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拾壹（七）
天气多变的季节，阴晴雨云没有半分规律可循。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风一乍起，冰凉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在脸上。所幸，我们赶在倾盆大雨落下前，跑进了居民楼的檐下。
父母家门前依然是先前的样子，我没急着掏钥匙，而是抬手叩门，指节敲在门上的声音，在楼道里显得尤为刺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期盼的回响终究还是落空了。我握了握拳，这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陈设和昨日离开时分毫不差，父母的拖鞋还整整齐齐摆放在玄关。这意味着，他们从未回来过。我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出家门，同时对跟在身后的纪严喊道：“我要去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没等纪严开口，走廊里忽然飘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小树？”
于是，出于礼貌，心情焦灼的我还是停下了脚步：“哦，是张大妈啊，今天怎么没睡午觉？”
“不睡了，儿子一家来看我们，还没走呢。刚才听见你家有动静，就出来看一眼。”
“劳您费心，总惦记着我们。”
“你这孩子，咱们都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这点小事算什么。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纪严穿着便服，张大妈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多问。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关切地问：“对了，小树，找着你爸了吗？”
“我爸？我爸怎么了？”
“你妈没跟你说啊？”张大妈满脸诧异。
我的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没有啊。她们不是去旅游了吗？”
“那就怪了。今天上午你妈就回来了，当时我还纳闷，这才玩了几天。可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感觉不对劲，追问了好几遍，她才告诉我，你爸不见了。”
想起刚才的未接来电，我的心情愈发焦急：“我爸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不见的？”
“这她没细说，但肯定就是这t一天内的事。昨天早上你爸妈是一起出门的，还有……”张大妈顿了顿，回忆道，“你妈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我猜，她是突然找不到你爸，才慌慌张张赶回来看看的。”
“那后来呢？”
“后来，你妈没在家里找到人，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张大妈摇了摇头，“她走得太急，什么话都没留下。”
“这事，她怎么不告诉我？”我喃喃自语，指尖攥得发白。
“你爸妈啊，就是这样，既怕你担心，又怕打搅你，平时什么事都不肯告诉你。”
刹那间，那通未接来电揪住了我的心，我后悔自己没能早些开机。可是，父母给我打完电话后，为何转眼又关机了？是手机电量耗尽，还是……
“张大妈，我妈在家呆了多久才走的？”
“没多久，进屋里转了一圈，就急匆匆走了。”
母亲不是回来给手机充电的，她这样慌慌张张地来了又走，让我心底的疑惑越积越厚。父亲怎么说都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即使不见了，也能自己回来。
想到这，我赶忙问：“那您有没有见到甜甜？我妈又要带孩子又要找我爸，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囡囡跟你妈在一起吗？可你妈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难道，不见的不是父亲，而是甜甜？不，不会的。这种事他们不会瞒着我，也不该瞒着我。
“也许甜甜和我爸在一起？”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要是那样，你妈就不会只说你爸不见了。小树，张大妈是年纪大了，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后面的话被隔绝在耳边，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我。甜甜不见了。这两天，父母想必一直在偷偷地四处寻找。刚才他们打电话给我应该也是为了这事……
不，不对，我摇了摇头。要是这样，父母更应该打开手机才对。再不济，也可以向张大妈借电话联系，可母亲非但没有这样做，甚至还对张大妈撒了谎。
不安在我的心里不断扩大，遮蔽了所有感官。直到一只手轻轻拍在我的肩头，方才惊觉自己已经瘫坐在警车的后座上。身旁，纪严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等我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警车已经停在了派出所的办公楼前。纪严向门口的民警亮明身份，报案程序便走了绿色通道。即便母亲上午曾回过家，这起失踪案也被顺利受理了。
接待我的民警虽然年轻，但经验丰富。听完我的叙述和担忧后，他停下笔问道：“你手上有父母和女儿的照片吗？发我一下。”
“有。”
我连忙打开手机相册，选了几张清晰度高的照片，以文件形式发到对方手机里。
民警翻看着照片，随口问道：“都是近照吧？”
“嗯，都……”
话音戛然而止。我的目光死死盯在照片的拍摄日期上，整个人瞬间僵住。甜甜的照片，拍摄于大半年前；父母的，更是已经超过一年。也就是说，在此期间，我再也没有给他们拍过照片。
不，这不可能。至少，甜甜……绝不可能。
我慌张地划动相册，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抖。智能手机的照片日期一目了然，然而，这却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手机里，居然没有甜甜半年之内的任何照片。
走出派出所时，黎勇不知去了哪里。我和纪严在门口等了许久，他才开着警车姗姗而来。
派出所的民警并未察觉我的反常，录完口供后，就让我回去等消息。但这一切，却没有逃过纪严的眼睛。坐回车里，他立刻提出了疑问：“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奇怪，是照片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含糊地摇头：“我不知道，我要回去看看。”
“程树。”黎勇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善，“别兜圈子了，逃避没用。老实交代，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除非你们现在就抓我回去，否则，还是等到了我家再说。到时，我保证知无不言。”
我清楚，若真能抓人，黎勇绝不会跟我浪费口舌。所以，无论他如何恫吓，此行的目的也只是搜集证据。果然，听完我的话，黎勇虽然面色不悦，却也不再追问。
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我丢下两位警官，开始在家里翻找相簿，然后逐张查看照片日期，但结果依旧令人绝望，里面没有一张甜甜的照片是半年内拍的。
现在，还剩一个地方没找。
我忐忑地走上二楼，打开工作室的电脑，检索所有图像文件。尽管近照被存入电脑的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不想放过这最后的机会。很快，在名为“游乐场计划”和“实时聊天”的两个文件夹里，我都找到了女儿的照片。
“游乐场计划”里的照片有很多，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外，还有项目组其他同事和他们各自的家人朋友。当年公司资金紧张，游戏中的人物素材，大都取自内部员工，也正因如此，才意外促成了公司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聚会。那时，组里已婚的只有我和徐庆，可真正有孩子的，却只有我一个。
我默默浏览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依次掠过，嘴角微扬，沉在心底的怀念轻轻漫上来。忽然，我的目光在徐庆的照片上顿珠，他身旁站着的女人仪态大方，似乎不像他的妻子。只是这里的照片都是几年前拍的，一时之间，我也难下定论。
而相比“游乐场计划”里的旧照，“实时聊天”里的照片就要新得多，也只有甜甜的照片，明显都经过精心挑选，和她的视频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当前目录中。
和同龄孩子的哭闹任性不同，甜甜个性恬静，总爱笑，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看着照片上她无忧无虑的笑脸，我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想陪她一起笑，可眼中却莫名泛起一层薄雾。
抽了抽鼻子，抹去泪水，我带着这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看向照片的拍摄时间，发现它们全都来自大半年前。若非有记录拍照时间的习惯，我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分辨出这些照片的新旧。而这些照片的拍摄间隔不会超过两天，这是我的习惯，可从大半年前开始，文件夹里就再也没有甜甜的身影了。
至于父母的照片，我只找到一年前一家五口出游时的合照。那时，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可能谁都不会想到，短短一年，这个欢乐和睦的家庭，却已支离破碎。
我再次将目光挪回“实时聊天”这四个字，对此，自己全无印象。也许是用脑过度的缘故，明明刚吃过药，头痛却再次袭来。一时间，整个人犹如在狂风大浪的海面上颠簸，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我冲进卧室的洗手间，撑着马桶剧烈呕吐。有几个瞬间，意识仿佛消失了，然后，又在甜甜的呼唤声中猛然惊醒。
身体，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这一刻，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怕自己就这样死去，更怕自己死不瞑目。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我多少有点泄气。徐庆妻子已经死了，最重要的线索断了。本就时日无多的我，还要面对警察的调查，还要承受父母和女儿失踪的打击。所有事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搅得我心力交瘁。
忽然，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纪严的声音传来：“程树，你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回了一句“没事”，可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用冷水冲了脸，待精神稍微好转，我才吃力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纪严，还有一脸不耐的黎勇，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各有不同的意味。
果然，黎勇对我的状态没有丝毫关心，直截了当地问：“现在可以问话了吗？”
“可以。”我缓缓点头，“不过，希望你们这次都调查清楚了。”
“向来如此。”
“是吗？那江海呢？你们不是也没查清楚，就怀疑他了吗？”我反唇相讥。
“江海的嫌疑已经解除。”黎勇语气冷硬地说，“徐庆出事那天，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至于徐庆转给他的那笔巨款，我们又去银行查了一次，也是真实的。”
“这……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黎勇看向纪严，“老纪，你先带他下去吧，我用下洗手间。”
“你可以去楼下，那里也有。”我下意识开口，不想让他使用卧室的洗手间。
“可楼下的洗手间，好像被反锁了。”黎勇说。
反锁？我皱起眉，缓缓摇头。这几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洗手间怎么可能反锁。
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连洗手间都找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