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拾壹（八）
纪严看出了我的虚弱，伸手搀扶着我，来到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期间，他又问起照片的事，都被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能再来罐可乐吗？”
纪严在我对面坐下，又摆出一副不羁的样子，语气却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没有答话，而是抬头看向正从楼上走下来的黎勇：“有话快说。”
黎勇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看，徐庆出事那天，撞向你的是这辆白车吗？”
照片上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宝马3系，通体雪白，车内无人。不过，这种车型在小区里并不少见，仅凭一张照片，其实很难确定。可我根本没心思去分辨，只是敷衍地应道：“应该没错。”
黎勇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翻了翻手里的笔记，笃定地说：“我们是通过监控找到这辆车的，并且调看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经专业人员判断，当时这辆车根本不可能撞到你。程树，现在证据确凿，你倒车撞死徐庆，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所谓的避险，不过是你为了脱罪找的借口。”
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另外，我们去你之前的公司了解过，你和徐庆的关系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好。至少，在公司叫停你最重视的项目前，你们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还为项目的去留多有争执。可为什么，项目被叫停，整组人都被裁员后，你反倒没再怪他，还与他交好？这种转变，未免也太突然了。所以……”
黎勇顿了顿，开始下结论：“你不惜背上卖友求荣的骂名，不惜厚着脸皮留在公司，就是想留在他身边，找机会报仇。”
我没有否认报仇之说，同时也问出心里的疑惑，“可那时才四月，现在都过去半年多了，报仇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因为你需要时间，精心谋划。”黎勇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们问过徐庆的妻子，徐庆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就是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开着电瓶车从家里去小区南门外的菜场买菜，而去往菜场的车道只有一条，必定会经过你的停车位。起初我并未在意这件事，直到今天有人举报，说那个车位是你费尽心思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我这才茅塞顿开。从你买下那个停车位起，杀人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了。”
我不喜欢这个咄咄逼人的警察，却不怀疑他的调查结果。想不到徐庆还有这种习惯，看来确实是我忘了。自己何以费尽心思也要买下这个车位？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那么，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我想，仅凭这些还不够吧，我究竟是如何谋划的？”
我的问题似乎触怒了黎勇，他的声音蓦然提高：“有人可以证明，今年整个五月，每天早上八点，你都会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车里，直到八点二十左右才离开。在此期间，徐庆的电瓶车都会从你的车尾经过。你一直在寻找，杀死他的机会。”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买下车位，蹲点谋划，再利用徐庆的生活习惯，制造倒车意外的假象。程树，这么异想天开的计划，你也敢实施？难道就没想过，你这脱罪的借口，根本不堪一击？”
没想到，一旁的纪严忽然开口：“因为一个项目就怀恨在心，花半年时间预谋杀人，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如果只是这样，确实小题大做，但我现在又掌握了新的证据。刚才趁你们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我回来找了这里的物业经理。程树……”
黎勇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进入徐庆家？进去后，又从他的书房里，拿走了什么？”
“是徐庆和我妻子的照片，也是他们出轨的证据。”我如实回答。
黎勇平静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妻子出轨，对象又是和你有过节的人。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耻辱。所以，这才是你杀徐庆的真正动机。现在，杀人动机、作案手法和凶器全都有了，证据确凿。程树，别负隅顽抗了。”
黎勇的分析虽然流畅，依然不能解答我内心的疑惑。花半年时间谋划一场如此糟糕的复仇，我应该羞愧至死吧。而且，既然是预谋，我总该为自己留下退路吧？那么，我的退路呢？
沉吟片刻，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黎勇面前，“这是我十一月九日买的，第二天去轮回乐园的两张门票。我可能忘记所有事情，但有一件，我坚信不疑。那就是，我绝对不会带着女儿去杀人。”
“当然不会。”黎勇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满脸不屑，“因为这，也是你事先准备好的。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利用自己的女儿，但你的谋划很失败，这么低级的错误……不过，这才是现实。真实的犯罪，可不像小说里那么简单，想做和做成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我不明白，这和我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别装了，程树。案发时，车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这不可能。”我猛地站起身，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黎勇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戒备地与我对视：“你要做什么？”
我没理会他的反应，直言不讳：“警察就能仗着身份胡说八道吗？我好不容易才有空，带甜甜去游乐场！你们不仅冤枉我带着她杀人，现在又说，她不在车上……”
纪严始终沉默地坐着，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不时向我飘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问你，撞车之后，你女儿在哪？你的口供里，可只字未提。”黎勇问。
“当然……当然是跟在我身边，这种小事，没必要特意说，更犯不着记进笔录里吧？”我的声音有点发虚。
黎勇冷哼一声，眉眼间全是“果然如此”的得意。他低头摆弄手机，没一会就将手机递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
“自己看吧，这就是那辆白车的行车记录仪拍的，全程都清清楚楚，包括你车里有几个人。”
我伸手接过手机，迟疑了几秒才按下播放键。视频画面非常清晰，视野宽阔，我看见自己的车，从画面右侧缓缓倒车入镜，并在镜头里不断放大。看到这，连我都不得不承认，单看画面的推进速度，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认为两车会相撞。
透过对面车辆的车窗，我能清晰看到自己的脸。镜头在距离我四五米的地方，停止了推进，下一秒，我看到自己向这边望来，露出一种毫无伪装的惊恐。紧接着，我的车突然加速倒退，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匹失控的脱缰野马……
整个过程中，车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驾驶座上。
“不得不说，你的演技真不错。”黎勇的声音适时响起，抢先给我的反应下了定论，“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你这副表情，保准会被你骗得团团转。”
可这表情，真的是演出来的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微发颤：“我记得……当时我还听到过一阵刺耳的声音，好像是汽车发出的，就像……就像野兽的低吼。”
闻言，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才由纪严开口解释，“这件事我们也听说了，还调查过，是白车司机停车挂档后，误踩油门导致的。”
“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并不能改变什么。”黎勇补充。
“我……我去趟洗手间。”
我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艰难地朝一楼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黎勇和纪严絮絮叨叨的嘀咕声，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黎，他好像是真的失忆了，不是装的。”
“老纪，你见过的罪犯那么多？哪个不是装得惟妙惟肖？比这更离谱的我都见过，你千万别被他这副可怜相骗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头痛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站在洗手间门口，我正要拧动门把手，却动作一顿，脑中闪过黎勇刚才的话，他说这里的门上了锁。可是，这几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个洗手间也常会使用，怎么可能锁门？一定是他找错了房间。
缓缓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门果然应声而开。我松了口气，恍恍惚惚地走到台盆前，一把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涌出，我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试图用这冰冷的寒意驱散颅内的剧痛。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镜中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t熟悉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那是一身宽大的棕色风衣，宽边帽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对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以及鼻梁下方紧紧贴合的黑色口罩。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涌遍全身。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