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番外六 野渡无人舟自横 4（江渡&宋然 ）

江渡失眠一宿，顶着两个黑眼圈一早去做家教。

11点结束。

江渡站在学生家小区门口，往左是回学校的方向，往右是去央美的路上。他就站在那里，十月份的北京，中午的太阳，褪去盛夏燥热，光线薄而浅，远处楼宇好似蒙着一层淡雾，他孤身立在行道树下，影子清瘦地铺在地砖上。

叹了口气。

江渡还是随着心往右边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宋然的学校。往常见面，都是宋然去找他或者他们直接约在外边的某个地点。

站在这儿，他才想起来，万一宋然不在学校怎么办，也许她回家了，也许她约了别的朋友、同学，逛街，吃饭，看一场电影。

她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她的日常生活多么丰富多彩，她会跟他分享她在学校的一切，也会给他讲她去采风的事情，还会在下午逛街的时候跟他吐槽一句好累、但朋友还不想走，或者今天买了什么等等。

没有他，她的生活只会是更加多姿多彩。

尽管他们的心早就已经靠在了一起，但每多了解她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更远一点。

风卷动他的裤脚，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最后也没有按下那个拨通键。

但也迟迟没有离开。

宋然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整个人垂头丧气的躺在沙发上，时不时自言自语两句，抒发一下心中的愤懑。

“江渡，我不给你发消息，你就真的不会主动联系我吗？”宋然嘟囔着，满是低落。

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消息。宋然猛的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怒气冲冲按下几个字，【江渡！是不是我不给你发消息，你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和我联系了是吗！】

飞快按下发送。

然后又一条，【江渡！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我喜欢你。

两条消息发完，宋然把手机丢到了一旁，心脏猛烈跳动着。怕收不到江渡的回信，又怕江渡的回信，是一些分道扬镳的话。

一秒，两秒，三秒......手机响了。

屏幕上江渡两个大字，宋然愣了一会儿，才按下了接听。没有人看见，宋然微微颤抖的手。

“喂——”

“我在你学校门口。”异口同声。

“你说什么？！”宋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你在哪里？”

“我在你学校门口。”

“你等我，我马上过去。”宋然挂了电话，匆匆往校门口走去。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下，人就下了楼。

她住的公寓离北门最近，江渡说的校门口是正门。从北门到正门，需要穿过整个校园，等宋然赶到的时候，额头已经冒了细汗，气喘吁吁。

江渡从书包拿了纸巾，递给宋然。“怎么不慢慢走。”

宋然接过江渡手里的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等气息平稳才开口，“万一不等我到你就跑了怎么办？”宋然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幽怨。

江渡看着宋然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依旧是幽怨的口吻。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宋然，你吃饭了吗？”

20分钟以后，江渡跟着宋然一起，进了她的公寓。

宋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略显尴尬，“拖鞋是我哥的，不过他没怎么来过，你将就一下，等下次我给你买双新的。”边说话边用余光瞥见了沙发上散落的衣服，窘迫的把随意扔着的衣服一股脑收进怀里，“我偶尔住这儿，最近懒得打扫，看着可能稍微有点乱。冰箱有喝的，你随意。我先去换件衣服。”

话说完，宋然抱着一堆衣服一个健步就冲回了卧室。

江渡换好鞋，环视了一圈。

两室一厅的房型，面积不算大，装修虽然简约但明显能看出来是精心设计过的。就算对房价没有深入的了解，但他也清楚，无论是租还是买，这个地段的房子加这样的装修，价格不菲。

他忽然想到了被赶出的半地下室和90块钱的青年旅舍，刚想通的事情，好像又被拉开了一点。

算了，江渡甩开心里的杂念。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至少今天，他们又要继续一起吃饭了。

他拍了拍书包上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放在沙发一角，转身进了厨房。看了一圈，果然像宋然路上说的那样，只有泡面和牛奶。

拿锅，烧水。

等宋然换好衣服从卧室从来，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在冒热气，两包泡面放进去，不一会儿就出了锅。

一人一碗，吃完，江渡又自觉收拾了碗筷，厨房的垃圾也收好，就离开了。

他下午还有课。

那天的事情，谁也没有再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各自在心里，留下了一个不一样的小疙瘩。

他们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但他们依旧没有在一起。

最先知道宋然和江渡事情的人，是宋祁。

他实在太好奇，妹妹每个周六到底都在做什么，怎么一直见不到她。就算家里有事，她也想法设法推辞、不出现。

妈妈已经为此生气过好几次，但宋然依旧我行我素。

于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宋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宋然的公寓。

他有钥匙，但还是出于礼貌，先敲了门。敲完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开门，也没有动静传来，看来是家里没人。宋祁这才拿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去。

咦，家里什么时候变这么整齐了？宋祁心中狐疑，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除了比从前整齐外，没有其他异样。

宋然什么时候变这么勤快了。

宋祁坐在沙发上，细细回想宋然这段时间的反常——

只是没等到他捋出个头绪，门开了。兄妹两人眼神对视的瞬间，各自愣住。因为宋然身后，跟着江渡。

而江渡手里，还拎着他们刚刚一起，买好的菜。

“宋然。”宋祁收起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和神情，带着审视。“所以你这段时间，是因为他？”

“不是，我——”宋然想辩解几句，可事实就是如此。话堵在喉咙，她垂着眼睛，第一次感到无措。

宋祁这会儿才看清楚江渡的模样，“你是，江渡？”

他记得江渡。宋祁长这么大，没输过几次。但他输给过江渡，所以他记得清楚。

只是，这两个人，是怎么有的交集，宋祁想不通。

“宋然，跟我进来。”宋祁把人喊进了卧室。客厅留了江渡，他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才缓缓有了动作。他拎着菜，进了厨房。

机械的摘菜、洗菜，开始做饭。

卧室内。

宋然坐在床边，宋祁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妹妹，“什么时候的事？”

“哥，不管你信不信，我跟江渡，到现在都只是朋友。”

“朋友？”宋祁当然不信，“你当我是傻子吗？一男一女，一起买菜回家做饭，你现在跟我说只是朋友。”宋祁轻笑了一声，“宋然，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我能察觉到异常，你真觉得妈不会吗！”

“我不管你现在到底和那个叫江渡的是什么关系，尽快断干净。”

“宋然，你要清楚，我们未来的每一步，早就被规划好了。你们不会有结果，长痛不如短痛，不要等爸妈插手。”

“就算不为了你着想，你也要考虑江渡。”宋祁换了一种说辞。

输给江渡以后，宋祁查过他的底细，虽然不是完全了解。只知道他是一个从贫困山区考到北京来的普通学生，他曾经在心里还对他有过几分敬佩。但现在——他很难不去怀疑，也许江渡接近宋然，目的并不纯粹。

他不想把所有人都想的这样不善良，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然然。”宋祁声音放缓，在宋然面前蹲了下来，“听哥一句劝，不要去争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情。早点放过自己，也放过江渡。

我见过江渡的优秀。所以，我也不愿意看到他的前程，断送在我们这里。”

宋然早已泪流满面，但宋祁的话还是警醒了她。

绝望、惶恐，还有即将失去。

是她太贪心，想要的太多。是她太自私，只顾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江渡的以后。是她先去招惹的他，但她的招惹，会给他带了什么样的后果，她从来没有想过。

不，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她更贪恋和江渡在一起的美好，所以，她选择自欺欺人。

但现在，这份美好，被宋祁戳穿了。

“可是哥，我喜欢，我喜欢江渡。”

宋祁把人揽进怀里，轻轻安抚，“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江渡盯着桌面的三菜一汤看了许久，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见卧室的声响。

宋祁的脸色，阴沉。他担心，宋然会受委屈。

可他没有身份、更没有资格，去敲响那扇门，站到她身边。

最后，他也只是从书包拿了本子，快速写下几个字，【趁热吃，我先走了。】拿笔的手微微颤抖，字迹也有些许潦草。

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这天的饭菜，一起咽下的，还有宋然的眼泪。

宋祁说的很对，他都能察觉到异常，宋母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宋然无从得知。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宋祁“监视”起了宋然，学校、家，两点一线，直到出国。

他们断了联系，也没有再见面。

江渡毕业的时候，宋然给他发了消息，只是没有回信。她还去学校找过他，却被告知江渡没有拍毕业照、也没有参加毕业典礼，早在答辩完后就匆匆离开了学校。

有人说他是回了家，也有人说他在北京找了工作不过被外派到了西北建设，更有甚者说他出了国，众说纷纭。

反正江渡就这样，彻彻底底从宋然的世界消失了。

再有江渡的消息，宋然已然成了沈南初的嫂子。

那天的视屏电话，她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过得好吗……

问了很多，唯独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耐心回答了她的每一个问题。他在北京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主动接受外派去了非洲，一待就是5年。虽然条件艰苦，但收入是国内的3倍。

他攒了钱，就辞职回了贵州。

回贵州第二年，就考上了他们当地的公务员。虽然收入不高，但好在稳定，离家近，方便照顾家里人。

“那你、现在幸福吗？”

江渡淡淡嗯了一声，“挺幸福的，一家三口，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在我们那个地方，足够了。”

一家三口。

听到江渡的回答，宋然心底最深处缠的结，好像突然解开了。

当年江渡消失的太突然，她总感觉有自己的原因在，心里存着疑惑，却不敢去问，生怕因为自己的多嘴再招致什么。是她对不起他。

好在10年后的现在，再有他的消息，是他过的幸福。

他过的幸福，她也幸福，就足够了。

他们没有再留联系方式，只送出对彼此的祝福，补上一句10年前就该说的“再见”。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江渡把手机还给沈南初后，一个人绕着胡同巷子走了很久。

每年的年假，他都会来一趟北京。再走一遍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吃几家他们一起吃过的店。偶尔会有老板认出他来，问他是不是当时那个小伙子。

他笑着摇摇头，说老板认错了人。

江渡确实考上了公务员，进了单位第一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一个接一个，都被他委婉拒绝。渐渐的，就没有人再往他跟前去凑。

他在县城买了房子，把父亲从大山接了出来。供弟弟妹妹读了大学，又考研究生。让他们不再像他那样，无依无靠。

他成为了所有人的依靠。唯独自己，孤零零立在那里。

有时候失眠，江渡会在阳台抽会儿烟，偶尔脑海中也会闪过宋然的模样，还有掌心的那抹柔软。

其实早就放下了。

尽管他还是一个人，大概未来也一直是一个人。

你看，他又撒了谎。

爱过，然后不爱。

就像冬天不再有雪花落下。其实，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