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拾壹（六）
眩晕与痛楚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裹着我。恶心感一波波翻涌上来，撞得胃底发紧，我压下呕吐的冲动，像尊雕塑，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支离破碎，如同教堂花窗上的彩绘玻璃，斑斓的碎片晃得人眼晕。
“爸爸，爸爸……”
破碎的画面渐渐归拢，女儿的呼唤，轻轻将我从失神的边缘拽了回来。
巨大的树荫下，张彬父子已经没了踪影，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门卫室大门敞开，里面却空无一人，那对父子，真的被我吓跑了。好像所有人都认定，是我杀了徐庆。我轻轻叹了口气，无暇顾及别人的想法，就连张彬那句赤裸裸的威胁，也被抛到了脑后。
不过，徐庆是我倒车撞死的，而我，又执意买下现在的停车位，甚至，就连搬来这个小区可能也是刻意为之，这样想来，三者之间的关联，就再也绕不开了。只是，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我的谋划何以如此草率？莫非，我为自己预留了万全的退路？这念头像有魔力，竟让我隐隐期待警察的来访。如果能借他们的手解开这个谜团，也算是意外之喜。
我抬手抹去脸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深吸几口气，确认身体暂无大碍后，我又想到，江海提起四月十五日徐庆车祸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些记忆碎片。我会不会和那场车祸有关？只可惜，徐庆妻子已经死了，不然，向她打听那场车祸，也许更加直截了当。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手机上，如果我真的和那场车祸有关，手机里会不会留下痕迹？比如报警记录，又或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我重新启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隐约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可我的目光，却被眼前的未接来电牢牢钉住，那是父母的号码，十分钟前，他们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我松了口气，飞快地回拨过去，可听筒里，却再次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这一刻，心底的不安像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过来了。父母的手机明明有电，为什么要关机？若是真有急事，发条短信也好，那些简单的操作，他们还是会的。他们这般仓促又古怪的举动，哪里像出门旅游，分明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程树……程树？”
沉思间，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见旁边站着两个眼熟的男人，好像是上次来过我家的那两名警察，黎勇和纪严。
“你们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我便反应过来，“是来保护我的？我以为这种事，不必你们亲自出马。”
“保护你只是原因之一，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找你。”黎勇扫了一眼四周，“走吧，换个地方说。”
“不行，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
一想到父母的未接来电，我就坐立难安。我必须再去一趟父母家，若是还没有他们的消息，就立刻报警。
“你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黎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抬手打断：“不行，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就去办。”
黎勇沉下脸，冷冷地警告：“程树，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徐庆的命案。不瞒你说，有人举报你谋杀，称徐庆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所以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是谁报的案？”
我率先想到张彬父子，但转念又推翻了，他们刚走，警察就来了，不可能是他们。难道是保险公司的小吴？
“这你无需知道。”黎勇口气不善，“实话告诉你，就算没有报案人，我们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你们是来抓我的？”
话音未落，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赶忙摸出随身携带的小药盒，倒出几粒止痛片，混着唾液干咽下去：“我要去父母家，他们和我的孩子……都失踪了。我觉得他们有危险，如果……如果他们出事，你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药盒里只剩一餐的药量了，只不过，现在计较药量已无意义，毕竟我t服用的剂量，早就超标了。也不知道这具孱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所以，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纪严看着我苍白的面色，抢在黎勇开口前问道：“你脸色很难看，头还在痛？”
我背靠着树干，闭上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上次见你，好像还没这么严重。”
“晚期脑瘤，时日不多了。”我没有隐瞒。
纪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不知在思索什么。
黎勇却挑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这么巧？上次我们过来，你怎么没提？”
“我失忆了。因为脑瘤，以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就连患病这事，也是昨天去医院才知道的。”
我实在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但先前的头痛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让我不得不停在这里恢复。
黎勇死死盯着我，也许是握有自以为确凿的证据，与上次来访时的谨慎截然不同，此刻他的话语、他的目光，无一不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我劝你别撒谎，也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投机耍滑，救不了你。”
“你们可以去医院查。”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撑着身体往前走，“但我现在，必须去找他们。”
黎勇瞪着眼想要发作，却被身边的纪严拉住了。纪严的语气依旧平静，提议道：“我们开车送你去，顺便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对此，我没有反对，沉默着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纪严和黎勇窃窃私语的声音。
“别急，他那样子不像装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非但无功，还会受过。”
原来是立功心切。我撇了撇嘴，继续划手机，不再理会他们。
手机里，没有任何与四月十五日徐庆车祸相关的痕迹，可我心底却莫名滋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了。并非我已笃定自己与那场车祸有所牵连，而是除车祸之外，就连我曾重视的项目被叫停、被确诊脑瘤这类足以颠覆人生的大事，也没留下一丝痕迹。手机里没有，家里也没有。
我一边思索，一边跟着纪严坐上了警车后排。报出父母家的地址后，我又低头看起了手机。现在，只剩通话记录还没查过。四月十五日的记录很简单，整整一天，我只和妻子通过一次电话，时间是上午9点25分，时长12分钟。
我对这通电话并非毫无印象，隐约记得，我们在电话里吵得很凶。可至于为何争吵，又吵了些什么，却全无印象了。不过，既然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和徐庆的关系，这场争吵，会不会和出轨有关？
我默默记下每条线索，像玩拼图一样，将它们放在脑海里合适的位置，并期待着，走完倒计时后，会拼凑出一幅怎样惊人的画面。真希望，我还有见到它的那一天。
可当我继续往下看，在这通电话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手机里只有未接来电，以及询问我去了哪里的未读信息。而我向外发出的第一条讯息，是半个月后打给徐庆的电话。我苦恼地按着额头，自己失踪的半个月究竟去了哪里？
也许是见我有了动静，又或是车厢里过于沉闷，纪严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并清了清嗓子，说道：“喝口水吧，头痛好点了吗？”
我接过水，没有打开，沉默良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聊两句？”
看我没有反对，纪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早上看到的风衣人，是他吗？”
听到“风衣人”三个字，我又清醒了几分。照片是翻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没想到，警察的动作竟这么快，已经锁定了目标。
“是他。”
“你能确定？”
“至少穿着打扮，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并非拍自我住的小区，拍摄时间是晚上，再结合拍摄角度，我推测是风衣人作案后，被监控拍下的。
“那就不会错了。”纪严的神色严肃起来，“这是案发小区的监控拍下的，昨晚死者遇害的那段时间，只有这个风衣人进出过那栋住宅楼。经过我们走访，楼里的其他住户，都否认家里来过这样的人。再结合你之前的讲述，这个人，应该就是凶手。这也是我们立刻赶来保护你的原因。”
“知道他是谁吗？”
“还不清楚，凶手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他去你们小区，就是为了找你？”
头痛还在隐隐作祟，我实在不想说话，可为了自身安全，还是如实说道：“他回拨过我的电话。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怎么会给一个无关之人回电话？除非，我是他的目标。”
一直闷头开车的黎勇，忽然埋怨道：“要是你接了那通电话，说不定我们已经抓到他了。”
“但也可能，你们还没抓到他，我就已经被杀了。”我不悦地回了一句。
这一次，黎勇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对纪严笑了笑：“老纪，这人可不好打交道。不过，这是你的案子，你自己看着办。”
纪严不置可否地轻轻点头，转而向我保证：“别担心，从现在起，我亲自保护你，不会让你出事。你能不能再想想，凶手为什么要找你？”
“我猜，我们可能认识。”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果我和徐庆妻子通电话的时候，凶手就在旁边，也许会因为做贼心虚，误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
“当时，死者在电话里的语气有什么异样吗？又或者有没有什么求救的暗示？”
我认真地回想着，片刻后才摇头道：“我听不出来。”
“如果凶手当时真的在场，那他会不会也是死者认识的人？”
纪严喃喃自语，似乎觉得这种猜想也大有可能，便拿出笔和本子记录下来。接着，又看向我，提出了新的问题。
“如果凶手是你的熟人，接通电话，他不就彻底暴露了？”
“不会，只要他不开口，就不会暴露。同时，他还能通过铃声和我的说话声，找到我的位置。”
“可他为什么选在白天？小区里人来人往，他那样的装束，只会更加惹眼。”
“也许，他想找我谈判……”车顶开始旋转，我慌忙闭上眼，摇头叹息，“我不知道，我太累了，没法再想了。”
“你休息吧。”
纪严贴心地不再追问，他的举动，让我心头一暖。既然这案子是他负责的，我便投桃报李，提醒了一句：“警察不是可以定位手机吗？徐庆的手机，就在凶手手里。”
“我们当然知道。其实收到你的报案后，我们就想利用通话定位凶手，可惜，那时候徐庆的手机已经关机了。他应该是在小区门口，看到你的车开走后，就关了机。”纪严看向窗外，轻轻地自言自语，“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啊，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在心中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