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栀走到半途，天上下起雪来。主仆二人挤在一块儿，打着哆嗦，终于回到了家。一进门，老太太把她俩拉进屋，让她俩脱了衣裳，上炕窝着。炕早已烧热了，崔婉端来姜汤，给二人喝下。
热腾腾的姜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谢栀脸蛋红红的，笑道：“谢谢你们给我熬姜汤。”
老太太倚在炕上，说：“有什么好谢的？快跟我说说，晦哥儿在军营如何？”
谢栀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说了实话，道：“他被老兵排挤，我俩刚到的时候，他和李休在清理军营的茅坑。”
“什么？”崔婉眼眶一下就红了，“少爷那般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能做这种事？”
裴澜一听自己大哥在挖茅坑，哇的一下哭了。谢如心揽着他，轻声哄着。老太太脸色也很难看，垂着头叹气道：“我早已料到，他一准过得不好。”
“不过他心态挺好的，”谢栀说，“我觉得咱们不必担心他，裴晦是个胸有城府的人，这点子小事儿难不倒他。”
明烟接嘴说道：“而且明芷姨娘把那些兵油子骂了一通，奴婢觉得他们不会再欺负少爷了。”
“骂了一通？”老太太惊奇地问。
明烟立刻把军营的事儿学了一遍，大伙儿破涕为笑。老太太心里熨帖了不少，抬眼看明芷，暗自懊悔从前自己对明芷不好。
她旧日过于看重出身，竟从未发现明芷是如此大气聪慧的姑娘。此番裴家大劫，要不是明芷，她们根本活不下来。若是她以前对明芷好，明芷会不会愿意留在晦哥儿身边？
大伙儿问东问西，谢栀一一答了。比起军营如何，谢如心和裴澜还很好奇城外的景致。明烟开了话匣子，说外头的山多么黑，雪多么白。崔婉端来膳食，大伙儿仍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着，直说到天色昏黑，月儿高悬。
第二天照旧起个大早，出门卖包子。然而今天与往日不大一样，顾客竟少了许多。谢栀一伙人立了半晌，才卖出一屉包子。往常这时候，早已供不应求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急如焚。老太太拍拍裴澜的脑袋瓜，让他去客流如织的老张家包子摊那儿看看，他们卖的什么，怎么如此火爆。裴澜人小机灵，还不要脸，一溜烟就跑过去了，踮着脚，抻长脖子探看。
谢如心问：“怎么他们都往老张家去了？”
谢栀笑道：“还能为什么？定是老张家也出了黄金包子。”
裴澜回来了，气得小脸通红，跺着脚道：“他们也在卖黄金包！明芷姨娘，他们偷咱们的！”
明烟也很生气，“怎么有这么欺负人的？”她咬了咬嘴唇，道，“实在不行，要不要告到王府去？让穆王妃给咱们撑腰？”
“黄金包并不是咱独创的创意，原料也很简单，做出来不难。而且这点小事，千万别去麻烦穆王妃。”谢栀心平气和地问，“他们除了黄金包，还卖什么？”
裴澜神情低落，“他们的黄金包里有肉馅，而且只贵一文钱。”
这难怪了，船工们活儿重，好吃肉，天天吃菜包子肯定是不行的。
谢如心说：“明日咱们也加肉。”
“这么争没意思。”费劲儿不说，还挣不到多少钱。
“那怎么办？”明烟忧心忡忡问。
谢栀道：“是时候进行产业升级了。姐，你和明烟去屠户那儿买猪下水，主要买大肠小肠和猪肺，再买豆腐、玉米面、大酱，咱们明日换个地方，摆摊卖卤煮火烧。”
“你是说咱京城街头卖的？”
“没错，”谢栀说，“这儿的老百姓一准爱吃。”
说起来，谢栀最拿手的不是菜包子，而是这卤煮火烧。她从小看她爸妈做卤煮，一开始摆路边摊，后来租店铺，再后来又买店铺，最后开连锁店。
小时候她爸妈说她要是不好好读书，就跟他们一样卖卤煮，她心里老不愿意了，发奋学习，终于考上了国内排名第一的大学。没想到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她现在还得卖卤煮。
而谢如心却感到很疑惑，真是奇了怪了，那些贩夫走卒吃的东西，谢栀怎么会吃过呢？不过谢栀向来聪明，谢如心觉得她比常人更善于观察，定是出去玩的时候看见的。于是听谢栀的吩咐，拉着明烟去买材料了。
至于谢栀，则带着崔婉、老太太和裴澜换了个地方摆摊，这回她们摆在城门口，人流量也非常大，站了一上午，总算把包子都卖出去了。
回到家，谢如心和明烟已经把猪下水拉回来了。猪下水臭、难收拾，又恶心，比猪肉便宜很多。饶是如此，她们也花了一百五十文，心疼死了。谢栀教大家做卤煮，最要紧的一宗自然是把猪下水洗干净，绝不能有味儿。
一家人齐干活，围在大盆边上搓洗猪下水。裴澜望着臭烘烘的大肠，忍着恶心翻开内壁，搓掉里面的猪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崔婉让他歇着，他不肯，非要一起干。老太太由他去，这是磨炼心性，对他有好处。
谢栀调配卤料，把大伙儿洗好的猪下水焯过水后放进锅里卤。小火炖个俩小时，就能出锅了。晚膳时分就能拉出去卖，看看市场反应如何。
本来卤煮里应该放豆泡，火烧，但是炸豆泡费油，火烧费白面，油和白面都贵，现下他们自己都不舍得吃白面呢，更别说放卤煮里。谢栀把豆泡替换成豆腐，把火烧替换成玉米面饼子。
面饼子不似包子那般细致，不需要舂得很细，大伙儿一下感觉解放了双臂。
卤着卤着，锅里的香味就传出去了。门口有邻居带着碗敲门，问：“又在做啥呢？”
“做卤煮。”谢栀笑道，“要不要尝一块？”
“我买一碗，行不行？”邻居吃了好几回免费的包子，不好意思占她家便宜了。
“得嘞。本来卖一碗要十五文，这几日多亏您照料，收你便宜点，十文好不好？”
谢如心一听，心里揪着疼，一碗可多肉了，十文也太少了。
十文，邻居觉得有点贵了。可香味太浓，把邻居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一咬牙，道：“来一碗！”
谢栀爽快地请他进屋，盛了碗卤煮火烧出来。邻居打眼一瞅，这不下水么？虽是卤的，可跟寻常的卤下水又不大一样，连汤带水的，闻着就香。邻居尝了一口，又尝一口，不知不觉一碗下肚，火烧和豆腐也吃了个精光。
他啧啧叹道：“谢娘子，你咋这么会做吃的呢？你家郎君可太有福气了。”
“如何？你觉得我们拿出去卖，会有人买不？”老太太很期待地问。
“那必须的，”邻居道，“以后全城就指着你家这一口了。”
大伙儿喜笑颜开。
谢栀看时辰差不多了，往木板车上装陶灶，又同谢如心崔婉一起，把装着卤煮的大锅搬出来。其实这锅不够大，能装的卤煮很有限，赶明儿她得去铁匠那儿打一口圆桶形状的大锅。不过今天也就是试试水，就这样吧。
邻居在一边看着，谢栀笑道：“哥，借我几把桌凳行不行？”
“有啥不行的？”邻居扭头就给她搬来了两套桌凳。
谢如心在旁边看着，心里好受了些，觉得那一碗卤煮没白给。
老太太问：“咱上哪儿摆摊，还是码头？”
“晚上码头人少，咱不去那儿，上酒楼门口寻个地。你们等我一会儿。”
于是，谢栀先走一步，去找和运酒楼的掌柜聊，问能不能借他门口旁边一小块地方摆个摊。掌柜的笑道：“谢娘子啊，你说说，你不过卖我一份食谱，占我多少便宜了？”
谢栀笑道：“掌柜的，咱生意不冲突。我就卖个小吃，人家吃正餐还得是在您酒楼里吃。您看，您上菜要时间吧？客人等上菜的时候，吃一口我的，是不是挺得劲？别人路过吃我的小吃，是不是顺脚就进您家酒楼用膳了？”
掌柜的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谢娘子，您寻个别的地方，可好？”
谢栀本是眼馋他这儿的人流量，他不同意，也就罢了。谢栀左右四顾，看还有什么地方人流量大。
诶，有了。
她调转脚步，去了烟花巷。天色已黑，这儿灯红酒绿，人群摩肩擦踵，全是男的。女的在楼上，娇笑声不断，不停有帕子和花瓣飞下来，香得扑鼻。这里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似高门勋贵觉得下水是贱物，做得再好也不吃。
关键是，这里的人不差钱。
行，就这儿！
她立刻跑回家，把摊子拉到烟花巷口。早有不少贩夫走卒在这儿占了位子，她们来得晚了些，位子有点偏。家中女眷到了这儿，全都羞红了脸，特别是谢如心，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经历，神色很低沉。
谢栀鼓励她们道：“我们正经做生意，别的咱不管。”
崔婉低声道：“让别人看见不好，嫚嫚，虽说其他地方客少，可为了名声考量，咱们还是换个地儿吧。”
“那您回去吧，”谢栀说，“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成。”
在青楼门口卖东西，是真的很不体面。饶是老太太早已放下自己的出身，放下了往日那些体统，心里也很不舒服。可晦哥儿都能铲大粪了，他们在青楼门口卖个卤煮又能怎么样呢？
老太太闭了闭眼，道：“澜哥儿回去，我陪着你。”
裴澜大声道：“我不走！”
小孩子不知道体面不体面的，他只想跟着明芷。
老太太和二少爷不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走，谢栀没工夫管他们的心情如何，弯腰摸了摸柴火，把脸蛋抹得暗沉了些，又让谢如心和明烟学她，紧赶着开张。谢如心二人瞬间意识到谢栀的用意，立刻照做。
老太太和裴澜把桌凳摆好，锅盖一掀，香飘一整条巷，谢栀吆喝道：“卤煮！香喷喷的卤煮！很好吃哦！”
有个男的路过，往锅里探看了一眼，嘟囔道：“这什么玩意儿？还怪香的，给老子来一碗尝尝。”
“您真有眼光，二十文一碗。”谢栀说。
大伙儿都惊呆了，二十文！？之前不是说卖十五文吗？
他们不懂，这些男的有钱，不赚白不赚，谢栀甚至觉得自己喊少了。
那男的眼也不眨，直接掏出一个钱袋，道：“自己数。”
谢栀数出二十文，把钱袋还给他，给他盛了一碗。男人站在路边吃了口，点头道：“还行。”
“好吃吧，明天我们还来，多多光顾。”谢栀笑道。
男人摆摆手，吃完就走了。一下挣了二十文，大伙儿精神一振，来劲儿了，纷纷大声吆喝。在青楼门口等候自家爷的小厮揣着手过来，买了一碗，坐在凳上吃。揽客的龟公饿了，出来买一碗。楼上有客人闻到香味，使唤人下来买，装了一碗回去。有姑娘见别人吃，自己也想吃，央着恩客给她买。
一碗一碗的卖，他们准备的木碗竟不大够用。谢如心和明烟蹲在摊边，拼命刷洗脏碗脏筷。谢栀琢磨着，碗筷也得赶紧添置。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锅清空，谢栀揣着装得满满的钱袋子，和大伙儿一起回了家。
谢如心道：“我看若是咱定价二十五文，也能不少人来买。”
“是啊，”明烟感叹道，“那些人买东西根本不看价多高。”
是了，回想起以前少爷花钱，不也这样么？看什么价，有什么东西他买不起？若是明芷姨娘想吃卤煮，一锭金子一碗他也买。大伙儿这回不觉得谢栀定价高了，反倒后悔价定得还不够高。
回到家，又到了众人最期待的数钱环节。谢栀把铜板全数倒在炕上，一枚一枚数起来，最后宣布道：“今天咱们卖出了五十碗，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文钱！”
“哇！”裴澜张大嘴。
其他人和他一个表情。
天哪，若是卖包子，得舂多少玉米面，一天还只能挣到六百文。而这卤煮，他们不过卖了五十碗而已。不过本钱也高就是了，他们光买这十五斤猪下水，就花了一百五十文。但即使刨掉成本，他们赚的也比往日多很多。
老太太瞬间把体统抛之脑后，重重拍炕，“明儿咱卖一百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