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按照往年惯例，廷试会在三月十五左右进行，一般不会黜落学子，所以谢栀现在尚叫做贡生，其实已经稳稳的是进士了。
张凝失笑道：“阿栀，你是撞了大运。往年会试只取三百员贡生，京城丧乱，朝中半数官位空缺，今年特意多取了五十员，你位列三百四十二，恰在其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谢栀笑嘻嘻道。
裴晦弹她一个脑瓜崩，“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廷试要先在奉天殿里答卷，陛下和考官阅卷后，抽士子当殿对答。陛下你是见过的，若被抽中莫要紧张。”
“你们会在么？”谢栀问。
“八成是在的，”张凝缓声道，“今年首开女子恩科，听陛下的意思，为平众议，届时会宣四品以上的官员一同考校你们的学问。”
“天爷。”谢栀感到紧张了。
这不就是现场笔试加面试么？而且面试官全是高官。
“那叫甄婉茹的名次比你前，位列十五名，”裴晦啧了声，“你个倒数的，我看是抽不中你。”
“答出蒋大人那道偏门的经义题的仅有三十人，其中便有那甄娘子。”张凝点头道，“抽她对答是板上钉钉的了。”
十五名！谢栀回想起在贡院刚考完的时候，她问甄婉茹考得如何，甄婉茹唉声叹气，满面愁容。估计是学霸怕她这个学渣不好意思，在跟她演。就她这个学渣天真，居然把她演戏当真。她又问：“姜雪娘，姜娘子呢？她考中没有？”
“她差一点儿，”张凝惋惜不已，“位列三百五十一，就差一名，上榜的女子仅你和甄婉茹二人。”
所以甄阁老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谢栀是个撞大运的，他孙女可不是。十五名，莫说女子，便是男子得了这个名次，做梦都会笑醒。出宫的路上甄阁老就说，他要办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庆祝他孙女高中。
张凝还问，甄娘子年岁十六，可有婚配的想头？
甄阁老趾高气扬，道：“放眼京城，哪个配得上老夫的孙女？她爹鼠目寸光，一心只想赶她出嫁，说什么就算做了官，也得嫁人生子。真是丢老夫的脸，婉茹是天子门生，自当招赘上门，免得耽误她的仕途。”
张凝淡笑不语。也不知道秋闱之前，是谁念叨自家孙女成日净想着科考的美梦，嫁不出去咯。
幸好前面还有个甄婉茹，谢栀松了口气，她一点儿也不想被抽中，划水过关最好。面试那种难题，就让学霸去烦恼吧！
裴晦却给她泼冷水，“本朝廷试不考经义和诗赋，只考策问。毕竟要呈给陛下御览，还有满朝文武一同把关，瞎写肯定是不行的。这几日你是跟着我抱抱佛脚，还是出去玩儿去？”
“我……我……”谢栀纠结不已。
啊啊啊，她真的很想放假，大玩特玩！
张凝瞧她皱着包子脸的模样，到底是心软了，道：“今天玩儿，明天开始恶补。”
“好！”
柳枝垂在贡院墙外，新绿极嫩，等人群散了，谢栀专程去杏榜前看自己的名字。杏榜挂的高，她摸不着，裴晦抱住她的腰，把她举起来，她高高伸出手，摸了下自己的姓名。
遥想当初，她考公上岸，看见录用名单上有自己名字的时候，也是这般高兴。她看着那杏榜，似乎看见一个确定的未来。在这陌生的莽莽尘世，她终于不再如一缕毫无根基的飘蓬，终于能够站稳脚跟，继续走下去。
“在想什么呢？”裴晦问。
她心念一动，那确定的未来里，不光光只有她一人。
有老师，有明烟，有谢如心，有崔婉……当然，还有这个坏蛋裴晦。
“想你是个坏蛋。”谢栀说。
裴晦气得脑门子疼，个没良心的，他掏心挖肺地教她读书，她却说他是坏蛋。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说。”裴晦威胁道。
“好吧，”谢栀眨眨眼道，“你是好蛋。”
裴晦：“……”
若不是在街上，他非得把她摁在床上狠狠揍屁股不可。
一天很快过去，谢栀又泡进了书房。裴晦和张凝共同写了份押题卷，内含近几年来的廷试真题，和二人揣摩皇帝心思猜的考题。配上他们写的标准答案，厚厚一沓，谢栀背得昏天黑地。
不光笔试要准备，面试也得准备一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谁让她是唯二的女子贡生之一呢。甄婉茹特地登门，拉她去甄府，由甄怀远扮演考官，考校二人。
二人轮流作答，轮流被批得体无完肤。
甄怀远的作风和裴晦张凝完全不一样，说话刻薄，全程不给好脸，把自己孙女说哭了，恨铁不成钢道：“你若是连这点指责都受不住，日后廷试百官刁难你，你要当着陛下的金面痛哭不成？既然如此，你不如趁早听你爹的话，嫁人去！看看人家谢娘子，学问没多少，脸皮却厚，怎么批都没事。”
谢栀：“……”
我谢谢您嘞。
甄怀远训完，姜雪娘又给二人送了帖子，邀她们上门相见。姜雪娘自己没有高中，却十分热忱地帮她二人，特地把自己那御史儿子刘文澜唤来，把厅堂假作奉天殿，让刘文澜把他同僚可能会问的问题统统问了一遍。
于是，二人唇枪舌剑，辩得口干舌燥。
最后，刘文澜评价道：“甄娘子学问底子很好，奈何年纪轻，面皮薄，说不过两句就脸红结巴。陛下面前，紧张可以，怯懦不行，你还须好好练练。至于侯夫人，”他抚须叹气，“脑子灵光，落落大方，奈何有时候说话过于出格，什么为了仕途宁愿不生孩子，真是荒唐。男女各司其职，阴阳有序才是人间正理，你如此本末倒置，实在让人气愤。”
“所以您还是反对女子恩科么？”谢栀问。
说到这儿，刘文澜沉默了。他当然是反对的，女子生于闺阁，长于帘幕，纵有聪明，也不过宜于诗书针黹、内助中馈。若使她们同男子争一纸功名，便是把揭开了内外之防。男女同考于贡院，同列于杏榜，有伤风化。纵然本朝民风开化，亦不可如此践踏旧礼。
不过，母亲与他妻子本有不少龃龉。母亲自小节衣缩食，供他读书，养成了节俭的性子。而他妻子出身定国公府，生活铺张，节俭是要她的命。二人没少因为这事儿闹腾，他夹在中间，苦恼不已。
然而，自从母亲参加科举，他妻子大改往日作风，为母亲研墨添香，嘘寒问暖。好家伙，他这丈夫都没这待遇。问他妻子，他妻子说，女子做官有何不可，必要杀杀他们这些臭男人的威风。
若是女子恩科因为他的反对半途而废，母亲和他妻子继续争吵，他的家宅必定永无宁日。
“唉，有陛下和元辅力推，甄阁老又反水，我有什么办法呢？”刘文澜愁眉苦脸地说道，“只是侯夫人，您那些过激的话莫再说了。我敢肯定，就是陛下那等宽仁的圣君听了，也会黜落您的。为官是为民，陛下推行女子恩科，绝非是看女子可怜，而是为了天下生计，而张元辅如此受百姓爱戴，也绝非因为推行女子恩科，是因为她平战乱，削杂税。侯夫人，你可明白？”
谢栀虚心记下，道：“多谢刘大人指教。”
甄府和刘府走了一遭，二人受益良多，各自回家努力补全自己的短板。尤其谢栀，发誓要控制住自己说那些现代言论。这里毕竟是古代，现代很多观念对于他们来说太超前了。其实谢栀目前的生活桎梏很少，比如她这回科举，全家人都大力支持。
裴晦他奶，深闺里长成的小老太太，以前那么刁钻刻薄，现在事事听她的。谢栀已经很知足了，要真当了官，她也应该多为百姓想想，而不是琢磨怎么样才能生活得更自由。
思及此处，再次翻开裴晦的押题卷，谢栀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这桩桩问题，什么边关之患，什么藩王之危，并非纸上的考题，而是切实危害本朝百姓的疑难杂症。这么想来，她这个靠着死记硬背一路过关的考生，真的有做官的资格么？
晚上，裴晦又赖在她床上不走。她踹了他一脚，问道：“裴晦，你觉得我能做好官么？”
“你觉得我是好官么？”裴晦不答反问。
“呃……”
裴晦这家伙，以前当锦衣卫的时候，是老皇帝的爪牙，百官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断不能算作什么好官。而今他做大都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的也不是天下苍生。
戳穿他恐怕会令他伤心，夸他又太假，谢栀犯了难。
“你个没良心的，心里编排我呢吧？”裴晦捏她的脸蛋，“的确，你夫君我算不上什么好官。不过，栀栀，你有这疑问，便说明你比九成的人都适合当官。今科会元家里有五房小妾，你当官，总比他好。”
好吧，倒也是。谢栀笑起来，道：“你说得对，反正我不会娶五房面首。”
裴晦横眉怒目，“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