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误杀
郑夔本名郑平生，早年在传销窝做会计，后来严打落网，蹲了六年牢。
旁人只当他是团伙里倒霉的小角色，没人知道他连老板都坑。两本假账来回套，几百万黑钱全被他独吞，多年没露半点破绽。
出狱头件事就是洗白赃款。他盯上新义街的KTV、游戏厅，找地头蛇王多利合伙，借灰色场子洗钱。
王多利抽点多，回款慢，郑夔不满意，私下另找了合作。
新伙伴不是善茬，一拿到郑夔的钱，反手吞了王多利两块地盘。
王多利堵上门，要求郑夔跟对家断干净。郑夔攥着股份不肯让步，两人彻底翻脸。
郑夔从新义街撤资不到一个月，就遭泥头车碾断右腿。稀缺血型难调配，医院供不上，他只能截肢保命。
腿刚养好出院，又有人举报他资产来路不明。公安到处排查，郑夔被迫携款偷渡，在外躲了十几年。
靠着做账的经验与本钱，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家底越滚越大，t还娶了个年轻女人成家。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他查出了尿毒症。
去年夏天，郑夔整容换名，以华侨身份回国。一边找亲属验血配肾，一边憋着心思报复王多利。
三个月前，郑夔天天泡王多利的KTV，搭上了李苦苗。
小姑娘心思简单，聊上两回，郑夔就摸清她底细。
他谎称积蓄全被王多利骗走，求李苦苗偷出账本，只要打赢官司，就给她一大笔钱。
他许诺的数额，李苦苗打一辈子工都挣不到。
当时她和吕毛毛谈婚论嫁，男方理财亏空，彩礼嫁妆凑不够，家里还有窟窿要补，所以很快应了这事。
她晓得张健好色，常去总经理办公室端茶倒水套近乎，伺机下手。
偷账本时，她还翻出两包摇头丸样品，一并收好，准备交给郑夔。
王多利赚的是黑心钱，张健也跟苍蝇一样烦人。她不在乎丢工作，只当自己在替天行道。
约定交账本那天，郑夔尿毒症加重，必须去医院透析。账本是要命证据，外人他信不过，只能交给刚离婚的女儿赵一贞。
赵一贞痛快应下，晚上开车去了荷安里，停在楼下打电话。
李苦苗扒窗看见那辆劳斯莱斯，不敢耽搁，揣着账本和毒品，快步下了楼。
听到这里，蒲慎恍然大悟：“李苦苗急着要见的人，原来是你！”
难怪她大衣下穿着睡衣，脚上却是高跟鞋。
和女人见面，李苦苗防备心轻。赵一贞又催得急，她来不及换全套衣服，仓促蹬了双高跟鞋，算是给足甲方面子。
赵一贞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说好一手账本一手钱，两清后各走各的。谁成想她一上车，就东拉西扯问个没完。”
她起先只当小姑娘漫天抬价，聊了几句才察觉，对方是在打探郑夔底细。
李苦苗念书少，出社会早，常年在底层熬日子，世态炎凉见得多，是非底线一向清楚。
账本加毒品，事情就不止洗钱诈骗那么简单。她断定郑夔没说真话，找她偷账本另有目的。
牵扯到父辈恩怨，赵一贞懒得和小姑娘多说，直接把钱推过去，想打发人下车。
刚好这时，汤育民打来电话，开口就聊代孕。
郑夔找代孕，是因为和儿女亲戚都配不上型，所以批量造直系后代，增加换肾成功率。
赵一贞找代孕，是因为遗传了父亲的病，身体很难怀上，也保不住胎。
她不想再当婆婆口中不下蛋的母鸡，现在又有了钱，打算自己要个孩子。离婚，也是放蒲慎自由，让他再去找个能生的。
她问完汤育民细节和流程，电话一挂，李苦苗就翻脸了。
“你也是女人，怎么跟男人一样吃女人？”李苦苗把钱扔回去。
赵一贞莫名其妙：“和你有啥关系？我又不是不给钱。”
李苦苗冷笑：“在你们有钱人眼里，我们穷人都是牲口？给钱就乖乖拉磨下崽？”
“你少胡说八道！”赵一贞翻起白眼，“我这是拉她们一把，懂不？你打一辈子工，都赶不上人家生孩子挣得多，别搁这儿眼红了。”
李苦苗眼睛通红。
“我们村就有代孕的，我姑姑为了给儿子买房，连着代了两个，手术不干净，腹腔感染得了败血症，四十出头人就没了。你是在帮她们？你是在要她们的命！”
赵一贞脸一僵，没说话。
李苦苗抹掉眼泪，总算看透这对父女心思不正，不愿再交易，伸手去抢账本。
赵一贞一惊，被小丫头的冒犯彻底激怒。她是替父亲办事，到嘴的鸭子怎么可能放手？两人当即在车里争抢起来。
李苦苗力气小抢不过，张嘴想喊，赵一贞怕惊动小区住户，捂住她的嘴按在副驾上……
“我就是怕她乱喊人。代孕、洗钱、贩毒，随便哪件捅出去，都是大麻烦。”赵一贞哭着说，“等我反应过来，她直接不动弹了。我没别的招，车里还有毒品，我不敢报警。”
蒲慎皱起眉：“你是不小心……误杀的李苦苗？”
赵一贞吸着鼻子点头：“我当时慌得不行，压根不敢跟我爸说，开车拉着她瞎跑。后来寻思抛尸得了，装成车祸，谁也查不出来。”
蒲慎闭了闭眼：“可你爸还是知道了。”
赵一贞苦笑：“他举报完王多利，发现我想出国，李苦苗联系不上，行车记录仪也删没了。老江湖眼睛贼，我瞒不过他，只能全说了。”
郑夔听完倒没责怪，只一个劲叹气，催她尽快出境。
赵一贞怎么也没想到，郑夔会替她扛下杀人的罪名。
她一直以为，对方早年抛弃她妈，对她这个便宜女儿没感情，回国寻亲不过为了配型。
蒲慎深吸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肾炎流产，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一贞冷冷一哼：“跟你说了有啥用？你妈知道指定逼你离婚，倒不如我先提。”
她宁可代孕做单身母亲，也不愿再和他有孩子。蒲慎心口一颤，彻底明白——赵一贞早对他失望透顶了。
杜富贵听得唏嘘：“嫂子，你抛尸也不看路，怎么偏偏扔我大哥车上了？”
赵一贞当场懵住：“啊？”
杜富贵一脸生无可恋：“李苦苗尸体刚好掉大哥出租车上，他以为撞死了人，转头碰上李苦苗对象，还带着吕毛毛到处找凶手。我们这几日熬得好辛苦哇！”
赵一贞睁大眼：“咋能这么凑巧？”
蒲慎正要追问，赵一贞突然惊叫一声。
“啊！”她脚下石头滑落，整个人再度悬空，所有重量全压在蒲慎两条胳膊上。
“撕拉——”杜富贵跟着坠下去，树枝扯开他的腰带，裤子一下剥上去，花色内裤露在外头。
蒲慎拼命攥住他的脚腕，胳膊酸到麻木，两人重量将他一点点拖向崖下。
赵一贞、杜富贵察觉三人一同下滑，顿时慌神。
“松手！”赵一贞盯着满脸通红的蒲慎，尖声喊道，“你松手听见没？再耗着咱们都得死！”
蒲慎充耳不闻，只死死咬牙撑住。
杜富贵望着底下的大海，哆哆嗦嗦开口：“哥，你不如松开手啦，我还会两下狗刨……哎！嫂子别咬啊！好痛……”
劝不动蒲慎，赵一贞张嘴咬他的手，逼他松开。
杜富贵上面脚疼，下面手疼，遭夫妻俩前后夹击，快被折腾疯了。
但再痛也不敢松手。直觉告诉他，赵一贞若是坠崖，蒲慎一定会跟着跳。
露丝和杰克谁活不知道，反正他是泰坦尼克号。
三人较劲没一会儿，蒲慎半个身子探出崖外，力气耗到尽头。
就在他撑不住时，一条粗壮的胳膊伸过来，牢牢拽住杜富贵的腿。
胳膊上的重压一下卸开。
蒲慎转头，看到高跃文趴在崖边，使劲往上拉人。
顾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快！拿绳子！”
蒲慎紧绷的身子一松，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逃亡这么久，他第一次看见警察觉得踏实。
警车陆续赶到，民警们放下绳索，将赵一贞和杜富贵拉上崖顶。
顾芸派人下山去捞海里的坦克男，又申请船只打捞落水车辆。
蒲慎脚踝受伤，被抬到安全地带。他浑身脱力，满头大汗地瘫在地上。
赵一贞在哭，杜富贵在傻笑，警察们来回走动。他脑子发沉，周遭人声杂乱一团、忽轻忽重，什么都听不真切。
太累了。
他闭上眼，只想安心睡一觉。
“想得却不可得，你奈人生何……”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蒲慎抖着手摸出来，没看屏幕，直接滑开。
“伢子，你到底么子时候回咯？”蒲母急着催促，“只剩两个钟头就要开年夜饭，一桌子菜我全部备熨帖哒！你搭赵一贞走到哪块哒？几点能到屋里？”
望着天边沉落的夕阳，蒲慎舔了舔干裂的唇，眼底只剩暗光。
“妈，对不住。我今年……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