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柒（一）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积攒的疲惫便也彻底爆发。想不到，一场预料之外的治疗，竟让我沉沉地睡了一夜。
清晨，我在剧烈的头痛中缓缓睁开眼，支撑着床板坐起来，伸手取过床头的小药盒，倒出止痛片，就着手边微凉的矿泉水咽下。接着，便是漫长又磨人的意志煎熬。我像一只蜷缩的虾米，将头深埋进双膝，死死对抗着脑海里翻涌不休的钝痛。自从擅自加大止痛片的剂量后，腕间的佛珠便再无用处，成了实实在在的装饰品。
许是一夜安睡补足了体力，头痛褪去后，我的精神反倒比先前好了许多。
吃过早饭，时间已逼近九点。我缓步上楼，再次拨打父母的电话。听筒里反复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口。
刚换好衣服下楼，玄关的门铃突然响了。自从独居后，家里向来冷清，平时除却偶尔上门的快递员，几乎不会有访客。而我素来很少网购，最近更是完全没有，所以不会是快递。我凑近猫眼，狐疑地看向门外，发现来人竟是两名身着警服的男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昨天才与安慧说到警察，今天他们便找上门来了。
正暗自感叹，急促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我沉默片刻，后退半步，缓缓拉开房门。
短暂对视后，年轻警员率先开口，公式化的语气没有温度：“请问，程树在吗？”
“我就是。二位……有什么事？”
“我们是市刑警队的。”年轻警员说着，与身旁年长的同事一起，递出印着“公安”字样的证件，“这是我们的证件。”
黎勇、纪严……
我垂眸看着证件上的名字，心底愈发疑惑：“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例行问询，了解点情况。”纪严看了看我的身后，“方便进屋说吗？”
登门的是刑警，如果没猜错，徐庆的案子正滑向最坏的结果。可想到失联多日的父母与女儿，我当即轻轻摇头：“抱歉，我眼下有要紧事，必须立刻出门。”
“程先生，我们要了解的事同样重大，还请你配合调查。”黎勇的话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瞬间激起我心底的叛逆，我不由得加重语调：“我的父母和女儿全部失联，我正要去警局报案。”
“不会耽误你太久。”黎勇步步紧逼，“等问询结束，我们也可以帮你登记寻人。”
“不行。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或是跟我一起去警局，但我必须先去报案。一旦他们发生意外，你们能承担后果吗？”
被对方步步逼迫，原本勉强平复的心绪再度焦灼翻涌。昨晚究竟是怎么了？父母和女儿下落不明，倒计时依旧无解，我又凭什么那样安逸？难道是催眠的疗效？无论怎样，现在还为时未晚。
沉默的年长警员纪严适时开口：“我们就是警察，失踪报案，向我们说明情况同样有效。”
见我依旧不肯松口，他抬起手晃了晃手机：“不必专程跑一趟警局，我现在就找同事核查登记，这样可以吗？”
我缓缓点头，不再固执，将十一月十四日送女儿去父母家后，三人便彻底断了联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照你的说法，三人之中，你的父亲应该是最先失踪的，时间是前天？”
纪严若有所思地与身旁的黎勇对视一眼，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还有我的女儿。”我立刻补充，“我怀疑，是她最先走丢了，我的父母才会分头去找她，然后在家里会合。”
“所以，当你的母亲在外找寻无果回家后，发现你的父亲和孩子也都没有回来，便决定再出去寻找。最后，三个人至今未归，是吗？”纪严指尖轻抵下巴，低声确认。
“没错。”
“他们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
“因为，他们的手机落在了家里。”
“如果真是孩子丢了，作为她的父亲，你的父母应该最先联系你才对。即使没带手机出门，她回家后，也应该立刻联系你。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反常，觉得他们可能遭遇了我想象不到的危险。”
纪严低下头，似乎还在为这反常伤脑筋，黎勇却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老纪，别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磨蹭了。别忘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办。”
“我知道了。”
纪严说完，起身走到楼梯口，开始拨打电话。沟通片刻后，他挂断通话，转身看向我：“手机上，有没有你父母和女儿清晰的近照？越新越好。”
“有。”
我解锁手机，点开相册，翻过几页后，神色便沉了下去。我将相册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才惊觉异常：女儿最新的照片，定格在四月初；而父母的合照，更是足足隔了一年有余。二老不爱拍照，没有近照尚且情有可原，可女儿半年来没留下一张照片，实在过于反常。
纪严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神色变化：“怎么了，程先生？”
“没什么。手机里没有合适的近照，我到家里再去找找。二位先进屋坐吧。”
我侧身抬手，将警察让进屋内，反手关上了大门。
踏入家门，纪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只是，我满心都是照片的事，根本没听清他的话。我明白，手机上没有的照片，别的地方多半也不会有。可心底的一丝侥幸，还是驱使着我，再彻底搜寻一遍。
将两名警察引至客厅沙发落座，我独自转身上楼，翻寻家人的照片。
长久以来，我都有记录拍照时间的习惯，否则，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察觉到那份诡异。过去，女儿的照片几乎从未间断过，偶尔有例外，也不会超过三天。可诡异的是，半年前开始，相册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
失神之际，楼下传来黎勇略显不耐的催促声。
我压下心底的不安，暂时将手机里的旧照交给纪严，配合完成失踪人口登记。一切流程办妥，我在二人对面落座，低头望向玻璃茶几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十一月十四日，你在小区里倒车时，是不是撞人了？”黎勇率先打破沉寂。
我轻轻颔首。想起昨天离开诊所时，安慧的担忧，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果不其然，黎勇立刻道明来意：“我们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事我已经做了笔录，该说的也全都说清楚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可接手你笔录的，是辖区交警。”
“而你们，是刑警。”我低声道破关键。
看来警方并未采信那份笔录，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也许是在调查搜证。可让我费解的是，明明确诊脑瘤后，我已经彻底放弃报仇，为何时隔半年，徐庆还是死在我的手上？这般巧合，任谁看t了，都会将矛头指向我。
“没错。经过连日侦查，我们有理由相信，徐庆的死亡，不是意外。”
黎勇的话直白而锋利，字字句句，都在将我推向凶手的位置。
“空口无凭，你们有证据吗？”
“当然。”黎勇胸有成竹地说，“坦白说，你的谋划并不高明，简直破绽百出，就连处理事故的交警，也觉得事有蹊跷，当天下午就向上移交了案件。原本这事不会那么快有结果，偏偏徐庆还牵扯了另一桩案子，所以他的死才引起我们的重视。”
“另一桩案子……”
要是没猜错，应该是“游乐场计划”泄密一事。想不到兜兜转转，所有纠葛，终究还是绕回我身上。
“徐庆怀疑是你泄露了公司的项目，还为此报过警。没过多久，他就在你的车位附近，被你开车撞倒身亡。程树，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可这件事，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是公司人事告诉我的。”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有理由相信，以你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徐庆的怀疑绝非空穴来风。你不可能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见我陷入沉思，黎勇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推理：“从你倾注心血的项目因徐庆被叫停，连累这个小组遭到裁撤，再加上妻子的背叛，对象偏偏又是徐庆。双重恨意交织，构成了你完整的杀人动机。为此，你背弃了和同事一同离职的约定，刻意隐忍，假意与徐庆缓和关系，留在公司，只是为了伺机复仇。”
警方的调查细致入微，推理也顺理成章。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四月那场险些夺走我生命的车祸，若是知晓，定会将其一并归入动机之中。
“这些恩怨，全都发生在四月，距离现在足足隔了半年之久。我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十一月才动手？”我平静地反问。
“因为你需要充足的时间，精心布置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而知悉徐庆怀疑你泄密甚至报警，恰恰成了你选择现在动手的导火索。退一步说，就算没有这件事，你的杀人动机也足够定罪了。”
以我目前的记忆，究竟有没有提前知晓徐庆报警，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就连他对我泄密的怀疑，也无法严词驳斥。不过，单从表面看，这番说辞，的确能勉强解释我时隔半年才报仇的原因，但前提是，徐庆的死不是意外。可是，我明明已经放弃了报仇，有必要再为这种事重启吗？
黎勇全然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据我们调查，徐庆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准时骑电瓶车从家中出发，前往小区南门外的菜场买菜，风雨无阻，数十年从未改变。而从他家到菜场，仅有一条必经之路，恰好会途经你的固定车位。而这个车位，是你费尽心思，不惜代价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因此，从买下车位的那刻起，你的杀人计划，就已经悄然启动了。”
我从未想过，徐庆的死隐藏着这么多细节，纵使我全无记忆，可警方能摆上台面，就不会有假。
“那我又是如何预谋布局的？”
黎勇似乎把我的好奇，看成了对他的质疑，声调随之抬高：“有人可以作证，今年整个五月，每天早上八点，你都会独自坐在车内，等待二十分钟后才离开。那段时间，徐庆的电瓶车都会从车尾经过。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日复一日，只能证明，你在等待最合适的下手机会。”
短短数日，警方竟然查到这么多，我有点佩服，甚至隐隐期盼，他们能帮我拼凑起丢失的记忆，还原所有被遮蔽的真相。
黎勇似乎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口若悬河：“高价购入必经车位，长期蹲点摸清作息，利用受害人数十年不变的生活惯性，制造倒车失误的意外假象。整场谋划，实在是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始终低头思索的纪严皱起眉，向我抛出一个关键疑问：“我不明白，这样的谋划究竟有何意义？正如小黎所说，这个计划处处破绽，你不可能凭借这种手段，逃脱法律制裁。”
“老纪，这才是现实。真实的犯罪，可不是小说电视，没那么容易成功。这个时代，只要侦查足够严谨，监控调看足够细致，几乎所有的犯罪都破绽百出。”
纪严微微点头，认同这番说法，可紧锁的眉头未曾舒展，显然，心底的疑惑还未曾解开。
“可事发当日，我是打算带女儿前往游乐场的，我绝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行凶。若你们不信，我的手机里，还留存着十一月十三日的游乐场购票记录。”我道出心底最关键的疑问，静待对方解答。
“人心难测，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黎勇语气冰冷，“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这些看似合理的借口，都只是你提前准备好的脱罪手段。至于你倒车撞击徐庆的全过程……”
我正要说出患病之事，黎勇却抢先一步，拿出了新的证据。他点开手机视频，递到我面前：“我们找到了事发当日的白色私家车，联合技术部门调取了完整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很清晰，当时对方车速平缓，并且已经提前停车，根本不可能对你造成任何干扰。你自己看，倒车的全过程，一览无余。”
我接过手机，宽阔的镜头视角，完整覆盖了整条小区道路。画面里，我的车子从右侧缓缓驶入视野，慢慢后退。此时，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以白车的行驶速度与距离，绝不可能撞上我的车，况且，它最终还停了下来。可是，透过车窗，我分明看见自己惊恐的脸，全然不似伪装。
“你这幅惊慌的模样。”黎勇轻嗤一声，抢先下定结论，“演技不错，普通人或许会被蒙蔽，但骗不过我们。”
“这不是伪装，是本能的恐惧。我患有重度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当初为何要拿走诊断报告的原件。如果当初针对徐庆的报复是有计划的，这份报告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我为自己留的后路。至于这条后路在法律上是否有效，我一时也难以断定。
我的话，让黎勇和纪严同时愣住，二人脸上皆是猝不及防的愕然。旋即，黎勇面色一沉，拍着茶几警告道：“程树，刻意编造病情混淆视听，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你们可以去‘开怀心理诊所’核实，我手中也存有诊断报告，都可以证明我的病情。”
终于，我想起昨晚从诊所回来后，自己忘了什么。要不是今日警察登门，我也许永远不会想起，那份被我刻意带回来的诊断证明。
“程树，一纸来路不明的诊断书，根本无法为你开脱罪责。”
面对黎勇步步紧逼的压迫，我没有退让：“是否有用，你们大可自行查证。据我所知，那个诊所是这方面的权威。”
纪严伸手拦下还要说话的黎勇，将手机交到他手里，随后看向我：“你提供的心理诊断报告本身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免除或逃避罪责的依据，即便是权威医疗机构出具的也不行。小黎说的没错，你想以精神疾病为由脱罪，这条路根本行不通。而我们也不过是多花点时间，走司法鉴定，证明你当时的责任能力。”
我没有出声，不知失忆前的我是否清楚这些？如果真像警察所说，选择这条路作为避罪的退路，显然是我考虑不周。难道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些？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巧合，我也确实放弃了报仇，只不过，我要为此种巧合，付出代价。
“如果你坚持，可以向我们提供诊断报告，不过，程树……”纪严忽然严肃起来，“你要明白，无论司法鉴定的结果是限制责任能力，还是无责任能力，你都不可能逃脱罪责，甚至还会被强制送医治疗，到那时候，也许你会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
“老纪。”
一直在看手机的黎勇拉着纪严走到一旁，低声耳语，面色凝重。
我没有理会他们，独自起身走上二楼。先找到那份诊断报告再说，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可以证明，当日我的失控，是情有可原。
可是，任我找遍二楼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都不见那份诊断报告的踪影，连同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一起，也全都不见踪影。
刹那间，剧烈的头痛轰然袭来。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麻木僵硬。
恍惚间，耳边传来模糊的交谈声，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架住我的身体，拖着我一步步向前挪动。前路昏暗未知，而我，也不知将要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