂都没骂，只盯着文档看了很久。
向冬看着那页打印稿，上头被他圈了好几处，红笔箭头连来连去，看着像一张快被逼疯的地图。
她今天明明不用工作，却被这屋子的节奏拖着一起绷了起来。休息这件事，好像根本不可能单独发生。一个人熬通宵改稿，另一个人在旁边不工作，屋里的空气也不会自动变松。
她站起来，走到陈叙旁边。
“能给我看一眼吗？”
陈叙抬头：“这活儿挺脏的。”
“我今天闲得都快长蘑菇了。”向冬说，“看一眼又不会死。”
陈叙看了她两秒，把那摞稿子递过去：“你要是觉得烂，允许你骂。”
向冬接过来，坐到他旁边，低头翻。
第一页，关系摆出来了，但有点硬。
第二页，男主出场，已经太像“后期会是好人”的人。
第三页，未婚夫那边又写得太稳妥，稳到几乎无趣。
整体顺是顺，就是有点像把所有人物都提前解释清楚了。观众没什么好误会，也没什么好犹豫。
她翻完以后没立刻说话。
陈叙问：“怎么样？”
“你这一页，我会想划走。”向冬说。
陈叙啧了一声：“这么直接吗？”
“不是因为日常。”向冬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是因为你太快想让观众明白谁对谁错。你一边想听甲方的，让关系早点立起来，一边又舍不得让任何人显得讨厌。可观众没那么善良。”
她说完，抽了支红笔，在第一页旁边划了一道。
“这里太早了。”她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够刺激，是太快露底。未婚夫一上来就太像标准答案，男主又太快让人看出来其实人不错，女主也过早显得委屈。那后面谁还会摇摆？”
陈叙看着她：“那你会想看什么？”
“误会。”向冬说。
“误会谁？”
“所有人。”她把那一页翻回去，“你得先让我误会一下，我才会想继续看。你现在像在替每个人抢答，观众反而懒得动脑。”
陈叙听到这儿，终于坐直了一点。
“向老师再多说点。”
“未婚夫前面再像一点那种可嫁的人。”向冬说，“别太快让人觉得他有问题，不然就没劲了。男主前面再讨嫌一点，不用脏，但得让人先烦他。女主别太快变成受害者，要让人先猜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不走。”
陈叙看着稿子，低声说：“你这话说得比甲方还像甲方。”
“每个人都有一颗想做甲方的心。”向冬说。
陈叙笑了一下，终于把电脑转了过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就围着第一集来回掰。
向冬不懂分场，也不替他设计桥段。她只是站在一个会不会继续看的人的位置上，说哪儿烦，哪儿太早露底，哪儿像作者急着替人物辩解。
陈叙则把这些判断变成具体的桥段、顺序、停顿、台词。
“这里男主别说这么完整。”向冬说，“像背稿。”
“那他说什么？”
“说半句，留半句。让人觉得他嘴上不着调，但也不是纯流氓。”
“你这要求挺高。”
“你要观众继续看，不就得这样。”
翻到下一页，向冬又圈住一句台词。
“还有这句，女主这句太像作者在说话。”
“她总得表达一下吧。”
“表达可以，但别一上来就这么正确。得说人话。”向冬用红笔圈住那句台词，“你太善良了，老想赶紧替人洗白。”
陈叙抬眼看她：“我善良？”
“你怕观众骂错人。”向冬说，“可他们不先骂错，后面怎么翻？”
陈叙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把那句删了。
四点二十八分，第一集新详纲发了出去。
发出去那一刻，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往下沉。陈叙整个人像是突然松了电，往后一靠，先低头看着手机，等回信。向冬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红笔，也没说话。
几分钟后，甲方回了条语音。
陈叙点开。
“这版顺多了。”那边说，“先按这个往下写，后面细节再调。第二集继续推进。”
就这么一句。
陈叙听完，把手机放下，半天没动。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笑了：“行，第一轮没死。”
向冬看了他一眼：“活过来了？”
“至少先喘上气了。准备迎接第二轮地狱。”
他说完，就往沙发上一倒。
向冬说道：“快去洗把脸吧。”
陈叙嗯了一声，结果头刚碰上靠垫，人就闭上眼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呼吸一会儿就稳下来。
向冬坐在桌边，先愣了两秒。
这睡着得也太快了。
她起身走过去，把他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又顺手拎起一旁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搭在他身上。
陈叙一点没醒，甚至还往里缩了缩，整个人终于肯松下来。
屋里一下空出一点时间。
稿子交了，电脑还亮着，桌上乱得很，沙发上睡着一个刚熬过一轮的人。向冬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今天本来是她的休息日，可从早到现在，她不是在收拾屋子，就是在看稿、说话、改第一集。
到了这会儿，反而才有一点空。
天快黑的时候，门铃响了。
第一声很重，第二声更重。
向冬走过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老马提着两大袋打包好的菜，大雷拎着一箱啤酒，林小满抱着一袋一次性餐具和纸杯。三个人像是提前分好了工，一字排开，站在门口。
“你好，我们是陈叙的好朋友。”大雷先开口，眼睛已经往屋里瞟，“我们来的时机是不是刚刚好？”
老马咳了一声，装得很像顺路：“正好在附近办事，寻思来看看。顺手买了点菜。”
大雷说：“顺手买两大袋，您这手挺长。”
“你不吃可以滚蛋。”老马说。
“我又没说不吃。”大雷把啤酒往地上一放。
林小满没参与他们这个表演。她先看了向冬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很自然：“没打扰吧？”
“没有。”向冬说。
“那就好。”林小满把那袋餐具往上提了提，“我们带了菜。”
他们一进屋，就先看见沙发上的陈叙。
老马脚步顿了一下：“这个点就睡了？”
“刚交完第一轮详纲。”向冬说。
“怪不得。”大雷走过去看了一眼，“这脸色跟快猝死了似的。”
“呸呸呸，你少说两句。”老马把他往边上拨了一下，“让他睡吧。”
说完，又偏头看向冬，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今天是不是一直都很烦人？因为这项目平台方那边挺强势的。”
向冬也笑了笑：“其实还行。”
“那就是挺烦的。”老马说。
大雷已经把菜一盒盒摆到桌上了。红烧排骨、酸菜鱼、凉拌黄瓜、麻辣牛肉、炒花甲，还有一整盒烤串，外加两份不知道从哪儿顺手带来的炒饭。
一边摆，几个人一边互相介绍了自己。
大雷一边拆袋子一边念：“老马你这是打劫饭馆了？”
“你不吃可以滚蛋。”老马说。
“你今天说第二遍了。”大雷说，“这台词是不是重复了？”
“那你就滚两遍。”
林小满把纸杯和一次性筷子一股脑倒在桌上，开始分。她动作快，分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向冬：“你喝什么？可乐，啤酒，还是别的？”
向冬看了一眼冰箱，忽然想起那瓶金酒和汤力水。
“我喜欢喝金汤力。你们要喝不？”她说。
大雷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举手：“我我我，我喝。”
“你什么都第一个。”老马说完，也把手举起来，“我也要。”
向冬看向林小满：“你呢？”
林小满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自己也算在里面。她下意识看了看大雷，大雷正一脸等着看热闹的表情。
林小满停了半秒，还是把手弱弱地举起来一点：“那……我也试试。”
这一下，连向冬自己都笑了。
她去厨房把金酒、汤力水、冰块和柠檬都拿出来，杯子一字排开。
林小满跟进来帮忙洗杯子，动作很熟练，洗完一个递给她一个。
递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啊。”
向冬看了她一眼：“什么？”
“我那天回去，不小心跟我哥说了。”林小满把杯子上的水甩了甩，声音压得很低，“就说陈老师家里好像有人住。我本来没想传话，就是我哥问医保弄完没，我顺嘴说了一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那表哥你也看到了，嘴碎，估计就跟老马说了。”
向冬把冰块放进杯子里，没马上接话。
冰块碰到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
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他们今天非要过来，也不全是因为陈老师交稿。他们可能……有点担心，也有点好奇。”
向冬低头倒金酒，倒到一半，笑了一下：“看出来了。”
林小满立刻说：“但他们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的，你放心。”向冬说。
林小满松了口气，把洗好的杯子递过去：“那就好。我就是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向冬接过杯子，点了点头：“谢谢。”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外面大雷正在喊：“调酒师，好了吗？”
向冬往外看了一眼：“马上。”
林小满小声说：“他真的很吵。”
向冬笑了：“看出来了。”
她把冰块往杯子里一颗颗放进去。玻璃碰冰块，声音清脆。她先倒金酒，再加汤力水，最后挤一点柠檬进去。动作不快，但挺像那么回事。
大雷在外面看得直拍手：“哎哟，太专业了。”
“你别吵。”老马说，“影响调酒师发挥。”
向冬把第一杯递给老马，第二杯递给大雷，第三杯递给林小满。
向冬看了看林小满：“给你调了杯度数低的，放心喝。”
林小满接过去，很认真说了句：“太谢谢了。”
向冬点了点头，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陈叙就是在这片热闹里醒的。
他先皱着眉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满屋子人，愣了两秒，声音还哑着：“我操，你们怎么来了？”
“慰问熬夜改稿，下午交第一轮，疑似快猝死的又臭又老的烂编剧。”大雷说，“顺便蹭饭。”
“你这叫顺便？”陈叙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来。
老马举了举杯子：“重点是这个挺不错。”
陈叙看了一眼那几杯金汤力，又看了一眼站在厨房边上的向冬，明白过来，笑了：“行啊，休息日过得挺高级。”
“比你高级。”大雷说，“你睡得像一条死狗。”
林小满把一盒排骨推到陈叙跟前：“先吃两口吧，省得一会儿又低血糖骂人。”
“我什么时候低血糖骂过人了？”
“你平时不低血糖也骂。”林小满说。
屋里一下笑开了。
这一顿饭后来吃得很乱，也很热闹。
大雷一边喝酒一边讲自己前几天被朋友拉去看一个烂项目路演，制片人在台上画饼画得连他都快信了。老马拆着烤串，还不忘骂两句平台审美，说现在谁都只想要三秒一个钩，恨不得观众刚点开就先扇一巴掌，头一集就死人。林小满安静吃菜，慢慢喝着酒。
“你们这个行业是不是都这样，”她咬着筷子问，“嘴上说要写人，最后都得先想怎么让人骂起来，把流量拉起来。”
陈叙刚睡醒，人还发着懵，端着金汤力喝了一口：“骂起来才有热度。有热度才有人点进来看啊。”
“那挺可怕的。”林小满说。
“你别怕。”大雷接话，“你肯定不是这些不知道谁写的烂剧的受众。算法推荐不到你那儿。”
陈叙白了他一眼：“又点我呢是吧。”
老马在一旁笑得咳嗽。
向冬坐在一角，手里拿着那杯金汤力，话不多，但不是没在听。
大雷问向冬是干嘛的多大了，她刚想回答，被陈叙一句“别瞎打听”挡了回去。老马抱怨回锅肉太肥，向冬说“上了年纪确实要注意脂肪摄入”，大家哈哈大笑。林小满递纸巾给她，她很自然地接过来，说“谢谢”。
没有人专门问她和陈叙到底怎么回事。
大雷问她花甲辣不辣，老马问她金汤力的比例，林小满递纸巾给她。她就这么坐在里面，好像本来就该有一只杯子属于她。
屋里越来越吵。
金酒喝完了，开始喝啤酒。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桌上的菜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次性纸杯倒了一个，大雷手忙脚乱去扶，结果把自己的袖子蹭上了油。
林小满笑得不行，给他抽纸：“你慢点行不行。”
陈叙边吃边骂他们像进村吃席。老马恋恋不舍喝完第三杯金汤力，已经开始认真研究配比了，问向冬柠檬是不是得多挤一点。
向冬靠着沙发坐，背是松的，肩膀也是松的。
她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不用必须端着，只是在一群乱哄哄的人中间，吃饭聊天，听他们笑，听他们互相骂两句废话，手里捏着杯子，想说话就说一句，不想说也没人逼她接话。
向冬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金汤力，柠檬和汤力水的苦味一起漫上来。她听见他们又笑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屋里吵成一片，她却第一次觉得生活如此安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那只杯子混在一桌乱七八糟的纸杯、啤酒罐和外卖盒里，竟然也有了一个位置。
好像这样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