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玖（三）
这个世界的办事效率，向来都与需求挂钩。
张蒙盼着我尽快出局，离职手续自然办得无比顺畅。我把打包好的纸箱交给快递员时，离职证明和相关证件也恰好回到我的手上，就连我从未主动提及的补偿金，也被分毫不差地打进了工资卡。不过，这些并非我在意的，直到张蒙认真地告诉我，公司已经成功撤销徐庆的报案，我才恪守约定，沉默地离开了公司。
踏出公司的那一刻，我的内心难掩失落，这个曾经日夜奋斗的地方，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在渐渐沉落的暮色里，朝着家的方向，招手打车。
回到小区，路过中央花园时，一辆旧货车拖着长长的尾烟迎面驶来。我侧身避让，一张熟悉的侧脸快速掠过眼底。货车车厢里堆满了家具，副驾驶上的女人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望向车头前方。
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就是徐庆的妻子。可徐庆昨天才死，他老婆就这么急着搬家，实在不合常理。而我和她不过数面之缘，一时间，反倒不敢确定女人的身份了。
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我伫立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转身走向徐庆家。不过，当我看到徐庆家敞开的大门，以及在门口向客户推销房子的中介时，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徐庆的妻子，竟在丈夫死后不到一天，便急着卖房搬家了。
名叫张彬的房产中介，把我当成了看房的客户，二话不说就凑上来，热情推销。从他口中，我得知，房子是徐庆妻子上午挂牌的，开价很低，屋里还有不少刚置办的新家具都没带走，若t非急于出手，绝不可能有如此物美价廉的房源。见他滔滔不绝讲个没完，我只好如实说明来意。听到我无意买房，张彬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连招呼都没打，便追着前面的客户进屋去了。
想不到，徐庆妻子不仅交出了房屋钥匙，还将卖房事宜全权委托给了中介，看样子，她不打算再回来了。方才和张彬交谈时，我曾试着打听徐庆妻子的电话，却被他婉言拒绝，甚至引起了他的戒备。
犹豫片刻，我拨打了保险员小吴的电话。我本就打算请他从中说和，他理应知晓徐庆妻子的联系方式。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这下，我彻底没了联系她的办法。
许是连日来用脑过度，我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颅腔内来回穿刺。回家的路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这几天收集的线索，像老旧的电影片段，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又杂乱无章地拼凑起来，衍生出各式各样的画面。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无数种可能或不可能的未来。
到家时，窗外的银月挂上枝头，微凉的晚风裹着夜色的静谧，吹进屋来。我习惯性打开所有的灯，一瞬间，冷清的屋子亮如白昼。妻子已经不在了，可她的遗物，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我拿了块浸湿的抹布，轻轻擦拭着遗物上的薄灰，心底竟生出一切如常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妻子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漆黑方正的屏幕，宛如一块沉默的墓碑。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湿手在衣服上擦干，然后为手机插上充电器。和妻子相识以来，出于尊重，我从未碰过她的手机，可讽刺的是，正是这份尊重，才让她和徐庆的关系藏了那么久，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等电量到达15%左右，我打开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心头一紧，像个入室盗窃的小偷，心虚地翻看起来。妻子的手机里很干净，没有任何与徐庆相关的聊天记录，通讯录里，也没有他们夫妻的名字。若非我对徐庆的号码颇为熟悉，定会错过通话记录里那一串重复出现的数字。忽然，我感到无比悲哀，但更多的，是对他们深入骨髓的憎恨。
然而，通话记录里，还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与徐庆不相上下。这个号码同样没有备注姓名，我只能去网上查询归属地，结果竟然是“开怀心理诊所”。要是没有徐庆的事，我一定会认为她是在为我的病情担忧。可现在，她的这个举动，却像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沉思片刻，我还是决定用妻子的手机，拨打徐庆的电话。很快，话筒里就传来熟悉的等待音，我悄悄松了口气，他的手机还开着。而徐庆妻子会不会接电话，我不知道，至少，我用自己手机打的电话，全被她无视了。我只能赌，赌一个女人在面对丈夫外遇时，绝不服输的傲气，无论她的丈夫是否还活着。
一声，两声，三声……
电话被接起的那一刻，我明白，自己赌对了。只不过，女人愤怒的骂声却像针一样，刺破了夜色的静谧，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徐庆已经死了！是被你男人撞死的！你们两口子，真是我们家的灾星！我警告你，别再打来了，徐庆已经死了！”
我怔怔地张着嘴，被这一连串的抢白怼得哑口无言，紧接着，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对她的愤怒感同身受。不过，既然这个电话能联系到她，我也不会轻易放弃。
做好再次被骂的准备，我重新拨打了那个号码。可接下来的几次，电话刚响，就被直接挂断了。也许还有什么后事要处理，徐庆的手机并未关机。终于，在第五次回音铃响起后，电话又一次被接了起来。
这次，不等对方开口，我便抢先说道：“徐太太，请别挂电话，我有话对你说。”
听到是男人的声音，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后传来女人狐疑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徐庆的同事，程树。”
我故意以徐庆同事的身份出场，就是想让她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对我客气些，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果然，徐庆妻子的情绪缓和了些，只是狐疑的口气更重了：“是你？人都被你撞死了？还打他电话做什么？”
“徐太太，其实我想找的人是你。但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猜想徐庆的手机可能在你手上，所以才用这个号码打过来。”我缓缓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些。
“哼，你倒是有点小聪明，知道用你老婆的手机打过来。”徐庆妻子冷笑一声，“这么说，他俩的那些破事，你也知道了？”
尽管彼此都心知肚明，但身为男人，被人这样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即便隔着电话，我还是觉得双颊滚烫，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强撑着，故作镇定地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想谈。”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又是一阵冷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我：“要是真不知道，你就不会用你老婆的手机，给我老公打电话了。好吧，就当你不知道吧。”
我微微皱眉，为最后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感到困惑时，徐庆妻子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这里有证据，是他俩在一起的照片。卖给你，怎么样？”
“照片？”我愣住了，不解地问，“徐庆都已经死了，你留着照片有什么用？”
“谁说没用？惦记它的人，可不少。比如……那些爱惜羽毛的人，又或者，想拿它另作他用的人，都愿意花大价钱买回去。”
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这个“爱惜羽毛的人”，是指我，还是我的妻子？至于“另作他用”，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我绝不会花大价钱，去买那些只会让我更加痛苦的东西。可眼下，我有求于她，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挑衅，也只能忍气吞声，等待切入正题的时机。
也许是宣泄够了，徐庆妻子的心情好了些，主动问道：“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别浪费我的时间。”
“是关于徐庆的事。”我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地说，“徐太太，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真的想做些补偿，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补偿？”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却没有悲伤，“怎么补偿？让他起死回生？”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情绪再次失控，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别假惺惺了！你私下找我，是不是也想赖掉徐庆的赔偿款？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会去法院告你们，一分钱，你们都别想赖掉！”
“不是的，徐太太，你误会了。”我急忙大声解释，生怕她再次挂断电话，“你放心，赔偿款的事，我绝不赖账，金额也一定会让你满意。只不过……”
我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提谅解书的事，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响起了轻微的门铃声，接着，我听到徐庆妻子起身的声音，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我很忙。”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开门见山：“其实，我找你，是想请你出具一份谅解书。条件你尽管开，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会推脱。”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紧接着，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她轻轻的一声“咦”，似乎在询问门外的人：“你是谁？”
“喂？徐太太，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试探着问道。
又等了几秒，她才心不在焉地回应，语速明显快了许多，像是在分心应付什么：“我只想拿到徐庆应得的赔偿款。只要你愿意赔钱，价钱合理，我可以签谅解书。人都死了，其他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我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那我们现在就谈谈赔偿的具体事宜？”
“嗯……”她沉默片刻，说道，“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上午九点，金鹰广场面谈。我的电话是……”
“好，明天见。”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她对着门外的人说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下一秒，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着电话告诫我：“对了，你记住，明天只能你自己来，我不想看到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我的妻子？”
“除了她，还有谁？你不会真以为，她是无辜的吧？算了，明天我还是把那张照片带给你看看，让你彻底死心。”
“不用了。”我喟然一叹，“你放心，从今往后，她再也t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像是突然踩下了急刹车，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随后，通话戛然而止。不过，在这短短五六秒的沉默中，我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我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但我敢肯定，那是我认识的人。不过，既然谅解书的事有了着落，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放下手机，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肚中也有了饥饿感。我走进厨房，烧水煮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算了算时间，拿起手机，给父母发去了视频通话。一天没见到女儿，我心里满是牵挂。
视频无人接听。不过想来也是，父母年纪大了，对智能手机里的app软件，使用起来并不熟练，常会错过消息。我只好又拨打电话，想提醒他们注意接听视频。父母共用一部手机，打给谁都一样。平日里，那曲激昂的铃声一响，他们就会接听，可这一次，我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皱起眉头，端着煮好的面条，走到二楼的工作室。好在，我还有一个紧急联络的办法。我把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电脑桌上，坐下来滑动鼠标，点开了与女儿的语音通话。
大约五秒后，通话建立了，电脑喇叭里，立刻传来女儿稚嫩欢快的呼喊：“爸爸！”
“哎，甜甜在干嘛呢？”听到女儿的声音，我心头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
“我在堆沙堡！今天我堆了好大一个沙堡，比我还高呢！”女儿骄傲地炫耀。
“我们甜甜真厉害。吃过饭饭了吗？”
“吃过啦！”
“爷爷奶奶在吗？他们还好吗？”
“好呀。”女儿的回答很简单。
“爸爸刚才给他们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不知道。爸爸，爸爸，我今天把所有的菜菜都吃完了哦，一点都没剩下。”
“是吗，那太棒了。你能帮爸爸叫一下爷爷奶奶吗？爸爸想和他们说几句话”
可女儿像是没听到我的请求，自顾自地说道：“爸爸，奶奶做的米饭，可香了！”
“知道啦，我们甜甜最乖了。”我耐着性子哄道，“宝贝，去叫爷爷奶奶过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
女儿的回答很古怪，我疑惑地问：“什么……不知道？爷爷奶奶不在你身边吗？”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场呀？”女儿似乎都在答非所问。
我压下心底的疑惑，轻声承诺：“等你从爷爷奶奶家回来，爸爸就带你去。”
“真的吗？太好了！甜甜终于能去游乐场啦！”
“真的。甜甜，现在可以去叫爷爷奶奶了吗？爸爸真的有事找他们。”
我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女儿很机灵，她能明白我的意思。可意想不到的是，她依旧用软糯的语气，说出那四个莫名其妙的字：“我不知道……”
就在我愣神期间，她又自顾自地说道：“爸爸，去游乐场也要带上妈妈哦。”
闻言，我的眉头拧了起来，心底压抑的烦躁与不安骤然炸开，几乎不受控地脱口而出：“妈妈不会回来了。”
可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我自责地按住额头，快速思考该如何向女儿解释。大人们总以为孩子懵懂无知，却不知，他们幼小的心灵往往更加敏感，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可是，爸爸……”甜甜又开口了，“我昨天看到妈妈了。”
这话像一声闷雷滚过耳畔，耳鸣席卷了所有知觉。后面的对话我记不清了，直到筷子“当啷”一声磕在桌面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语音通话已经断了。
我怔怔地盯着电脑屏幕，面条蒸腾的热气在眼前缓缓散开，恍惚之中，妻子清秀的面庞，竟在氤氲的白雾里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