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捌（一）
凌晨三点，我从混沌中惊醒，第一件事还是继续给父母打电话。
昨夜与女儿结束通话后，我就不停拨打他们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关机的提示语，我才在疲惫与头痛中沉沉睡去。可此刻，两部手机依旧关机。
终于，心底的惶恐，如藤蔓般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察觉到“语音通话”异常，是因为甜甜古怪的回答。当我打开程序后台，才发现和女儿的通话，根本就不是实时连线。这只是一款由AI生成的智能聊天机器人，与我对话的也并非现实中的甜甜。她所有的声音、语态和应答，都是AI模拟生成的，算不上惟妙惟肖，却足够骗过毫无防备的我。而这一切，包括弹窗界面，明显都精心设计过，想必，失忆前的我，为此下过一番功夫。
现在回想，破绽从一开始就摆在了眼前。连父母的电话都打不通，这种通过网络连接的即时通话，又怎么可能轻易接通？何况，父母家没有电脑，即便有，接听的也不该是只有六岁的甜甜。
起初，我还在为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感到好笑，同时庆幸，不必再因为女儿说看见了妈妈，而震惊疑惑。可是，当父母的电话始终无法打通，我心底的惶恐才彻底破土而出。
还有，妻子过世是不争的事实，哪怕只是一段虚拟程序，她也应该永远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而不会出现在女儿面前。更何况，这是我的程序。
忽然，我想起江海昨天在米粉店说，上周我曾发邮件与他探讨过有关AI的问题。难道就是这个聊天程序？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自己做这个的理由。又为何要以甜甜为模板？难道和“游乐场计划”一样，只是为了节省学习成本？
我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在这里，凌晨三点半是打不到车的。我的车也在徐庆死后被扣了，此刻即便心急如焚，也只能压下赶往父母家的冲动，重新坐回电脑前。
我闭眼靠在椅背上，让大脑彻底放空，片刻后，才睁开眼，缓缓坐直，看起先前发给江海的邮件。
邮件内容与他所说相差无几，通篇都是关于人工智能与聊天机器人的专业探讨，单看文字，我也很难断言当时的真实意图。不过，和邮件同时发给江海的，还有一个附件，是江海从未提起过的。
下载附件，打开，里面竟然全是我和甜甜的生活照与视频，密密麻麻，铺满屏幕。除此之外，附件里还有一封短信。
江海，见信好。
抱歉，冒昧来信，我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这几天，我察觉到自己正在失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其中有一件事，它的重要性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时刻敲打着我。我无法用语言去描述它，唯一的线索，也只有一个日期——11月24日。
现在，我正拼尽全力想要回忆起来。我确信，若不能完成那件事，我将会死不瞑目。可我的身体，恐怕撑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我得了脑瘤，晚期。
不过，请不要把这事放心上。我想说，如果我能找到答案，会再发邮件告知。但现在看来，希望渺茫。所以……江海，请看在我们曾经情同手足的份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而你仍未收到我的后续邮件，请尽你所能，帮我找到答案，然后来我的墓前烧给我。
我真的真的很想靠自己……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我知道你对你来说很难，所以，我要把无意中生出的，一个疯狂的念头告诉你。或许现在还不行，但在未来，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像解数学方程一样，通过收集信息，推演条件，从而计算出想要的结果？所以，我把自己与女儿所有的影像，作为信息条件发给你，若有机会，我会再补充更多条件，帮助你计算出最终答案。
当然，若你觉得这只是我的痴人说梦，便无视它，谢谢。
你永远的兄弟，程树。
邮件到此为止。
正如江海所说，他没有回复，甚至连附件也从未打开过，否则昨天见面时，他不会对我的失忆一无所知。
关掉邮箱，我心情复杂地看着“语音通话”的图标，那上面有甜甜的笑脸。沉默片刻，我拿着桌上剩余半碗的冷面条，起身下楼。
走进厨房，水槽里还堆积着未洗的锅碗，将面碗放在水槽边，我便不再理会它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去客厅。从昨晚到现在，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我精疲力竭，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然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了。
我调好闹钟，在客厅沙发上打了个盹，等到天微亮时，才打车赶往父母家。这个季节，清晨六点的天色尚未完全透亮。老小区安静祥和，少了上班族的匆忙，却多了晨练老人的闲话家常，和树梢间清脆的鸟鸣。
站在父母家门口，我迟疑一瞬，抬手敲门。屋内一片死寂，无人t回应。我在门外焦灼地等了会，最后只能掏出备用钥匙，开门进屋。
家里一如既往，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餐桌上，摆着两道冷透的菜，看样子是昨天剩下的。可奇怪的是，碗筷却只有一副，餐桌也没收拾，这绝不是母亲平日里的作风。
走进卧室，我一眼就看见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一看，手机电量早已耗尽。难怪一直无人接听，原来他们根本没把手机带在身上。这也意味着，昨晚甚至更早，他们就已经不在家里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包拆开的黑色口罩。我不由地皱起眉。印象里，父母从来没有戴口罩的习惯，更不用说这种黑色的款式了。我狐疑地收回目光，继续翻找，最终，在五斗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充电器。
给手机充上电，我返回客厅，盯着餐桌皱眉。他们似乎走得非常匆忙，就连碗里的米饭都没吃完。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过道窗外，有人影朝屋内探头张望。
是父母回来了？
我快步冲了过去，拉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却是邻居张大妈。这位与父母做了十几年邻居的老人，和我们向来亲近。但自从父母搬来与我同住，我们便再未见过。
看到我，张大妈也是一脸诧异：“咦，这不是小树吗？”
“是啊，张大妈，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还惦记着我。”
“对了，您见过我爸妈吗？我一直打不通他们的电话。”
“当然见过，这两天他们都在家啊。”
我稍稍松了口气，又觉不解：“在家怎么不接电话？”
张大妈又朝屋里望了望：“怎么，家里没人？”
“嗯，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会不会买菜去了？”
“不像。家里的饭桌都没收拾，看起来像是一夜没回。”
“一夜没回……”张大妈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你妈急匆匆地出去了，连我叫她都没听见。”
“只有我妈一个人？”想起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我心头一紧，“那我爸呢？还有甜甜，我妈没带着她吗？”
张大妈愣了愣，眼神变得奇怪：“我只看到你妈。怎么，甜甜也来了？”
“是啊，我前天送她过来的，你没见过？”
“没有，也没听你爸妈提起过。这就怪了，以前甜甜一来，他们准会告诉我。”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老小区邻里亲近，张大妈和父母更是常有往来，甜甜来了，她不可能一无所知。还有，母亲独自在家用餐，而父亲和甜甜却不知所踪，这本就不合常理，结果，她连餐桌都顾不上收拾，对邻居的招呼也置若罔闻，就这样仓皇出门，彻夜未归。究竟去了哪里？难道是父亲和甜甜出事了？要是如此，为何不联系我？一时间，纷乱的谜团涌入脑海。
“甜甜，还好吗？”
我迷惑地看向张大妈，皱了皱眉，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自从你爸妈搬回来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甜甜，每次问起她，你妈嘴上都说好，但眼神骗不了人。我觉得……觉得她好像很伤心。”
“也许是因为不能每天见孙女了吧。”
我的心很乱，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匆匆辞别张大妈，径直前往派出所。妻子离开后，家人于我而言弥足珍贵。然而，听完我的讲述，派出所民警却告知：目前的情况还不足以立案，要我再耐心等上一天，届时，父母若仍无音讯，再来报警。
离开派出所时，阳光正盛，长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如海潮般聚了又散，耳边却全是民警最后宽慰我的话。
父母不是孩子，也没仇家，一时联系不上，也不必立刻冲到派出所报案。尽管我无法将内心的忧虑悉数道出，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证据表明，父母和甜甜已经遭遇了危险。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了眼手机，才发现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了上午九点。我完全忘了与徐庆妻子的约定，可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打电话催我。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居然这么有耐心，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向不远处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同时打开手机导航，发现去往金鹰广场仍需二十分钟车程，便决定先给徐庆妻子打个电话道歉。
听筒里，回铃音漫长地响了八九声，就在我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又出人意料地通了。
我愣了一秒，赶忙开口：“喂，是徐太太吗？”
印象里，金鹰广场本该人声鼎沸，今天又是休息日，可电话那头却死一般寂静。莫非，徐庆妻子不满我迟到，已经负气离开了？
我又唤了一声“徐太太”。
耳边，终于响起一个男人年轻的声音：“你是谁？找她什么事？”
“我是程树，昨晚与徐太太约好，今天见面。”
“昨晚？”对方的声调骤然绷紧，“几点？”
“你是谁？”我也跟着警觉起来。
“警察。”
“警察？”我吃惊地反问，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全身：“出什么事了？”
“你要找的徐太太，昨晚死在了家里。”
我猛地顿住脚步，视线也失去了焦点：“怎么可能……她怎么死的？”
“你昨晚几点联系她的？”警察不答反问。
“她是怎么死的？”我语气坚定。
“他杀。”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才传来警察平静却冰冷的声音，“凶手疑似是一个身穿棕色风衣的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昨晚是几点联系她的？”
“稍等。”我打开手机免提，开始翻找通话记录，“昨晚……八点十八分。”
“可是，她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你的号码。”
“我打的是她丈夫徐庆的手机。”
“她的丈夫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是的。其实我想找的人是徐太太，但不知道她的号码，才想着打她丈夫的手机试试。”
“可我们在案发现场只找到这一部手机。”警察声音低沉，像是自语，“徐庆的手机去哪了？”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昨晚通话时那声熟悉的咳嗽，脱口而出：“会不会被人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昨晚通话时，我好像听到有人去找她。”
而那声熟悉的咳嗽，我还是刻意隐瞒了，害怕一旦说出，会引来无休止的盘问。
与警察的通话刚刚结束，新的来电便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我瞳孔骤缩，心脏也为之停跳了一拍。
电话是徐庆，不，是用徐庆手机打来的。
那部手机，此时应该就在杀死徐庆妻子的凶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