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拾壹（五）
在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站了片刻，我还是决定打车回家。黎勇说过，那里会有警察值守保护。同时，我也能趁机找人问问，自己刚搬来小区时的情形。
另一方面，我反复回想与徐庆妻子的最后一通电话，试图从中找出被凶手盯上的理由。也许是通话时，对方无意间露出了破绽？可是……除非他自报家门，否则即便那人对着话筒说话，又怎么可能暴露身份？
除非……
我认识凶手，甚至还很熟悉。
午后的阳光透过出租车车窗，热烈地洒在身上，而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这个可怕的推测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脊背瞬间升起阵阵寒意，在这暖意融融的午后，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在脑海中翻找那些尚有印象的面孔。不过，我的举动很快便中止了，我发现，t自己根本无法站在凶手的立场，定义他眼中的“熟人”。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但好在，我知晓了对方的存在。
今天收获颇丰，我在心中梳理了一下，目标立刻变得明确起来。四月十五日绝非只是集体离职那么简单，那天应该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我忘了。而我失踪的那半个月去了哪里？还有，公司给我的那套房子究竟藏着什么猫腻？如今，徐庆妻子已死，妻子出轨的线索断了，我也只能重新调整目标。
车外好像起风了，厚重的云层在天际快速游走。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不多时，小区南门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下车后，我瞥了一眼停在南门边的蓝白色警车，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门卫室。门卫室里挤着七八个人，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虽不明白他们在忙碌什么，但这份热闹终究让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身边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男人探出头，语气客气：“程先生，您回来啦。”
这人是小区的物业经理，平时极少见到，尤其是在门卫室这种地方。今天不知刮了什么风，竟把他吹来了。至于他的名字，我毫无印象，或许从始至终就没记住过。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静待他进入正题。
胖经理把胖乎乎的身子搭在窗台上，伸长脖子，小声问：“程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今天早上，是您报的警吗？”
“是我。怎么了？”
“哦，那就对了。”胖经理收起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我诧异地指着自己：“汇报工作？向我？”
“当然。”胖经理点点头，“您上午不在的时候，我已经带着物业的同事加班加点，协助警察调看了小区所有监控，证实那个穿风衣的人，在您上车后就离开了小区，再也没有回来过。”
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我只好顺势客套两句：“那真是辛苦你们了，谢谢。”
“不敢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可是……”胖经理咂了咂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嗯？还有什么问题？”
胖经理指了指不远处的警车，脸上堆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是，警察还在这里。”
“哦，他们是来保护我的。”
“明白，明白。可是……风衣人已经走了。而且我也向警察同志了解过，现在还不能断定那个人就是杀人凶手。”胖经理的表情忽然变得真诚，“程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所有物业同事都会竭尽全力跟进此事。我也指导过这里的保安，确保24小时关注监控，您尽管放心，只要在小区里，我们一定能保证您的安全。”
这番信誓旦旦的承诺虽来得莫名其妙，却也刷新了我对小区物业的印象，想不到他们对待工作如此尽心。我由衷地再次致谢。
“应该的，应该的。”胖经理笑着摆手，可见我要走，又急忙叫住我，“唉，程先生，请等一下。”
“还有事？”我疑惑地回头。
“是这样的，程先生。”胖经理搓着胖乎乎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既然我们可以保证您的安全，您看，是不是能请警察同志先离开？”
我挑了挑眉，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刚才的客套与关心，全都事出有因。只是，警察留在这里，与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你怕见到他们？”
“哎哟，程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胖经理连忙摆手，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我又没做亏心事，怎么会怕警察？”
“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应该和你的工作不冲突吧？”
“不冲突，当然不冲突。只不过……”胖经理眼珠一转，放缓语气，“您看，您前几天刚在小区里撞死一个人……”
“那是意外。”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强调道。
“对，没错。可那件事的影响还没平息，要是再让别人知道，这里又出现了可疑的杀人犯，怕是会引起居民恐慌啊。”
“话是没错，可万一那人真的是杀人犯呢？”我反问，“到时候，不止是我，整个小区的居民都会有危险。”
“嘿，哪会那么巧？要是那个人真有问题，警察早把他定为嫌疑人了。”
“这事不能掉以轻心。”我果断摇头，“警察不能走，至少这几天不能走。何况，他们的去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您可以的！只要您主动提出，不再需要警方保护，他们会走的。”胖经理急忙说道，还用力拍了拍胸脯，“程先生，您就放心把安全交给我们，我保证，那个人绝对进不了小区大门。”
说实话，我有些佩服他的执着。若是别的事，或许我早就答应了，可这事关乎自身安危，我只能再度摇头：“不好意思，为了安全，还是让警察多留几天。毕竟，那个人蒙着头脸，你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又何来拦住他的把握呢？”
终于，胖经理脸上的笑容垮了。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爸，外面的警察怎么还没走？再这样下去，那套房子还怎么卖……”
胖经理急忙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声音立刻戛然而止。
我扭头看向来人，竟是房产中介张彬。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程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见到我，张彬也满脸惊讶，随即像是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唉，真是倒了大霉，那套房子的两个主人居然都死了，他们又没儿没女，这房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动不了。”
张彬显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依旧以为我是来买房的。既然胖经理是他父亲，那我假意买房的把戏，恐怕是瞒不住了。为了避免当场被揭穿的尴尬，我匆匆说了句“没关系”，就想转身离开。
可胖经理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随后看向张彬，疑惑地问：“彬彬，你们认识？”
“嗯，爸，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想买8号5楼那套房子的程先生。”
胖经理看我的眼神愈发古怪：“怎么？你要买房子？还是那一套？”
“不行就算了。”我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淡，“至于警察的事，还是安全第一。”
说完，我不再停留，快步向家走去。但张彬父子的对话，还是隐约飘入我耳中。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彬彬，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倒车撞死徐庆的人，也是今天早上报警的人。”
“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臭小子，你平时都不着家，我们连话都没几句，我怎么告诉你？”
“那这些警察……”
父子俩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刚想松口气，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彬追上来了。
一跑到我身边，他就开门见山：“为什么骗我说买房？”
“我没骗你，我确实对那套房子感兴趣。”我面不改色地强撑。
张彬沉默地跟在身边，走了几步，突然将我拉到一片无人的树荫下，压低声音道：“程先生，既然话都说开了，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最近我们小区的房价涨得厉害，想买房的人也络绎不绝。有两个客户原本约好今天签字，听说这里出现了杀人犯，就犹豫了，现在还在观望。”
我终于彻底明白胖经理的真实意图，原来是担心警察的存在会影响他儿子的生意。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见我不语，张彬看了眼不远处慢慢走来的胖经理，眼珠一转，说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向警察撤销保护，这几天就待在家里，我爸会派人在您家周围巡逻，而您这几天的所有花销，全由我来承担。等我签下这两单合同，就亲自把警察再请回来。”
“不，你不明白，现在凶手在暗，我在明，要是等发现他再报警，就晚了。”
张彬显然不这样认为，看着他脸上逐渐消失的笑容，我明白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见儿子没能说服我，沉默在旁的胖经理再度开口：“程先生，做人要厚道，要懂得感恩。别的不说，当初你刚搬来时，我可是帮过你不少忙的。”
“哦？你帮过我什么？”
我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我想了解的么？而胖经理明显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不认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经理，你别误会。”我连忙解释，还故意看了眼警车，“我是真的忘了，如果你能据实相告，那警察的事……我会尽力。”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胖经理将信将疑地审视着我，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面色才稍稍缓和，“我只说一件事，程先生，您现在用的那个停车位……”
“停车位？怎么回事？”
“您真的不记得了？这t也没过几个月啊。”
“真的不记得了，这种事，我没必要骗你。”
“好吧。那个停车位，可是我费尽周折才帮你弄来的。”
“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胖经理一脸的不情愿，若非有求于我，他恐怕不会在我身上多费口舌，
“那是你搬来小区的半个月后，看中了现在这个停车位，想要出钱买下来。可那个车位当时已经售出，你找到车位的主人，想以更高的价格买下，却被对方拒绝。几次交涉无果后，你通过别人介绍，找到了我，求我帮忙。”
“我为什么非要买那个车位？是因为离家更近吗？”
“当然不是。当时你家楼下空车位不少，价格也比这个便宜。而从你看中的这个车位回家，还得穿过一大片绿化带，根本是舍近求远。”
“那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执着？”
“自始至终你都没说理由，只说愿意花两三倍的价钱，让我出面和那位业主谈谈。”胖经理回忆道，“说实话，能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差那点钱，那位业主本来是不同意的，是我卖出这张老脸，费尽口舌，才帮你搞定。程先生，你说，做人是不是该知恩图报？”
我点点头，平静地说：“知恩图报是应该的，但我也不会让别人白白帮忙，这点自觉性我还是有的。”
其实，我脑海中并无这段记忆，可要说这个唯利是图的胖子会大发善心，免费帮忙，我特是万万不信的。他口中的“费尽口舌”，背后定然少不了我的好处。
果然，胖经理闻言，立刻咧开嘴，腼腆地笑了：“嘿，那是您太客气，我实在推不掉，才收下了您的心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我确实是出了大力气的。”
既然是花过钱的，那我也就不客气地继续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大概半年前吧，我记得那时刚好是劳动节前后。”胖经理摸着下巴仔细回忆，有求于人的他，态度和耐心都极好。
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张彬，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很不舒服。
江海说，四月十五日之前，他还不知道我要搬家。才短短半个月，我就已经入住了，这样的速度，也难怪他会起疑。但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可我拿到这房子，已经是四月十五日之后了，半个月的时间，连装修准备工作都来不及吧？”
“程先生，您是真忘了啊，咱们这小区的房子，哪有自己装修的？全都是拎包入住。别说半个月，您上午拿到房子，下午就能住进来。”
原来如此。我失踪的半个月，难道就在忙活这套房子？如果公司里只有两个人得到过这种福利，我不会狂妄地认为，自己有能力获此殊荣。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程先生？程先生？”
沉思中，耳边传来胖经理的呼唤。我抬起头，发现他正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程先生，我对您可是知无不言啊。您看，警察那边，是不是……”
“行，我去跟他们说。不过，他们走不走，我无法保证。”
“还有……”一旁的张彬突然插嘴，“你得再出一份申明，就说上午是你看错了，小区里根本就没来过什么可疑人物。”
对于张彬得寸进尺的要求，我不悦地皱起眉头，就连胖经理也错愕地看向儿子。这可不是求人办事该说的。
“彬彬，这……不太好吧？”
“爸，放心，他会同意的。”张彬看我的眼神变了，透着一丝威胁，“程先生，那晚你来看房时，好像从徐庆的书房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对不对？”
居然被他发现了。我的心突突直跳，做贼心虚地看向一旁，静观其变。
“要是我没看错，应该是一张照片吧？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所以等你走后，特地给徐太太打了电话，不过，她的态度很冷淡，我也就没放心上，直到刚才……”
张彬笑得有些得意，说话的口吻更像个蹩脚的侦探，“如果我没猜错，你从来都没想过买房子，只想去徐庆家找东西，对不对？所以，你撞死徐庆，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还有，徐太太的死……”
突然，胖经理脸色骤变，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似乎怕我暴起伤人。他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保险公司派来处理你那起意外的人，是不是小吴？”
止痛药的药效彻底过了，头上的剧痛如车轮碾过般，再次袭来。我本能地咬牙点头，完全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的含义。朦胧的视线中，胖经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言不发地拉走还想说话的张彬，临走时，还偷偷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似曾相识。我在徐庆妻子的眼中见过，在保险员小吴的眼中，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