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拾壹（四）
“什么？已经知道了？”
我错愕地提高嗓音，再次引来邻桌的侧目，有人皱着眉，眼神里藏着无声的不满。江海学着我刚才的样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收敛情绪。
我尴尬地抿了抿唇，压着声音追问：“你怎么知道？”
“有天晚上，你突然请我吃饭，没吃多久，你就喝得酩酊大醉，还边哭边骂，那时，我就听明白了。”
“那晚，我说了些什么？”
想不到徐庆妻子死后，我还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妻子出轨的细节，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只可惜，江海的回答却让我大为失望。
“起初，我并不知道你请我吃饭的缘由，直到酒过三巡，你才借着酒劲，说出妻子出轨的事。可那时我们都喝得迷迷糊糊，你翻来覆去也只有‘老婆出轨’、‘徐庆该死’这两句，因此，我虽然知道此事，但对细节，却一无所知。”
“当时我已经确认此事了？”
“这倒没有，不过，你说自己看过一张照片，应该八九不离十。”
“你看看，是不是这张照片？”
我打开手机，将从徐庆书房带回来的照片给江海看，可对方的反应却很茫然。
“我不知道照片的内容，但我觉得，当时的你并不是很相信那张照片，而你之所以情绪崩溃，很大原因还是受了‘游乐场计划’被突然叫停的打击。”
不相信那张照片吗？我在心里嘀咕，可为什么现在的我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后来在哪里得到了证实。
“你还记得，吃饭那天是几月几号吗？”
江海想了很久：“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反正就在项目被叫停前不久。”
“四月十日前？”
“没错。”
“你确定？”
“当然，那一天，我终生难忘。”
四月十五日的猜测被推翻了，也许，我标记这天的用意，只是因为那场特殊的离职。怀着对项目组其他人的歉疚之情，真正需要“忏悔”的不是徐庆，而是……我自己。毕竟想要骗过徐庆，我就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提前告知其他人，哪怕对象是江海。
我挠了挠后脑，看着江海认真的神情，有点气馁：“本想在死前把咱们的误会说清楚，没想到连解释的理由都是错的，不过，我留在公司，是为了报复徐庆，应该不会错。”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还是了解的。其实，当初我也猜测过，你可能有难言之隐，想着你总会向我说明，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不想走了’，我也可以理解。可你呢？”江海忍不住提高嗓音，又迅速压低，“你非但什么都没说，还玩起了失踪，就连电话也关机了。”
“这是哪天的事？”我心头一紧。
“当然是四月十五日。我们原本约好那天一起离职，但整组人在公司等了你一整天，你都没出现。最后，我们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江海的话和芥末一致，自己突然失踪应该就是事实无疑，“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突然失踪，也许，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你们开口，才选择逃避吧？”
“可就算事急从权，你也大可直言。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以我们的交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可你偏偏关机失踪，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
我沮丧地缓缓摇头，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遗漏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失神间，江海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后，重新坐下。醇厚的咖啡香漫入鼻腔，耳边传来邻桌的欢声笑语，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眼皮微微一跳，才如梦初醒般道歉：“抱歉，走神了。”
江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啜了一口咖啡，目光随意地扫过整个咖啡店。
“最近我总这样，恍恍惚惚的，有时候还会突然失去意识，像睡着了一样。”我苦笑着唏嘘，“我甚至在想，也许哪一次，就真的一睡不醒了。”
江海皱起眉，轻轻啧了一声：“我觉得，你还是再去医院看看，就算希望渺茫，也不该轻易放弃。”
“已经晚了。现在要是把时间浪费在治疗上，我才真的会死不瞑目。”
“对了……”江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游走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你可能不知道，我之所以和你绝交，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口冰咖啡入喉，冷意直冲脑门，浑浑噩噩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好奇地追问：“哦？什么原因？”
“因为你失踪那天，徐庆也没去公司。青山他们都说，你俩是事先串通好的，什么抗议、辞职都是骗局，目的就是骗我们主动离职，既可以平息项目停摆的风波，又能帮公司省下一大笔赔偿金，一举两得。”
“徐庆也没去公司？怎么会这么巧？我记得，他除了出差、下班，几乎从不离开公司。”
“可不是嘛，尤其是升职后，他恨不得天天住在公司里。所以，我才信了青山他们的话，下定决心和你绝交。”
“你知道徐庆那天去了哪里吗？”
江海点点头，“大概三个月后，和老同事闲聊，我才知道，徐庆那天出了车祸。”
四月十五日……徐庆……车祸……
这几个词在脑海中交织，带起一阵剧痛，似有什么要冲破记忆的枷锁。我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白色，迅速扩大，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窒息般的恐惧席卷而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拼命想逃跑，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爸爸，爸爸……”
恍惚中，我又听见了甜甜的声音。
我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粘在了一起。直到脸颊和人中传来阵阵刺痛，空白的大脑才勉强清醒过来。
“你醒了？”见我睁开眼睛，江海面露欣喜，可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你刚才突然昏倒，吓我一大跳，正准备给你叫救护车。”
我拍了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虚弱地宽慰：“没事，别担心，不用叫救护车。”
“还是去趟医院吧？”
“不用。”我用力坐直身体，抓起面前的咖啡杯猛吸两口，头部的痛楚才在冰冷的刺激下渐渐缓解，“去了也没用，只是浪费时间。”
江海凝视着我的眼睛，见我态度坚决，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机。
我擦去满头的冷汗，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你……知道徐庆的车是什么颜色的吗？”
江海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你疯了吗？身体都这样了，还在想这些事？”
“不想不行啊。”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已经没救了，要是再弄不明白十一月二十四日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可你……也总要让自己喘口气吧？”
“没事的，每次都这样，痛一阵就好了。”
江海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沉思了片刻：“徐庆的车，我记得好像是……白色的。”
“你确定？”
“嗯，应该不会错。我坐过他的车，是辆白色奥迪。”
又是白车。撞死徐庆那天，迫使我加速倒车的，也是一辆白车。这未免也t太巧了吧？也许是我多虑了，这两件事，明明风马牛不相及。
“关于徐庆四月那场车祸，你还知道些什么？”
“听说那不是起小事故，他花了不少钱，又托了很多关系，才把事情摆平，不然很可能要吃官司……”江海说着，突然抬头，诧异地看向我，“怎么？那场车祸，也和你有关？”
“不，我只是觉得巧合。我那天不也失踪了吗？”
江海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坐回对面：“是啊，这样说，确实很巧。不过，发生这种事，按理说，不该轻易忘记才对……”
我耸了耸肩，努力回想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白色片段，却发现那些画面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我应该去查下那场车祸，如果真的和我有关，总能找到些线索。
见我沉默不语，江海没有追问，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失忆前为自己设的倒计时，应该在六月十日以后。还记得刚才跟你说的，我放弃治疗，很可能就是为了这天要做的那件事，可我……忘了是什么事。”
“从六月初到十一月底，足足五个多月，这还算倒计时吗？”
我看向窗外，和煦的阳光里，路人步履匆匆，又是普通人忙碌的一天。
“这也是我想弄明白的。倒计时未必就是五个月，关键是，我哪天定下的这个倒计时，从什么时候开始，为期多久，弄清楚这些，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答案。”
江海没有说话。我收回目光，发现他正低头盯着桌上的咖啡杯，若有所思。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江海没有抬头，浓厚的眉毛挤在一起：“说到五个月，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时间差不多吻合。”
“什么事？”我立刻来了精神。
“我记得，‘游乐场计划’被叫停时，也就剩下四五个月的时间了。”江海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向我，“你的倒计时，该不会就是这个项目吧？那也……太冤了。”
“别开玩笑了。”我果断摇头，“你也说了，谁会为了工作放弃生命？也许我是个工作狂，但不是疯子，这种事还做不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除了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舍命去做。”江海斜着眼想了会，提议道：“要不你把那个项目拿给我看看？一人计短，没准我能帮你从中找出线索。”
我缓缓摇头，“相比这个，还有一件事，或许，也值得我舍命去做。”
“报复徐庆？你刚才说，自己留在公司的难言之隐，就是想要报复徐庆。如果是这样，因为后遗症放弃治疗，再舍命一搏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是，现有的动机，我都感觉有点牵强。不是说我不在意妻子出轨，只不过……”我歪了歪头，不知该如何表述我的想法。
“你说，会不会是这样？”江海突然提出一个猜测，“你留在公司，是为了偷取‘游乐场计划’，然后用它报复徐庆？”
“怎么报复？豁出性命把项目做完，然后向老板证明徐庆和他都是错的？”
“嘿，我就是随口一猜。”江海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不过，你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去偷项目，拿给我看看，终究多个机会。”
“你说得也有道理，过两天吧。不过，要说报复徐庆，我现在倒算是成功了。”
这句自嘲的话，反倒勾起了江海的兴趣：“哦？徐庆怎么了？”
“他死了。”
“啊？怎么死的？”
“我倒车时撞死的。”
“你……你……”江海满脸震惊，张口结舌的样子有点滑稽。
“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场意外。”
我端起早已没了凉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将撞死徐庆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海。他听得很认真，期间他公司打来电话，江海这才想起请假。看来，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可是，你也说你留在公司就是为了报复徐庆，现在徐庆又死在你手里，虽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警察可能不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江海担忧地说。
“是啊，他们已经来找过我了，还问起了你。”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江海满脸错愕。
“警察说，徐庆曾经给过你一百万。”我看到江海脸上明显一僵，想必，他也被这无厘头的消息震惊了，“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听来的离谱消息，办案不顺的时候，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叮。”
“那你是怎么说的？”
“就算我失忆，也知道这种离谱的事不可能发生。”
江海低下头，默默地喝着咖啡，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我奇怪地问。
江海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才抬头看向我：“不，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这种离谱的传言。我和徐庆的关系，你们都清楚，虽说不上水深火热，却也互不相干，他怎么可能给我钱，还是这么一大笔巨款？”
“所以我才说离谱。这种事，他们去银行一查不就知道了？真不懂警察的行事作风，还有个警察甚至一上来就调侃我的房子。”
“哦，他说什么？”
“说我干这行赚钱，能买那么大的房子，可他的话怎么听都有点阴阳怪气。”
“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搬到徐庆同一个小区，据说那是个高档小区。”
“可我的房子是公司分配的，和徐庆分到同一个小区，有什么奇怪？”
“如果都是公司分配，当然不奇怪。可徐庆的房子是他自己买的，而你，若不是主动要求，怎么会如此凑巧分到那里？反正我离职前，你不住在那里，也从没提过要搬家。怎么，这件事你也忘了？”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刚结婚时，我们是和父母同住的，直到甜甜出生，才搬了出来。如果我真的是刻意搬到徐庆同一个小区，目的只能是报复。可报复的方式那么多，我真的会因为妻子出轨，就去杀人吗？虽然杀掉那个混蛋确实解气，但我扪心自问，现在的我，完全没有这种冲动。
“程树，你的房子真是公司给的？”
我想起张蒙的话，虽然充满嫉妒，却没否认这点，“对，应该不会错。”
江海蹙起眉头，语气中疑惑不减：“据我所知，公司手上确实有些房产，也确实会分配给重要员工，但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总共也只分出去两套。一套给了副总，另一套给了财务总监。至于其他人，就算是管理层，也没这个待遇。所以，同事们都私下议论，说公司所谓的房产奖励，只不过是诱人的噱头而已，当不得真。”
“是吗？这些事我好像从没听说过，也可能是忘了。”
“没想到你不仅分到了房子，手续和入住还办得如此迅速。程树，你说实话，你该不会早就拿到房子，一直瞒着我们吧？”
张蒙对我的批判突然闪过脑海，似乎这套房子存在什么猫腻？我微微失神，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相信自己不是这种人。”这句话，一半是说给江海听，而另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海歪着头看了我许久，才耸耸肩：“好吧，就再信你一次。”
短短一上午，对徐庆之死的推测几度反转，非但没有理清头绪，反而愈发扑朔迷离。之后，我们借着饭点，一起吃了午餐，又漫无目的地聊了一阵。
分别前，我看着江海，轻声说：“真希望能在死前解开这些谜团，尤其那个倒计时，我越来越觉得，那件事对我至关重要。”
江海叹了口气，眼里却没了之前的冷漠。
今天的话题格外沉重，但能解开与好友间的误会，还是让我阴郁多日的心情明朗起来。我婉拒了江海邀我同住的好意，那样，势必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甚至是危险。
比如，那个很可能是杀人犯的风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