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五 野渡无人舟自横 3（江渡&宋然 ）
2010年北京颁布《北京市人民防空工程和普通地下室安全使用管理办法》，2010年12月1日修改并施行。
查到江渡那里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夜的前三天。
在硬性规定下，江渡不得已，走出了这个半地下的“家”。
他的东西不多，双肩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手提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和一个小锅。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忽然开始落雪，雪花不大，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离开家乡来北京上学以后，江渡再也没有忍受过寒冷与饥饿，也再也没有觉得无助与彷徨。
他以为他的未来就算不是一帆风顺但至少应该是是往前走。但现在，他好像不确定了。
最后，江渡以日租90元的价格，在学校周边的青年旅舍暂时安顿了下来。他至少还需要住15天，这大大增加了他原本的生活成本。
往外走，倒是有更便宜的选择。但这样会耽误他去上课，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除夕夜，旅社里只剩了他和一个看着年纪比他还小的男孩。
小锅里正翻滚着饺子，江渡递给了男孩一碗。
受宠若惊。
“谢、谢谢。”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边狭小的空地，边吃边聊了起来。
男孩叫丁家乐，安徽人，过完年就满18了，现在附近的餐馆做服务员。他跟江渡有着同样的遭遇，都是从半地下室被“驱逐”，不得已住到了这里。
还不到18？
“怎么不上学了？”江渡问。
“早就不上了。”丁家乐满不在乎的语气，“我从小就学习不好，浪费那个钱干嘛。”
“不过我妹妹学习很好，我现在赚钱就是为了让她好好上学。”提起妹妹，丁家乐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
“那你呢哥，你是哪里人，也是在附近工作吗？”丁家乐问了江渡。
“贵州人，算是在附近工作吧。”江渡没有说的太多。
“贵州人？”丁家乐突然激动起来，“我以前在家的时候跟着村里的叔叔跑过大车，去过一次贵州。风景是真漂亮啊。可惜那时候忙着送货，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逛一逛。以后，我一定会去好好玩一趟。”
“恩，一定会的。”像是在应丁家乐的话，又像是在告诉着自己什么。
饺子很快吃了个精光，两个人靠在墙边，静静等待零点的到来。
“不过，哥，不是说南方人不怎么吃饺子吗，你怎么还特地买了。”
原本确实没有想过买饺子，只是余光瞥见的时候，江渡忽然想到了宋然。她今晚，一定会吃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吧。
于是，等他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袋饺子。
“入乡随俗吧。”
宋家，一如既往的热闹。
除夕夜，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舅舅一家、二叔一家，都会凑在一起喜迎新春。
电视机上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大人们还在客厅里推杯换盏，小孩子早就玩闹成了一团。只有宋然窝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心不在焉。
宋祁好不容易从酒桌上得了片刻空闲，坐到宋然身边，眯着眼睛瘫在了沙发上。“你想什么呢，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宋祁脸上泛着红，眼神也带了酒意，忽然他睁开眼睛定定看向宋然，“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我才没有。”宋然连忙否认，这么多人，万一被什么人听去误会了，她妈那里，不好交代。
“那就行。”宋祁长舒一口气，继续眯起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听到宋然回答后的放心，还只是酒后的放松。“不过，你要是真的谈恋爱，一定记得藏好。”
宋然往宋祁身旁凑了凑，小声说道，“哥，那你、藏好了吗？”
“我当然——”宋祁突然停住，眼里的酒意瞬间消散，“宋然，别想套我话！”
时间刚过零点，江渡意料之中的收到了宋然的消息。【江渡，新年快乐。】
江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宋然都以为他是不是睡了。手机突然响了——
宋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狗咬你屁股了？”
直接忽略了宋祁的话，宋然快步回了房间。
“喂——”
“宋然，新年快乐。”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亲口和她说一句。
新学期的第一个周六，他们去吃了铜锅涮肉。第二个周六，去吃了张姐川菜。第三个周六，去吃了新疆土火锅......
偶尔江渡会被老师安排去做事情，偶尔宋然不得不回家参与社交，除此之外，他们每周都会一起去吃饭。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和他一起，吃很多很多的饭。但他们，现在依旧是朋友。
2011年，暑假。
江渡临时需要回一趟家，时间大概两周左右。
这是他原本空给宋然的时间，这会儿再开口，宋然一定会很失望的吧。但家里的事情，他不得不回去处理。
踌躇着，还是把话说出了口。但他不敢看宋然的眼睛，怕看到她的失落。
没想到——
“回家，回贵州吗？”宋然声音是雀跃的。“我还没去过贵州呢，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你放心，你办你的正事，我可以自己到处去逛。绝对不会影响你。”
“我保证！”
江渡第一反应是拒绝。
因为他的家乡，并不是旅游宣传中的贵州，而是贵州国际级贫困县50个中的一个。他回家，需要坐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到贵阳，从贵阳再坐将近6个小时的火车到铜仁，再转大巴车，最后是摩托车，才能到他的家。
就算他可以狠狠心买一张北京到贵阳的机票，但后边的路依旧没有办法。他也不能把宋然一个人留在贵阳，他不放心。
宋然察觉到了江渡的难为情，没等他拒绝。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反正你没几天就回来了。我正好这段时间和朋友出去玩两天。”宋然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好，等我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但宋然是一个人闷在家里，相熟的朋友早在假期一开始就世界各地的飞走了。她满心欢喜期待和江渡在北京的假期，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哪儿成想——
“不是约了朋友出去玩吗？”宋母看着在家闷闷不乐的宋然问了一嘴。
“他临时有事，我们就改了时间。”
“那正好，我下午要去趟你黄阿姨家，你跟我一起。”
“能不能不去？”
“不能！”宋母毫不留情。
宋然只能认命的跟着宋母，拎着礼物，去了许家。
热情的打招呼，寒暄，黄瑾岚又夸赞了宋然一番。她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的听着两人聊天。直到门口有人进来，喊了声舅妈。
“南初回来了，来，这是你朱阿姨，这是你朱阿姨的女儿叫宋然，比你大几岁，你得喊姐姐。”
“朱阿姨、姐姐。”沈南初乖巧喊人。
“哎，然然，你也别坐在这儿了，跟我们两个坐一起多无聊，跟南初去楼上玩吧。”黄瑾岚招呼两人。
宋然就跟着沈南初上了楼。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虽然宋然早就知道，许家从苏州接回了外孙女养在家里，但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很乖，说话也乖，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宋然心想。
3楼的花房，小几上摆着茶水点心。
沈南初笑一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不太擅长跟人聊天，更何况眼前这人是第一次见面。
还好有宋然。
“你多大了？”
“快17了。”
“那你今年高考吗？还是明年？”
沈南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不参加高考了，我偏科太严重，成绩不是很好，舅舅说让我出国读书。”
“这样啊。”
沈南初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算多熟络，但跟坐在下边相比，也多了几分自在。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二人同时回头，沈南初喊了一声哥。
许家独子许名章，宋然心里对来人的身份有了答案。许名章她是见过的，不过都是人很多的场合，隔着距离，点头之交。
他应该不知道她是谁。
宋然依旧在一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秉文给你的。”许名章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沈南初，转身就要离开。
“秉文哥回来了吗？”
“时间不方便，他不回来了。”
许名章话音落地，宋然从沈南初身上看到了一股失落的神情，不过转瞬即逝。
“他说他在伦敦等你。”
沈南初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在一边，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落在宋然眼里。
赵秉文对沈南初的偏爱，从这时候，就已经被宋然察觉。
2011年暑假结束，宋然和江渡，依旧没有在一起。
9月开学，宋然升了大三，而江渡，迎来了本科生涯的最后一学期。
他们照旧在周六的中午，坐在一起吃饭。聊着聊着，聊起了毕业以后的打算。
“以你的成绩，再加上之前一些比赛拿过的奖，保研应该没问题吧。”
江渡点了点头。
“不过我没有读研的打算，我准备去工作了。”早点工作，早点赚钱。他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
“那你会留在北京工作吗？”宋然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还没想好。”江渡的声音很轻，很润，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不是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够承担的起的。
尽管他很想留下来。
“那你、能为了我、留下来了吗？”宋然低着头，漂浮的声音，透露着她此刻的心慌。
但江渡，沉默了。
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说他能，他可以，他愿意。但这一次，理智战胜了欲望。
因为这一切，不止需要成本，更需要代价。
他没有随心所欲的底气，更没有承受一切从头来过的勇气。
肩上的单子太重，人就会变得懦弱。他已经过分的享受了这一段他不应该觊觎的情感，如果持续贪恋这份美好，他不清楚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早就应该清醒，而不是放纵自己沉沦。
宋然从他长久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我吃饱了，还有事，就先走了。”
夺门而出，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太冲动。所以她故意放慢脚步，想着也许江渡会追出来。
只是路走到了尽头，该转弯了，她都没有等到他。
这天以后，两个人陷入了冷战状态。
江渡的手机，没有了收到短信的提示音。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周五晚上。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会商量明天中午吃什么，去哪儿吃。但今天，时间过到11点，依旧没有宋然的消息。
如果，他们就这样，到此为止，也挺好。江渡心想。
可手还是不自觉的翻看着宋然给他发过的每一条信息，一字一句，他翻来覆去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宋然在发这些消息时候的语气和神情。
真的要到此为止，原来不舍和心痛，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