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玖（二）
道别江海，午后的阳光褪去了往日的燥热，变得温顺起来，落在肩上，像一层薄暖的纱，轻轻熨帖着心底的褶皱。与江海的和解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本急着赶回去谈谅解书的焦灼，也变成了脚下慵懒的步子。
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却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在重复的日子里打转，像一段设定好的代码，日复一日，循环不止。
在某种意义上，生命大抵也是如此，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循环往复，从未真正消亡。将生命与代码结合，筑造出一个无病无死的虚拟乌托邦，是多少科学家奋斗的目标。可我并非科学家，这与我的工作也无交集，何以会向江海提起这种问题，连我也感到费解。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的招呼唤醒了我，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我一边向对方点头致意，一边摸出手机接听。电话是公司人事打来的，要我立刻回公司，说有警察在等我了解情况。
不会是为了昨天的车祸，那样，警察应该直接找到家里才对。我攥着手机，满心狐疑，迎着保安探究的目光，在路边拦下一辆车，前往公司。
车厢里，暖得过分，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催人入睡的气味。在报出公司地址后，困意席卷而来，我闭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境一片漆黑，唯有一团光点在远处闪烁，像暗夜里的路引。我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光点在瞳孔中不断放大，最终铺成一行冰冷的讯息。
十一月二十四日倒计时九天
窒息的压迫感淹没了我，惊醒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而心底对于倒计时真相的渴望，却像潮水般猛涨起来。
半小时后，人事部的张蒙领着我走进公司会议室，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我见到了前来调查的两名警察。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要调查的，竟然是“游乐场计划”——这个被公司叫停并荒废半年多的项目。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前台就端来四杯水，放到众人面前，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其间，她来回扫视着屋内，那道好奇的目光，有一半时间都落在我的身上。
等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男警察和同事对视一眼后，率先开口：“一周前，你的同事徐庆报案，称公司有人窃取公司机密，就是今年四月十日被叫停的项目‘游乐场计划’。你曾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
“看法？什么看法？”
我反问，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翻江倒海。一个早就叫停研发的过期项目，有谁会去窃取？与之相关的人，除了我，都已离职。也许，警察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你觉得谁会觊觎这个项目？”男警察问。
坐在他旁边的女警察已经拿出纸笔，在纸上记录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不知道。这是个小众的治愈性游戏，虽然先期投入不小，又使用了虚拟现实技术，但受众窄是硬伤，就算推向市场，也未必火爆。公司当初也是因此才叫停项目。我觉得，没人会为这样一个过气又不赚钱的东西铤而走险。”
“听说，你们整组人都为公司的决定愤愤不平，甚至选择集体辞职？”
男警察突然话锋一转，让我摸不着头脑，只能下意识点头，可心底的不安却悄然滋生。
“会不会是离职的人做的？”
“不可能。”我立刻反驳，“项目资料都存放在公司内网，即使在职员工也无法私自带出，更何况已经离职的人。”
男警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突然抛出致命一击：“你当初也提交了辞呈，为什么最后只有你留了下来？”
“说那么多，原来是在怀疑我？”
我恍然大悟，同时看向张蒙，她的眼神和警察一样，也在等我回答。
“目前看，你是公司里最有嫌疑的人。你不仅了解这个项目，更是对它心有不甘。你自己也说，没人会冒险偷一个不赚钱的项目，除非，他根本不想借此赚钱。”男警察自信地侃侃而谈。
“要是真的心有不甘，四月就该动手。”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那时项目还在我手上，要偷，也比现在容易得多。”
男警察眯起双眼，似乎失去了耐心，索性摊牌：“徐庆报案时说，他发现这个项目早在今年七月就被人篡改过。公司里，有能力、有机会篡改项目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
“篡改了什么？”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虽然没有这段记忆，但我的内心第一次动摇了。他没说错，如今公司里，唯有我能做到这件事。失忆前的我，究竟想做什么？只是心有不甘，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地篡改项目内容。
“说到专业知识，我们外行人不懂。”男警察看向张蒙，“能不能请徐经理来一趟，亲自解释一下？”
“他今天没来上班，我打过电话，但没联系上。”张蒙的回答很轻。
看来，他们都不知道徐庆已经死了。我本想说出他的死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t去。徐庆是我撞死的，现在说出来，只会引火烧身，惹来不必要的怀疑和盘问。
男警察微微颔首，再次看向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是我做的。”
张蒙始终保持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当房间里再度陷入沉寂，她忽然起身，叫来前台续茶，又让两位警察稍作休息，才示意我跟她去办公室。
走进人事部的办公室，一关上门，张蒙便直奔主题：“程树，对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我不耐烦地吐出三个字。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一个过期的项目，只要不流入市场，对公司就没什么影响。我也不明白，徐庆为什么要跳过公司，直接报警。”
“你想说什么？”
我了解张蒙的为人，她绝不会扔下警察，特地把我叫来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想你也很烦这种事吧？我可以以公司的名义撤销这个案子。”张蒙走到办公桌前，低头整理文件。
“为什么？”
“坦白说，老板不在乎这种事，更不在乎是不是你做的。警察介入对公司影响不好，尤其是现在这种动荡时期。不过，你也别想借此要挟公司，说到底，这是各取所需。”
“条件呢？条件是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无条件离职，并且，永远不要让‘游乐场计划’出现在市面上。”张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连同黑色水笔，一起递到我面前，“签了它，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她和徐庆的恩怨我早有耳闻，两人曾争夺部门经理的位置，最终张蒙落败。她此时出手，是想给徐庆添堵，还是想削弱他的实力，我不得而知，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就这些？”
“就这些。”
“没问题。”
刚才从车上醒来后，我对倒计时真相的渴望，已经远超一切。要是让张蒙知道徐庆已死，一定会节外生枝。因此，我接过笔和协议，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蒙意外地看着签名后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
“一份工作而已，我不在乎。”
谁知，我的态度却引来张蒙阴阳怪气的调侃：“如果真不在乎，四月份你就该和其他人一起走了。不过，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说实话，你们组聪明人不多，我虽看不上这种做法，却也佩服你的果断。”
“聪明人不多？”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弦外之音，“难道，这种人不止我一个？”
或许是拿到了协议，张蒙的话多了起来：“人心难测，你们组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人人齐心？若无充足准备，‘游乐场计划’也不可能说停就停。”
“你的意思是，组里有人出卖了大家？”
“老板不是外行，不会仅凭别人几句话，就随便叫停一个项目。”
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张蒙嘴角勾起一个弧线：“你也想到了吧？没错，项目被叫停前，有人就瞒着你们，交出了完整的项目数据，只是，那份数据并没有直接交到老板手里，其中的猫腻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这才是项目被叫停的真正原因。”
“所以，是徐庆篡改了数据？”我猜测道。
张蒙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泄露数据的人是谁？”我又问，“在此之前，徐庆已经升职，不再能接触项目的实际操作，虽然他是领导，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拿到完整数据。”
“我不知道。”张蒙摇摇头，“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你，毕竟你才是项目负责人，又是整个项目组里唯一留在公司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我的办公室也在三楼，那间位于楼层最右端的独立房间，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奖励。推开朦朦胧胧的磨砂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桌椅和我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看来，公司早就想赶我走了，警察查案，不过是他们用来谈判的筹码。也好，这样我就不会对这里再有留恋。
找了个大号纸箱，我慢慢收拾着东西，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段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那些我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依旧藏在厚厚的迷雾里。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台历上，这本被我扔进垃圾桶，又下意识捡回来的台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四个日期，分别是四月十日、四月十五日、六月十日和十一月二十四日。而四月十五日的右上角，还有两个模糊的小字依稀可辨：忏悔。
“四月十日，‘游乐场计划’叫停；四月十五日，徐庆车祸；六月十日，我确诊脑瘤；十一月二十四日，倒计时终点……”
我喃喃自语，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关联，可想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最让我费解的是，发生车祸的明明是徐庆，自己为何要忏悔？还有，安慧说过，四月二十五日前，我也遭遇过车祸，为什么没把这个日期也圈出来？我感觉头开始隐隐作痛。
“师傅，师傅。”
听见有人在唤我，我抬头看向门口，那里站着我的徒弟，芥末。在计算机和编程领域，他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有天赋的年轻人，能成为我的徒弟，只是资历尚浅。不过，我们之间存在某种缘分，还记得他刚来公司时，一眼就选择了我。
我拍了拍发胀的后脑勺，将台历塞进纸箱，一边封箱，一边问：“是你啊，芥末，有事吗？”
“您这是……要走了？”芥末诧异地问。
“是啊，刚刚提交了辞呈。”
“怎么那么突然？”
“其实……我早就该走了。”
徐庆死了，无论我当初留在公司是不是为了复仇，现在，都没有留下去的意义了。
芥末似乎明白我话里的含义，关切地问：“今后您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我避开他的目光，即使是徒弟，关系也不远如江海亲近，有些话，自然不能对他说。但有关徐庆的车祸，也许能从他这里听到些小道消息。
“对了，芥末，你知道徐庆出过车祸吗？”
“当然，公司里没人不知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芥末摸着下巴想了会：“我记得……好像是今年四月的事。”
“关于那起车祸，你知道些什么？”
“嗨，都是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芥末挠了挠头。
“说来听听。”
芥末微微后仰，目光飞快扫过两侧走廊，确认无人后才关门进屋，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场车祸闹出了人命，徐庆花了很多钱，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把事情遮掩得密不透风。”
“闹出了人命？”我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谁死了？”
“不知道。这件事徐庆捂得很严，没人知道详情。”
头痛愈发剧烈。我对发生在四月的那两场车祸，心中的好奇已然攀至顶峰。它们之间，一定藏着某种被我遗忘的联系。
走出公司，阳光依旧温柔，可我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希望，去诊所见过安慧后，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