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拾壹（三）
阳光从天际细碎地洒落，在空气里织出一片朦胧的金芒。暖风裹挟着暖意，一波波掠过地面，漾开无声的涟漪。
离开公司后，我没有听从黎勇的建议直接回家，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驶向另一个目的地。
在看见“忏悔”二字的瞬间，我再次确信，当初自己刻意讨好徐庆留在公司，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报复。至于台历上另外两个被圈出的日期，在问过芥末后，也果然如我所料，四月十日，是“游乐场计划”正式停摆的那一天。
整个四月，除了项目夭折，最重大的事莫过于四月十五日的集体离职风波。芥末说，我那天并未出现，此后，又失踪了近半个月，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若非有徐庆担保，我可能已经被公司辞退了。
倘若，知悉妻子出轨的日子就在四月十五日，那么，我失踪的逻辑便也通顺了。
我猜，事情也许是这样的。本已决意离职的我，在得知妻子出轨后，对徐庆的新仇旧恨同时爆发，才下定决心复仇。可问题是，一旦离开公司，接近徐庆的机会便会大大减少。于是，我临时变卦，选择在离职当日失踪。至于徐庆替我说话，那很可能是我虚与委蛇的结果。芥末也说，我和徐庆的关系是突然好起来的。
我感觉事情的真相应该八九不离十，只是，为何要失踪半个月之久，我一时还无头绪。但如此一来，我距离谋杀徐庆，恐怕又近了一步。
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徐庆身亡的那个清晨。无论回忆多少次，整件事都清楚明白，尤其是白车撞向我时，那种濒临死亡的压迫与恐惧，真实得刻骨铭心。忽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是汽车发出的，却又不同寻常，就好像……压抑着怒火的野兽，正朝我低吼。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想到这，刺痛骤然袭来，我死死按住额头，脑海中似乎有两团模糊的白影相互碰撞。好在，痛感只维持了几秒。
现在看来，即使一切都如同我推理的那样，矛盾依然尖锐，我还是很难把徐庆的死当成有预谋的复仇。先不说预谋时间过于漫长，就连杀人方式也充满变数。就算成功，自己被捕的风险也极高。而预谋的意义，或在于目标难以接近，或想事后全身而退，可看目前的情况，显然都不是。这样的预谋，又有何意义？
我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t就在某个购票软件里找到一条记录，那是两张十一月十日的游乐场门票，购票时间正是前一天。也就是说，我没有杀徐庆的打算，至少那天没有。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带着女儿去杀人。也许，我曾经确实恨徐庆入骨，也想过杀人报仇，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下次再见警察时，可以把这些告诉他们。
头，有些沉甸甸的，我用力拍了拍，然后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止痛片的药效正一点点褪去。我下意识摸向手腕，触及的却是光滑的皮肤，这才想起，自从上次掐裂了那串佛珠后，我就再也没戴过。
这两天，头痛已彻底失去规律，发作的频率和程度也全无章法。上车前，我呕吐过，意识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我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被司机叫醒时，我的头还昏昏沉沉的，分不清刚才是睡着，还是晕厥。若非司机叫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不好说。但这大概，就是我最终的结局。
出租车停在大民路边的咖啡店门前。我浑浑噩噩付了钱，然后下车，推门进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约见的人尚未出现，我靠在椅子上眯了会，但满脑子都是那四个醒目的日期。离开办公室前，我将台历上标记日期的那三页用手机拍照，才连同其余物品一起打包，快递回家。
其实，刚才我就发现，四个日期周围的红圈，无论颜色深浅，还是新旧程度几乎一致，应该是同时画上去的。我拿出手机，放大照片，再次确认了这点。而标记日期的举动，只可能发生在六月十日之后，此前，我还未得知自己患了绝症。这也足以证明，这四个日期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联。
项目叫停、发现出轨、确诊脑瘤，以及那个未知的倒计时……我在心底默念，试图通过前三者推导出倒计时的真相，发现终究只是徒劳。
我轻轻叹息。一抬头，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站在前方。他戴着黑框眼镜，浓眉，乌黑的短发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他叫江海。看见他的刹那，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口，破碎的记忆碎片也在脑海中飞速重组。
我们曾是同组并肩的伙伴，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更是关系莫逆的兄弟。却因四月那场离职风波，和我断了联系。在这世上，除了家人，我最珍视的便是江海。我想在死前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即便得不到谅解，至少也不留遗憾。况且，江海是除我之外，最了解“游乐场计划”的人。或许只有他，能帮我找出自己盗取这个项目的原因。
我站起身，江海却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下，也不看我，冷淡地问：“急着找我，什么事？”
“来杯美式吧。”我没有回答，望向收银台，“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最爱喝这个。”
“戒了。”江海跷起腿，侧脸对着窗外，“有话直说。”
“四月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向你解释。”
“我早忘了。”江海皱眉打断，“要是只为这个，你不必说了。”
他态度决绝，我只好咽下这个话题，转而开口：“我想问问你，关于‘游乐场计划’的事。”
江海终于转过头，狐疑地盯着我，语气不悦：“你是项目负责人，没人比你更清楚那个项目。现在反而来问我，程树，你是在消遣我吗？”
“不，我是认真的。其实……”
“住嘴。别侮辱我智商。”江海再次打断我的话，眼神里满是厌恶，“我宁愿你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也不想听蹩脚的借口。”
这次我没住口，望着准备起身的江海，一字一顿地说：“我得了脑瘤。很多事，都忘了。”
江海身形一僵，看向我的眼神震惊里掺着怀疑。
我迎上他的目光，郑重点头：“我时间不多，也耗不起。下次见面，我可以把诊断书带给你看。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也许是多年积累的情谊，让我能毫无保留地对他坦诚布公。
江海久久凝视我的眼睛，将信将疑地重新坐下：“没办法了？”
我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头：“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所以……我不想死不瞑目。”
“这么严重？”
“是啊。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这还不是最荒唐的。”
“哦？”
“给我看病的老医生说，六月刚确诊时，我拒绝了治疗。”
江海愕然：“为什么？”
“不知道。”我无奈地摊摊手，“他说，我当时只说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比命还重要？”
“似乎是。”
我自嘲般笑了笑：“不过老医生也说，我这病就算接受治疗，治愈的希望也很渺茫。也许，这就是我拒绝治疗的理由。”
“可希望再渺茫，也总好过直接放弃。”
“因此，我才有了另一个猜测。”
“和你今天找我有关？”
“对。”我顿了顿，“你以前有没有听我提过，十一月二十四日这天？我就是要在那天，做那件重要的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江海重复了几遍，认真回想后开口，“这个日子我有印象，好像听你说过。”
“真的？是什么？”
“好像是……你的结婚纪念日。”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得知妻子出轨的那一刻，这种可能就彻底排除了。
江海又仔细地想了想，语气更加确定，“不会错的，你每年都很在意这个日子，也会提前计划和安排，所以我印象深刻。”
“但今年不会。”我嘟囔了一句，“我的意思是，那件重要的事，不可能和结婚纪念日有关。”
“这么肯定？”
“嗯。”
对我的反应，江海并不意外，淡淡点头：“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了。”
“什么？”我心头一紧。
“两天后，就是感恩节。”
看着江海露出狡黠的笑，我愣了愣，随即才明白他在说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真的栓Q了。”
相视一笑间，我们仿佛又找回了昔日的默契。既然江海也不知道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意义，那倒计时应当与那个项目无关。
“说回你的猜测吧。”
“就是‘游乐场计划’。老医生说，我当时很在意治疗的后遗症。因为治疗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不只是智力，就连行为能力都有可能受影响。”
“我不懂，这和‘游乐场计划’有什么关系？那个项目早就停了。”
“因为……”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害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我发现，自己偷偷把项目带回了家，虽然公司已经叫停，但我却没有停。”
“你是说，你为了那个项目……”
江海终于听明白我的意思，脸色剧变，却连连摇头：“不……不可能。谁会为了一份工作，放弃活命？”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也想不通。我现在脑子不好使，记忆更不可靠，我想听听你说的，也许能从中找出原因。”
江海沉默片刻，指尖轻抵下巴，缓缓开口：“游乐场计划是公司的创新项目。利用绿幕搭建场景，NPC采用真人动捕，再结合VR眼镜、触感手套与AI智能，实现现实与虚拟的深度融合，让玩家完全身临其境。这本该是划时代的作品，可惜……”
他神色黯淡下来：“它和主流游戏不同，‘游乐场计划’属于治愈类游戏，面向的主要用户都是患有自闭症和社交障碍的人，让他们可以在虚拟世界中社交，拥有正常人的快乐。”
“这是善事。”我轻声道。
“是。原本一切都很好，我们整个团队也干劲十足，即使天天加班也心甘情愿……”
我忽然想起妻子曾经的抱怨，忍不住插嘴：“我以前，是不是工作狂？”
“当然。”江海却像得了夸奖般，嘴角微扬，“但我们组里，谁又不是呢？”
“可你们的家庭，都还好好的。”
我低声自语，并在心里问自己，这，会不会就是妻子出轨的真正理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提了。”江海摆手叹气，“可徐庆当上经理后，整个人都变了。为了讨好老板，他大肆鼓吹自己的商业逻辑，说‘游乐场计划’投入太高，受众太小，这样的结果就是巨额亏损；又说开公司、做项目是为了赚钱，科技不是慈善。但他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项目组的一员。最后，老板接纳了他的提议，以资金紧张为由，叫停了整个项目。”
“这个项目进行那么多年，真有困难，也早该停了，说到底，是公司的理念变了。”
“没错，其他都是借口。其实徐庆心里清楚，游戏面世，并非只赔不赚，一旦为大众所接受，便能成为超越那些热门游戏的爆款。只不过，徐庆新官上任，想在老板面前表现，又怕承担风险，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将t所有不稳定因素和自己分割。可是这个项目耗费了我们多少心血……”
激动之下，江海猛地拍了下桌子，引来周围人侧目。我按住他的手，让他冷静。江海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低声音，但语气里仍藏着深深的不忿。
“他徐庆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把它看成自己的孩子。关键是……马上就要进入测试阶段了，就不能再等等？说停就停，谁能甘心？”
“不甘心吗？这会是我偷窃项目的理由吗？”我喃喃自语。
“除了徐庆，我们谁会甘心？尤其是你，即使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执着。”
江海忽然看着我的眼睛：“莫非……你留在公司，是为了继续完成这个项目？”
“公司有监控，我不可能在办公电脑上操作。”
“所以你才偷回去做。”
我缓缓摇头，还是无法我认同“游乐场计划”就是倒计时的真相，无论如何不甘，那都只是工作而已。至于我留在公司的原因，几乎可以确定。看到江海的态度明显好转，我把握时机，再次抛出先前的问题。
“现在，能听我解释四月的事了吗？”
“说吧，有什么隐情？”
江海的声音仍有点冷，但脸上的寒霜已渐渐消融。
“我临时变卦，留在公司，其实是想报复徐庆。因为……他和我的妻子……有染。”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羞耻与屈辱席卷全身，却也让我卸下了压在心底的巨石。我想，除了江海，我是没勇气向别人说这些的。
谁知，江海听后并不惊讶，反而满脸疑惑：“可为什么是四月十五日？这么重要的决定，不能提前告诉我吗？”
“因为……我是那天才知晓妻子出轨的。”
“不，这件事，在此之前，你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