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一）
惊恐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扑向卫生间的门，金属把手凉得刺骨，无论我怎样拧动，那扇门都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身后的风衣人如同一道凝固的阴影，无声地向我碾压过来。
我拼命拍打门板，扯着喉咙呼救。门外不远处，明明坐着两名警察，却像是被抽走了听觉与灵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
绝望中，我孤注一掷奋起反抗，挥舞的指尖勾住了风衣人的帽子，连带口罩一起扯了下来。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宽檐帽下没有人脸，只是一片混沌的黑。下一秒，这漆黑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石膏，一块块剥落，露出父亲刻板的脸，转瞬又换成母亲温柔却忧愁的眉眼。最后，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浮现出来，似曾相识，挂着和煦的笑容。只是，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像画在纸上的面具，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目光里藏着我读不懂的寒意。
门，依旧紧锁着……
眼皮轻轻掀开，柔和而真实的光线漫进眼底。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刚刚那场令人窒息的噩梦，像潮水般退到身后，而我，安安稳稳地醒在当下。
床边坐着一个面熟的男人，眉眼锐利，好像是那个名叫纪严的警察。见我醒来，他先是问了我的感受，然后语气平静地告诉我，这里是金科医院，我昨天在洗手间门口晕倒，是他们将我送来的。
“你说，我晕倒在洗手间门口？”
我伸手摸了摸发胀的额头，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脑海里的碎片混乱地交织着。
“对，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你已经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们……看过洗手间里面吗？”
“没有，当时洗手间的门关着，我们以为里面没人。”纪严皱了皱眉，反问，“那里有什么？”
我本想道出风衣人的存在，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倘若他真的在洗手间里，就不该放任我离开，毕竟门外还有两名警察。而我也不该倒在门外，洗手间的门更不可能关闭。也许，我真正失去意识的地方根本不是台盆前。当时我头痛欲裂，镜中看见的不过是幻影，等我挣扎着冲出洗手间关上门，才彻底晕厥。如此想来，反而更符合逻辑。
我疲惫地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在这里躺了多久？”
“一天。”
“竟然睡了这么久……”我低声呢喃，“还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纪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没事了。”我勉强笑了笑。
“你的病……我已经向秦医生了解过了。为什么放弃治疗？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眉眼低垂地揉着太阳穴，“既然你调查过了，应该相信，我是真的失忆了吧？”
“这一点，秦医生也不能肯定，不过，我暂时是信你的。”
我松开双手，抬起头，迎上纪严的目光，坦诚道：“我没有对你们撒谎，很多事，我自己也一头雾水。其实，我比任何人更想知道，失忆前的我究竟想要做什么，又曾做过些什么？”
纪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我身上。不知是被我的诚恳打动，还是怜悯我的遭遇，他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宜费神，但案件调查也不会终止。有几件事我会先去查清楚，晚些再来找你。还有，你的保护工作我请了同事帮忙，理论上你目前还是自由的，但规矩你应该明白，别做出格的事。”
我微微颔首，对他的观感，有所转变。
“对了，纪警官，”我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能不能麻烦你再问问，有没有我父母的消息？”
“还没有。”纪严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今天上午我已经问过了，你放心，只要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纪严走后，我坐在病床上，愣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警察带来的行车记录仪画面。现在，证据确凿，容不得我辩驳。可是，我的退路呢？如果警察的调查没有问题，案发时，我的恐惧也是真实的，那么，问题会不会在那辆白车上？尽管它看起来，只是碰巧经过的路人。
我没有在医院久留。治疗对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意识清醒，就不该在这里坐以待毙。收拾好简单的东西，我走出医院，先给父母打去电话，可他们的手机仍未开机。在路边稍作考虑，我还是打车去了父母家。尽管纪严说警方那边暂无消息，但我还是想去碰碰运气。只可惜，父母家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积灰。此时，纵是我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
在家里坐到傍晚，我才无奈离开。站在小区门口打车时，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居委会打来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们正在进行人口普查，需要了解家里的常住人口情况。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对方却问得格外详细，甚至还隐晦地打听起我的行踪。这让我心生疑窦。挂了电话，我特意用手机上网查询，确认全国人口普查的确在今年11月开展，这才放心。看来，是我太过敏感了。
可这种自我安慰，在回到小区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塌了。从小区门口的保安，到路上擦肩而过的居民，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我确信，这不是错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难过。可除了保安，其他居民与我素不相识，他们究竟在防备什么？
我一头雾水地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心神不宁地走上二楼，走进家里唯一能让我暂时安定下来的地方。坐在沉默的电脑前，我无意识地盯着屏幕，思绪却飘到了天外。那些人异样的目光，也许正源于四天前徐庆的死，没准连居委会，也是因此，才对我格外“关心”。明明警察昨天才来调查，案件尚未定论，那些人对我的提防，却像是已经确定，徐庆是我故意撞死的。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会是张彬父子吗？似乎他们的嫌疑最大。
正凝神思索，屏幕上突然跳动的邮件图标，像磁石般吸住了我的目光，思绪瞬间断线。那是一封自己从未见过的未读邮件，应该刚收到不久。我移动鼠标，点开邮件，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江海”两个字，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
我微微皱眉，目光下移，等看清邮件里的第一句话，指尖不自觉地摸上下巴。
程树：
邮件我已看过，得知你患上绝症，我万分痛心。
听江海话里的意思，他像是昨天才知道我患上绝症。可我们明明前几天刚见过，他何以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说，这只是开篇的客套？我一时摸不准他的用意，只能继续往下看。
很抱歉，对于治病，我有心无力，唯有奉上最诚挚的祝福，期望你能逢凶化吉。而对于你的心愿，身为你最好的兄弟，我必将竭尽全力为你办到，不过，我也由衷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
接下来，说说你的想法，虽然它们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我认为是可以实现的。不过，仅靠你提供的这些东西，显然无法办到，无论科技如何发达都不行。因此，我有一个更加切实可行的计划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绝对信任我，愿意将你临终前的最后时光，心甘情愿地托付于我。因此，请你深思熟虑后，给我答复。
对了，我的手机掉了，暂时无法接听电话，就用邮件联络吧。
江海
读罢邮件，我的疑惑更深了。什么疯狂的想法？什么心愿？我完全没有印象。我操作鼠标，返回邮件列表，找到了先前发送给江海的那封邮件。邮件正文不长，带着一个附件。读完整封邮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里只有一小团刺眼的光，我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平板车上，被人推着，一点点靠近那团光。周围弥漫着难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我在电脑前，静默许久，脑海里天人交战。我的邮件是上周发送的，里面说，当时我已经失忆。t如此一来，我对徐庆的死，反而有了更合理的推断。自己四月留在公司是为了报复徐庆无疑，甚至还为此买下停车位，预谋杀人。可真正撞死徐庆时，我却处于失忆状态。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以写小说的名义搜索了相关法律，发现失忆并不能为我的行为开脱。那么，将“失忆”作为杀人后的退路，也是行不通的。难道，我真的策划了一场如此糟糕的杀人阴谋？还是，遗漏了什么关键线索？
我轻轻叹了口气，若非绝症，也许自己已经被捕了。看来，想要了解徐庆命案的来龙去脉，还得靠警察。而我要做的，是继续寻找倒计时的真相。我相信，杀死徐庆不是我的最终目标。我的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开始回复江海的邮件。
江海：
很高兴收到你的回复，也由衷感谢你的全力以赴。对你，我是绝对信任的，正如我在先前邮件里说的，我们是兄弟，除了你，我无人可以托付。因此，如果“临终前的最后时光”，是指弥留之际，我可以立刻答复你，没有问题。届时，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只要能完成我的心愿，我都可以接受。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能知晓你的计划——这无关授权，纯粹是出于好奇罢了。期待你的回复。
程树
点击发送的瞬间，电脑屏幕突然黑了，房间也随之一片漆黑。我晃了晃鼠标，没有任何反应；低头看向机箱，发现电源灯也灭了。我微微皱眉，站起身，摸黑走到门边，按下墙上的开关。结果，房间里的灯也没亮。
停电了？
我走出工作室，面对漆黑的走廊，打开手机电筒，一步步朝楼下走去，逐一按下沿途的开关，结果还是一样，没有灯光亮起。看来，是真的停电了。可奇怪的是，停电这种事，为何没有事先通知？我在心里嘀咕着，走到一楼的落地窗边。
透过窗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面大楼里零零星星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我怔了怔，莫非，只有我们这一栋楼停电了？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我打开家门，迈步出去的那一刻，楼道内的感应灯亮了。我狐疑地回过头，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屋子，又不死心地跑下楼。由于楼内看不到邻居家里，我干脆跑到大楼前，抬头向楼上望去。终于，我的猜测被现实击得粉碎——三楼和四楼的邻居家里，都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这栋楼，也没有停电……
“程先生，您要出去吗？”
我被身后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门卫室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和橡胶警棍，站在不远处。
“不，我家里停电了，想下来看看。”
“停电了？”保安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透出灯光的窗户，“没有啊，这不是好好的。”
难道是我家电表的保险丝断了？我对保安说了句“没事，我再上去看看”，便重新返回楼内，丝毫没有留意身后那道狐疑的目光。这里不是父母家的老旧小区，电路应该很稳定，怎么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纳闷地回到五楼，站在墙角的电表箱前，打开盖子，一眼就看到了断开的电线。那不是保险丝，而是连接电表的主线。电线断面光滑平整，没有丝毫老化断裂的痕迹，明显是被利器割断的。
有人故意剪断了我家的电线。
这事其实不难查，只要去门卫室调看监控，就能知道这段时间有谁进出过这栋楼。可相较于此，我更想知道，对方这么做，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的恶作剧，还是别有目的？
我再次下楼，刚走到楼外，又看到那个保安迎面走来。他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一边打招呼，一边问：“程先生，您要出门吗？”
“不，”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门卫室找你。”
“有什么事了吗？”保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家电表箱里的线被人剪断了。”
“啊，您确定……是人为的？”
“当然，看电线的断面就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谁这么缺德！”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去门卫室查监控。”
“好，好，我带您去。”保安刚答应下来，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改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哟，程先生，实在对不起，我忘了，保安室的电脑坏了，现在查不了监控，我正要打电话报修。”
“可我刚才回来，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明明看到电脑是开着的。”
“哦……哦对！”保安支支吾吾地辩解，“是……是刚刚才坏的，突然就黑屏了，怎么也打不开。”
“这么巧？”
我微微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