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捌（二）
手机还在震动，屏幕上的绿色小话筒格外刺眼。
昨晚，我用妻子的手机拨通了徐庆的号码，现在，凶手却能用徐庆的手机，把电话打回我的手上。由此可知，对方应该是认识我的人。对他的身份，我心里并非没有好奇，但更好奇他为何要打电话给我。盯着手机，犹豫再三，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拒听。
父母和孩子至今未归，心理诊所也还没去，无论这位“熟人”怀着什么目的，我都不想被卷入任何多余的事端，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更何况，我很清楚，好奇害死猫。念头落定，我索性把徐庆的号码，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徐庆的妻子死了。这意味着，我再也不可能从她那里拿到谅解书，可转念一想，或许也正因她的死，有关车祸的处置会被推延。
还有八天。只要再撑过八天，就够了。
有了这个明确的目标，午餐我一反常态，吃得格外丰盛。对现在的我而言，进食早已无关食欲，只是为了维持这具日渐孱弱的身体。无论有没有胃口，我都必须强迫自己多吃一点。
饭后，我给安慧打去电话，再次确认时间，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心理诊所。
车厢微微颠簸，我吞下一片止痛片，望着手中半透明的小药盒，一时失神。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加大了止痛片的用量，对它的依赖也越来越深。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却也在一遍遍提醒我：这条路，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开怀心理诊所坐落在一条颇具格调的街道上，离市中心不远，却意外地安宁。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高大的梧桐，树影之后，是错落有致的欧式小楼，诊所便隐身在这片静谧之中。
我在一栋欧陆风格的建筑前驻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明亮的玻璃门。
随即，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约了安……安慧。”
“您是程先生吧？”
“是我。”我看向眼前身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好奇地问，“你就是安慧？”
女孩轻轻一笑，摇了t摇头：“我不是。安老师是这个行业里的佼佼者，也是最年轻的高级治疗师，我可比不上。”
我微微颔首，暗笑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个女孩的声音，明显比电话里的安慧要年轻许多。只是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着，有些奇怪：“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有。”女孩连忙收回目光，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好奇。安老师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接诊了，她平时非常忙，经常出国交流，您能约到她，真的很幸运。”
“很久没有亲自接诊？可安慧说，她一直都是我的主治医生，这次，也是她让我过来复诊的。”
“所以说，您很幸运，这样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女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程先生，安老师就在诊室。她特意交代过，您一到，就让我带您过去。”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诊所的装修十分简洁，除去必要的陈设，几乎看不到多余的装饰。墙面以柔和的浅色系为主，色调不一，却处处透着安抚人心的暖意。从门口一路走来，虽然没能唤起我的记忆，但一股难以掩饰的熟悉感，却悄然漫上心头。我确定，自己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诊所的每间诊室都用了不同的颜色，见我满脸好奇，女孩耐心地为我解释每个房间的用途，只是语速偏快，我听得不甚清晰，只知道我要去的是浅绿色房间。
浅绿色诊室宽敞而规整，房间中央面对面摆着四张单人沙发，围着一张小小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鲜花，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沙发上坐着两位女士，正低头交谈着什么。见我进门，两人同时抬起头，向我投来温和的微笑。她们都化了妆，气质沉静，那笑容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你来啦，坐吧。”
年长的女人语气自然，像对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没有丝毫疏离，仿佛我只是来赴一场朋友的聚会。
我刚在两人对面坐下，年轻一点的女人便以工作为由，起身告辞。年长的女人拉住她，柔声叮嘱了几句，才转头看向我，轻声问道：“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
我望着她的脸，有几分眼熟，却还是记不起来，只能试探着问：“你就是安老师？”
“嗯，我是安慧。以前，你都叫我慧姐。”
“慧……”我感觉难以启齿。
“没关系，不习惯的话，就叫我安老师。”
我点了点头，对她的随和颇感受用：“安老师，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安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议：“要不要先做个检查？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不用了，我没时间。”
安慧也不勉强，理解地点点头，声音依旧柔和：“你的事，我知道不少，都是治疗时你亲口告诉我的。所以，你想问什么，直接说就好。”
“你在电话里说，我在四月出过一起车祸，具体是什么时候？”
“今年四月十五日。”安慧回答。
这么巧，我和徐庆的车祸，竟然是同一天，那么，会不会也是同一起？
“那起车祸，你知道多少？能和我说说吗？”
安慧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才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那样一场车祸，你完全没有印象？”
“差不多。关于那场事故，我脑子里只有一片不断扩大的、模糊的白色。”
“白色吗……”安慧轻声重复，“那是因为，当时撞你的那辆车，就是白色的。”
“是我被撞了？”
“准确地说，是你开车的时候，被另一辆车撞了。”
“我伤得重不重？”
“很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严重的脑震荡，让你出现了短暂的失忆。”
如此严重的车祸，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也难怪安慧会怀疑。不过，也正是她的这番话，让我心中的另一个问题，有了答案。
“我对驶向自己的白色车辆会感到恐惧，是不是也和这场车祸有关？”
“没错。最严重的时候，你根本无法出门，所以最初的几次心理治疗，都是在你家里进行的。那段时间，我们甚至还帮你搬过家。大约一个月以后，你的情况才稍有好转，后续治疗，才慢慢转到诊所里来。”安慧耐心地解释着。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P……PTS……”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这个病，难治吗？”
“利用暴露疗法，再辅以药物治疗，是可以有效控制的。但你情况特殊，你同时患有脑部肿瘤，所以整体状况要复杂得多，也比其他病人更容易反复。”
“如果病情反复，会有什么症状？”
“你会对白车产生心慌，乃至强烈的恐惧，会下意识想要躲避。”
“即使白车速度很慢，我也会有剧烈反应吗？”
“这要看病情的严重程度。不过，现在不是患病初期，又经过长期治疗，按理说，不应该影响到正常判断……”
安慧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诧异地问：“怎么，你最近又出现这种情况了？”
我面色凝重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将倒车时意外撞到徐庆的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可听完我的叙述，安慧反倒平静下来，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悲剧还是发生了。”
“还是发生了，是什么意思？那明明就是一场意外。”
我看见安慧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很明显，她并不认同我的说法。
“你知道四月那场让你重伤的车祸，肇事者是谁吗？”
“是徐庆？”我不确定地反问。
安慧猛地瞪大眼睛：“你想起来了？”
“没有，只是猜的。因为我听说四月十五日那天，徐庆也出了车祸。”
“你猜得没错，撞你的人，就是他。”
不知为何，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彻心扉。
“你没事吧？”安慧关切地问。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摇了摇头：“我能感觉到，那场车祸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受伤和应激反应，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严重的PTSD，已经算得上是巨大的影响了。”
“不，不是这个。”我再次摇头。
有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彻底掏空，而这绝非出于恐惧。
忽然，我想起芥末之前提过的一件事，连忙追问：“那场车祸里，是不是有人死了？”
安慧微微一怔，皱起眉：“你听谁说的？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是吗，我也是道听途说，可能不太准确。”
如果真的闹出了人命，徐庆不可能轻易脱身，作为公司中层领导，更不可能继续留任。这么看来，这条消息的可信度，确实不高。
安慧凝视着我的眼睛，许久，才迟疑着开口：“那你妻子，和徐庆的事情……”
“这件事，我还记得。”
没想到，我连妻子出轨这种隐秘，都对她说了，那车祸中是否有人死亡，就更没有理由缄口不言。看来，过去的我，对安慧的确十分信任。叫她一声“慧姐”，倒也合情合理。
“这也是导致那起车祸的重要因素。”
“能不能请你说得更详细一点？”
“我记得你说，车祸是在你去往公司的路上发生的。”
“去公司的路上……原来，那天我不是为了逃避，才突然失踪，我是打算去公司的，只可惜半途遭遇了车祸。也就是说，我决定留在公司报复徐庆，是在四月十五日之后。江海他们之所以联系不到我，是因为我在医院。”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那时候你满脑子都是报仇，还说要杀了徐庆。为了接近他，你背弃了项目组的其他同事，昧着良心留在公司。这些，都是你在接受治疗时告诉我的。”
听到这些，我反而松了口气。虽然我相信，自己留在公司就是为了报复徐庆，但能得到别人的佐证，也让我彻底安下心来。作为一个男人，得知妻子出轨，对徐庆起了杀心，想要报复，也算人之常情。这种事，任谁都难以忍受。
可是，为什么芥末只知徐庆出了车祸，却不知受害人是我？
安慧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再多说。直到我问她，这些话是我什么时候说的，她才用指尖点着下巴，答道：“大概第二次治疗的时候。你态度决绝，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不过也可以理解，你妻子的事，伤害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女儿。孩子，往往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
“你也认识甜甜？”
“是啊，见过几次。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一提到孩子，安慧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我有些好奇：“你也喜欢小朋友？”
“当然，我最喜欢孩子了。只可惜……”
我大概猜到了后半句。t她应该没有自己的孩子。以她的年纪，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可转念一想，或许这也是许多优秀之人的通病，他们把最好的年华都倾注在事业上，等到想要家庭时，却已错过了时机。
安慧有片刻失神，脸上掠过一丝落寞，随即对我歉然一笑：“抱歉，我走神了。”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轻轻摇头：“没关系，只要想，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谁知她却轻轻叹息：“晚了，已经不可能了。上天总是公平的，让你得到的同时，必定会让你失去。算了，不说这个，跑题了。”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重新回到正题：“因此，你除了接受暴露疗法外，还有认知行为的治疗，再辅以相关药物，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你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在确诊脑瘤后，你基本放弃了报仇的念头，只是没想到……哎。”
“徐庆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你要相信我。”
安慧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想要说服对方，唯有拿出真凭实据。
“你确定，我是在确诊脑瘤之后，才放弃报仇的？”我又问。
“没错。如果没记错，你确诊脑瘤的日期是……”安慧抬眼回想了一下，“六月十日。”
日期完全吻合，想不到时隔半年，她对我的事仍记忆犹新，这让我又多信她几分。
“可我为什么要放弃报仇？甚至连治疗都停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问过你多次，你始终不肯说。你只说，这件事除了你自己，只有天知地知。”
那么重要的事，竟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如今那个日子步步紧逼，我却还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这一刻，我甚至有些埋怨过去的自己。
“游乐场计划……”
一个熟悉的词，突然从安慧口中飘出。我错愕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游乐场计划’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一直都很在意它。”
“哦，那是我们公司以前研发的一个项目，后来被叫停了。过去确实比较上心。”
“不，不是以前。你一直都很在意，非常在意。”安慧刻意加重了语气。
“大概是心有不甘吧。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没那么简单。它对你的重要性，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工作那么简单。所以我才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
“我没有告诉过你？”
“你只说，那是一个游戏。”
“没错，就是一个游戏。”我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主导研发的项目，可能正因如此，无论何时，它在我心里都有着特殊的地位。”
正说着，诊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前台女孩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我们面前。
安慧温柔地朝她微笑，嘴里却在回应我的话：“我能理解，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任谁都接受不了，没想到现在又被人偷了。”
女孩微微欠身，笑着离开了。只是，她明明在笑，可我从那张脸上，却读不出半分真切的笑意。
“是啊，这种半途夭折的项目，就算拿出去也卖不了什么钱，反而罪名不小。”
忽然，我声音一滞，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那个项目被偷了？”
安慧的表情也随之一怔，旋即又恢复正常：“是徐庆告诉我的。”
“你也认识徐庆？”
“是啊，他也是我的病人。受那场车祸影响的人不只是你。但他的情况并不严重。”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为此报了警。真不明白，偷它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是心有不甘吧。”
也许吧，我心想。
也许，放不下那段过去的，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一个项目，放弃治疗。如此一来，倒计时的真相就更加扣人心弦。通常走向极端或实施报复的人，大多是被逼入绝境。而绝症，本就是绝境中的绝境。可是，究竟什么事，能让我同时放弃报仇和治疗呢？
“没想到治了那么久，还是功亏一篑。安老师，你说徐庆的死，会不会就是因为我发病造成的？”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
“所以，徐庆的死，就一个意外，对吗？”
对于“意外”这两个字，安慧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话锋一转：“其实我始终觉得，你能坚持来诊所，除了治病，还有别的重要原因。”
“什么原因？”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诊所，提的第一个要求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即便没失忆，也未必能回想起来。
安慧继续说道：“你要求诊所，为你的病情出具一份权威的诊断报告。”
“可是，看病本来就会有诊断报告。”
“没错，来这里就诊的病人，都会有完整的诊疗记录。以我们诊所的资历和业内口碑，报告本身就具备权威性。可你在治疗开始前，就特意强调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好像你选择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份权威记录。”
安慧说得渴了，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另外，在你确诊脑瘤之后，为了那件重要的事，你不仅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还要放下对徐庆的仇恨。为此，你向我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
“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