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勇也得离
“其实您有这样的想法，从姆们心理学角度分析，代表着您有极大的、深层次的、未被安抚的分离焦虑。简单来说就是您把梁辰当做需要被你管理、照顾起来的物件儿，您习惯了她的稳定和柔和，因此怕她跑了。”李钰说，“一旦她产生了脱离您的想法或者不被您预测的行为，您就会感到被威胁，然后产生偏执，最后就是人格障碍、口歪眼斜。”
宋齐蹙了眉头。
“您其实不了解你自己，温文尔雅之下可能是您一直隐藏起来的危险性格。”李钰眯着眼睛，煞有介事地说。
“我还是头回听您说专业知识。”宋齐深吸口气，“我一直以为我花钱是给您说单口儿的。”
“宋总，该面对还是要面对。”李钰摇摇头，打破他的自欺欺人和故作轻松。
“面对什么？”
“面对您有可能是个变态这事儿。”
“在这儿……我可能无法面对。”宋齐闭了闭眼睛。
类似的话，其实有人同他说过。
“我也无法面对。”樊临突然推开一道门缝儿，插嘴道。
“滚出去。”宋齐冷着声音把手边的杯子朝他丢过去。
“好嘞。”樊临把门儿带上了，杯子碎在地上。
宋齐看着狼藉，揉了揉太阳穴，承认道：“我会试着去面对。”
面对自己，面对梁辰提出的离婚。
“很好，这是您迈出的第一步。”李钰称赞他，“第二步，杯子和保洁的费用您也要面对。第三步，来说说离婚的事儿。”
-----------------
梁辰第二回从医院出来，宋齐没来接。
他临时有事儿去上海出差，两天后才能回来。依旧是最后一个通知的梁辰，由樊临转告。
但宋齐仍知道梁辰在家做了什么。
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盯着家里的监控目不转睛地看。
他想看到些什么，又不想看到什么。
所幸监控里只有梁辰一个人。
她比跟自己在一块儿时自在些，歪歪扭扭缩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许多橙子。她应该是回过娘家了，岳母总是买许多橙子，放到快蔫儿巴了，再让她带回来。
只是梁辰提溜回来的橙子很快会全部消失。两个人都慢慢有了默契。
此时大概想看看橙子是怎么突然消失的，梁辰一直睁大眼睛盯着，表情并不轻松。
宋齐放大了看，第一次注意到梁辰居然又瘦了，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憔悴。
她才二十五，衣食又都优渥，从无烦心事儿，不该有这样的状态。
他不由再次担心起梁辰身体状况。可两次住院检查，都显示她一切正常。从上海回去后还是带梁辰去趟美国，细胞核细胞壁那么一通检查，就不信查不出点儿什么来，哪怕是月经不调。
梁辰在沙发上歇够了，自个儿把装着橙子的塑料袋儿丢进了垃圾桶里，有气无力地回了次卧。
客厅陷入黑暗，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家用系统运转的声音。
窗外，一江之隔的东方明珠也熄了灯，宋齐抬眼望去，哪儿哪儿都昏暗。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窗边回看最近一个月的视频。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看见了自己每日早晨离开，晚上回来，再没有人等在门口。他也看见梁辰在家里晃来晃去，研究开关，自言自语。
除去刻意为之的几句没话找话，他们已有一个月毫无交集。
亲密的夫妻最终还是过成了睡在上下楼的兄弟，比兄弟还不如，更该拜街坊。
宋齐不甘心，继续翻看更早的视频。
他依旧早出晚归，梁辰会早送晚迎，有交集，有交流。
宋齐心里好受些，想着他们还是有琴瑟和鸣的时候，可再看，又觉得不对。
他们好像成了同事，安排过工作，各自逃得飞快，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工作日两个人前后脚出门，梁辰汇报完，不再作声。晚上到家，梁辰自己吃饭，看会儿电视，留好灯，上楼睡觉。他回来，自然地在楼下喝杯酒放松，然后上楼洗漱，丝毫不觉得冷清。
到周末，两个人同时在家的机会也少，难得凑上时间，一个看新闻，一个看书。
家里实在太大，大到他常常意识不到还有一个人在身边。香醇的咖啡、整洁的衣物、准备好的社交计划，都能自动出现，他是最大受益人，自个儿就能把日子过了。
宋齐一遍遍回放视频，头回对自己产生质疑。他曾以为美满无虞、稳定踏实的生活，竟然如此冷清？
他想起梁辰刚嫁给他时的样子，眼睛大而亮，笑容常挂在嘴角。他下班到家，梁辰拿出块小蛋糕，说请他吃。
他敏锐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梁辰说是她生日，然后又笑，说原来你不知道，那就原谅你没准备礼物的事儿吧。
礼物最终还是补上了，一辆车。梁辰问我们周末开车去哪儿玩儿吗？宋齐说，有机会的话。
机会总是悄悄溜走的。
周末宋齐加班、出差、应酬，很多时候梁辰也需要出席他的活动。两个人挽着手，面上带笑，鹣鲽情深。
车到底是没开出过五环。
之后梁辰没有再像只仓鼠一样变出个蛋糕请宋齐吃，更不再挂念生日礼物，她说什么都不缺，更不想给丈夫添负担，她只要家庭和睦、丈夫敬重。
她成长了，成了端庄又贤良的宋太太。
-----------------
宋齐提前了半天儿回北京，可惜梁辰不在家。
她也不在图书馆，宋齐让樊临给图书馆领导打过电话，领导说梁辰一个月前就办了休假，归期未定。
宋齐疑惑极了，疑惑之后又是懊恼。
梁辰做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晚饭后，梁辰回来了。
屋里没开灯，宋齐看着她进门，廊灯在她身后熄灭，觉得一下子生机全无。
他从黑暗中走过去，吓了她一跳，不在意她的推拒，他抱了她，头倚在她伶仃肩膀上，轻轻叹息。
“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梁辰说，交代自己的去向。
宋齐身子僵一下，意识到什么，低低嗯了一声。
“现在有话想对你说。”梁辰又说。
“我订了机票，单程的，明天带你去美国。”宋齐打断她，“先去做个检查，然后我陪你四处转转，就我们俩，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梁辰静静站着，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宋齐深吸口气，退开些，盯着她的眼睛瞧。
她的眼睛今天格外悲伤。
梁辰指了指沙发：“去那儿说。”
宋齐觉得心慌，拉住先一步往沙发走的梁辰，许久不言。
梁辰转过头，破天荒朝他笑笑，说：“总要面对。”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儿，对一个三十三岁的成熟男人说总要面对，难免荒谬。
可荒谬之下，时光又倒流，回到三年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儿在葬礼上，也这么对她自己说。
两个人还是坐到了沙发上，一个坐北朝南，一个坐西朝东，中间隔了茶几一隅，也隔着许多无从说出口的遗憾与埋怨。
梁辰开了茶几上的小灯，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文件，一式两份，每份中文写就，附随英文版本，正文不长，附件列了许多。
“离婚协议，签了吧。”梁辰把文件推到宋齐面前，没有一句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