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宋齐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挣扎、混乱，蒙着一层纱。
疲倦地睁开眼睛，入眼除了外圈儿似挂着一层绒毛的阳光，皆是熟悉的物件儿。
知识分子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应有的卧室，一张书桌，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个摞满了书有些榻了的书柜，还有自己正睡着的单人床。
宋齐笑起来，又闭上眼睛，像那时候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翻个身，往身边摸去。
没人在。
哑着嗓子喊了声梁辰。
没人应。
他睁开眼睛，心忽然往下坠。
抬起胳膊瞧了瞧，没有支具，完好无损，脑袋却疼起来，额前发胀。
心坠到了底，宋齐忽然遗憾极了，浑身的劲儿消失殆尽。
原来自己并没有在梁辰的身体里，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他们俩，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
他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田村岳母家，也记起了昨晚他拉着梁辰，不让她去客厅睡沙发。
他说他们是夫妻，应该睡一块儿。
梁辰昨晚朝他笑了，轻抚他的脸，说别以为在这儿我就不敢抽你了。
宋齐也笑了，说我好喜欢你抽我。
之后的事儿宋齐不大记得了，毕竟有点儿轻微脑震荡，好像笑着笑着，眼前的梁辰成了两个，两个又分裂成四个，然后就一片漆黑了。
“烦。”宋齐把手挡在眼前，想了想，又把被子抄起来盖在脸上。
梁辰的味道扑面而来，清爽的，微甜的，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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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太阳晒透的味道。
宋齐掀开盖在脸上的被子，床上已经没有梁辰的影子，屋里也没有。
他稍稍舒了口气，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梁辰。
怪昨儿晚上心情忽高忽低，沮丧又冲动。
自己体面了这么久，结果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傻逼，他想，既然大家都这么通透，索性他也彻底放开，想做什么做什么，怎么痛快怎么来，再不顾忌什么后果、风险、名声和体面，自暴自弃。
因此，面对近在咫尺的梁辰，面对直直看着他的梁辰，他肾上腺素作祟，诸多强硬与放纵。
今儿清醒了，还是后悔，怕梁辰其实不愿，怕梁辰因此恨他。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出了卧室，宋齐在厨房找到梁辰。
厨房里是锅里水滚泛出来的金属味儿，冲散了梁辰身上的味道，宋齐下意识拧眉，脚步踟蹰着不进不退。
梁辰意识到身后有人，往锅里下挂面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佯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下面。
两个人像回到刚结婚那阵，相互陌生，又对彼此分外敏感。
宋齐站了许久，觉得还是该由自己说第一句话，张了张嘴，一秒钟闪过八百多个话题，可到嘴边儿的却成了个问句：“能给我找个地儿吗？”
梁辰终于回头，瞥他一眼，问道：“做什么？”
得到回应，宋齐心里和身上都松快了些。
他斜倚在门框上，正准备开口，却又瞧见梁辰宽松的衣领下露出的几抹暗红，昨儿晚上尝的，甜香可口，不知道今儿又是什么味儿。
宋齐意识到自己像个变态似地正窥伺梁辰，放松下来的肌肉又倏地收紧。
梁辰余光瞧见宋齐在门口一会儿立正一会儿稍息的，懒得搭理他，下得了面，端着锅绕过他，去餐桌边坐下。
宋齐眼巴巴看着梁辰和面一起离他远去，抿了抿嘴，找了碗和筷子也跟上，坐在梁辰对面。
“我打小儿其实特皮，咱大院儿里跟我同年的男孩儿都跟我打过架。”宋齐说着，自然地伸手夹一筷子面条。
面条晃晃悠悠，很快要进碗里，另一双筷子从中作梗，当间儿截断，大半面条又回到锅里，剩余小半掉在桌上。
宋齐蹙了眉头，看看怡然自得吸溜着面条的梁辰，抿抿嘴，接着说：“那时候他们用纸壳褙儿做成各种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
他又悄然伸手，筷子夹走锅里鸡蛋。
蛋白刚接触碗沿，手背又挨了一下，留下面汤和红痕，鸡蛋回到梁辰嘴里。
昨夜旖旎一瞬间成了泡沫，在阳光下噼里啪啦地破裂。
宋齐急了，半个身子探过去，迅速挑起几根儿面条，也不顾什么餐桌礼仪、绅士风度，直接就上嘴，饿虎扑食一般，捎带手还咬下梁辰叼着的半个鸡蛋，一块儿囫囵吞了。
拿手抹干净嘴，宋齐扬扬眉头，重新坐下，挑衅似地看着梁辰。
梁辰看了他许久，啧了一声，说你丫真脏。
宋齐的笑容凝在脸上，似乎也觉得自己恶心，很懊悔，手撑着额头，脸深埋其中，一闻，鸡蛋味儿。
梁辰没了胃口，把锅一推，让他把话说完。
宋齐偷眼看她，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挠挠额头，说道：“我妈不存纸壳褙儿，我出去打架就没有那些个冷兵器。”
他想起儿时自己孤零零站在大院儿的空地中央，看着朋友们拿纸刀纸剑展示绝世神功的样子，依旧觉得羡慕。
“你就赤手空拳挨打？”梁辰问，她好像没听说过宋师长的公子老挨打这事儿啊，不过再一想，宋齐这老头儿大她那么多，她长大时听的传说早就换过一批又一批了。
“我用我妈给我买的弹子枪。”宋齐摊手。
要不他能没小伙伴一块儿玩儿吗。
“你被人打死都活该。”梁辰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你现在要找个地方收破烂儿，然后囤纸壳褙儿做冷兵器？”
“我要找个地方锻刀。”宋齐说。
“合着你说了这么多纸壳褙儿，全是废话？”
“咱们有这么多时间，说说废话怎么了？”宋齐不以为意。
梁辰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话很意外。
宋齐这人可能会说咱们是夫妻，本该步调一致，也可能会说时间宝贵，挑重点汇报，更可能会说废话有害且不经济，但绝不会说「咱们有时间，可以说废话」。
“你鬼上身了？”她问。
宋齐嗤笑一声，说你也并不真的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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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人天生霸总，年轻时也可爱活泼，也渴望融入集体。
宋齐的活泼和融入，就是拥有一把纸壳褙儿裁出来的尼泊尔军刀。
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如今而立已过，他觉得自己该有把真正的大马士革纹尼泊尔军刀。
于是，他请梁辰给他一个锻刀工坊，可以淬钢，可以锻打，货真价实。
梁辰把宋齐丢进三号门里，转身就走，酿制的葡萄酒今儿最后一回换桶，她也有的忙。
宋齐并不在意快乐无人共享，在工坊里挑挑拣拣，他很快选好了软硬两种钢坯。
锻刀节目他总偷摸看两眼，权当放松，如今真派上用场，他理论知识强得可怕。
锻打炉里的火达到理想温度，他也洗好切完钢坯，叠好，焊在钢条上。顾不上满头满脸的汗，他在钢坯上撒好助焊剂，捣进锻打炉。
宋齐仔细盯着炉火和钢坯，不时转动钢条，使得钢坯加热均匀，这一步至关重要。
火温升到1200度，钢坯变得橙黄发亮，他眼睛也发亮。
把钢坯拿出来，在冲压机下压好，用动力锤延长，想扭转钢坯做出个漂亮花纹，但头回干没经验，钢坯拧不动。他咬牙试了几下，把钢坯转个方向，自个儿垂直地面拧，这才使上了劲儿。
宋齐看着被拧成麻花的钢坯，心里美极了。
公司夺下采矿权、公司上市、他当选董事长，哪怕他将来当了银河系大统领，都没手里即将诞生一柄钢刀叫他快乐。
公司夺下采矿权、公司上市、他当选董事长，哪怕他将来当了银河系大统领，其实是许多人的功劳，而锻打一柄钢刀，全是他的个人荣耀。
动力锤势大力沉，把麻花状的钢坯很快锤得扁平。
宋齐看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
平时上个破班儿，他如坐针毡也不得不全情投入，好像自己多爱工作，往往抬腕看表，发现才过了半小时。现在可好，还等不到淬第二遍火，居然已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之感。
真快乐！还是当个锻刀技工快乐！
嫌动力锤太过匠气，宋齐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就是觉得技痒难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又翻找一番，拿出个大锤继续手工捶打。
手脚麻利地换完十几个大桶的葡萄酒，重新封好塞子、贴上标签，梁辰叉腰站在酒窖里，眼珠子骨碌碌转。
不知道锻刀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跟吹玻璃似的能把精钢拉得特别长，那地儿是不是特别热，里头是不是得有几个身体精壮皮肤油亮的铁匠正你一锤我一锤地挥汗如雨？
她想，去看看吧，脉冲星看不着，火星子总能看见吧。
于是，梁辰轻轻推开了锻刀工坊的门。
热浪转瞬扑面，才一秒，她浑身就起了一层汗。
正抡着大锤狠砸刀面的宋齐余光瞄到门开，分心抬头瞧了一眼，高温钢坯表面滑腻的氧化皮一下子让刀柄在钳子里滑动，一锤下去，老化的工件如子弹射出。
“小心！”宋齐瞧着工件朝梁辰直直过去，喊了一声，想朝她飞身扑去，跑一步，腿却踉跄，胳膊疼得厉害。
眼看工件朝梁辰打去，宋齐顾不得什么，用了全力甩出手里未成形的尼泊尔刀，万幸击中，打偏了工件轨迹。
梁辰警敏，瞧见工件飞来时已觉不妙，矮了身即可躲过，结果工件被拦住，一把飞刀倒是快到眼前，她骂了声有病，迅速拉上门。
一声闷响后，尼泊尔刀钉在门上，随之而来的是宋齐的声音。
似乎很疼。
梁辰赶紧推门去看。
身体精壮皮肤油亮的宋齐跪在地上，右手抚着左臂，一脸痛苦。
工件飞出去时释放的巨大反作用力瞬间扭转了他的手臂，丢刀出去时又用了寸劲儿，他好像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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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辰用轮椅把宋齐推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
所幸今儿改了夏天气候，日光长，傍晚天光还亮，天边还粉。
粉云之中透着灰，灰色扑下，映在轮椅上，悲怆、苍凉。
宋齐在苍凉的悲怆中长长叹了口气。
梁辰把他推到医院门口的大树下，气有点儿喘：“你不就手折了吗，坐什么轮椅？”
“不就？”宋齐拿着劲儿腻她一眼，抬了抬裹上石膏的左臂，动一下，又疼得龇牙咧嘴，“疼得都没法儿走路了，都是你给的上世纪末破工具害的。”
梁辰无话可说，在围着大树砌好的花坛边坐下，拿手扇着风，想着一会儿怎么把他推河里。
“这儿不是你的意识世界吗？怎么我还能受这么重的伤？”宋齐回过头问她。
“我哪儿知道。”梁辰没好气地说。
变出来的医院里，变出来的大夫说宋齐伤得不轻，手臂骨头都拧成麻花了，实在不好治。
梁辰说要不就截肢吧。
宋齐说大夫您再给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截肢。
大夫说不用啊，我给您也打个麻花形的石膏，再这么一拧，一拔，嘿，您猜怎么着，您这胳膊就会像梵蒂冈博物馆里的双螺旋楼梯一样。
梁辰问，那是个什么样？
宋齐也问，那是个什么样？
大夫说，庄重又美丽。
宋齐有点儿后悔没把锻了一半的刀也拿上了。
“之前你的胳膊划伤了也快一礼拜才好，”梁辰说，“现在骨头都拧了，且得歇半年呢。”
说完，梁辰又有些茫然。
他们谁都不知道宋齐为什么会穿进来，更不知道宋齐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说半年，其实胆战心惊。
宋齐点点头，忧心忡忡地垂眸看了看。他没告诉梁辰，即使固定上了，胳膊还是疼得受不了。
“刀是锻不了了。”他叹口气道，“也不知道半年后我是不是还留在这儿……”
后半句正说着，医院门口的广场上来了群老太太。大喇叭一开，小扇子一舞，好戏开场。
宋齐巴巴儿说半天，梁辰一句没听见。
“你说什么？”梁辰扯着嗓子问，
宋齐再开口，依旧只看到嘴巴动，听不见一点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