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柒（二）
“程树……程树。”
遥远的人声穿透混沌，缓缓落进我的意识里。身体在t微微晃动，带着匀速行进的颠簸感，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行驶的车内。
我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循着声音望去。身旁坐着纪严，正严肃地注视着我。
喉咙干得发疼，我小声问：“有水吗？”
纪严说了声稍等，从车门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我手边。
我靠着椅背，抬手接过，仰头猛灌几口，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是哪？我怎么了？”我虚弱地问。
“刚才你在家里突然晕倒，我们正开车送你去医院。你的脸色很差，哪里不舒服？”
“脑瘤晚期，随时都会死。”我如实回答。
开车的黎勇皱起眉头，透过后视镜打量我一眼，眼底满是怀疑：“我见过不少重症濒死的人，要么终日惶恐不安，要么沉默麻木，也有性情暴戾贱人就打的。但像你这么平静的，真是少见。”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金科医院核查。”
“诊断报告呢，不会也找不到了吧？”黎勇嘲讽道。
虽然没把家里全找遍，但心理诊所的诊断报告，确实不在它该在的位置。若报告不在家里，就是被失忆前的我刻意藏起来了，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合常理。
“既然不信，那就不必去医院了，送我回去。”我倔犟地说。
“回去？”黎勇冷笑，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张纸质文书，隔着座椅递到我眼前，“看清楚，这是拘留证。你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看守所。”
我已然清醒，又不想去医院，黎勇索性甩出王牌，直接调转车头，驶向看守所。这位年轻的警员锐气逼人，似乎急于借着这起命案坐实功绩。因此我刚到看守所，第一轮审讯便即刻开始。问话的依旧是黎勇与纪严，在我无法提供心理诊断的报告后，黎勇愈发硬气，连说话的口气也咄咄逼人。
“今年四月，因为公司听取了徐庆的建议，你倾注全部心血的‘游乐场计划’项目被迫叫停，整个小组惨遭裁撤。怀恨在心的同时，你又发现妻子与徐庆私通，新仇旧恨叠加，最终滋生了杀意。”
黎勇语速很快，将一套完整的罪案逻辑层层铺展开：“随后，你假意放下隔阂，与徐庆交好，摸清他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又不惜代价买下他必经路段的车位。整个五月，你每天蹲守，静待时机，最终在十一月十四日才得逞。”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程树，你认罪吗？”
“我没有。当时我真的犯了病，才会失控，身不由己。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
看着黎勇不以为然的眼神，我吸了口气，缓缓道：“意外发生前，我听到过一个声音，像是其他汽车发出的……”
“我知道那个声音。”黎勇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是白车挂挡后，司机误操作所致。”
“误操作？”
“对，不小心空踩了油门。一个年轻女孩，在看到你撞人后，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年轻女孩？”
“没错，我们通过车牌号找到了车主。”
“可是，我记得……那个声音，是撞人前听到的。”
“够了，别再东拉西扯，浪费时间了。”黎勇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还是说说你犯病的事吧。如果你口中的诊断报告真能为你佐证，怎么会凭空不见？我甚至怀疑，你刚才在家晕倒，也是刻意伪装。”
面对唾手可得的功劳，人的偏执会无限放大。我无意与他无谓争执，只平静回应：“我的创伤后遗症，是在开怀心理诊所由安慧医师确诊。至于脑瘤，你们可以去金科医院找秦医生。两边一查，就知道我没有撒谎。”
“程树，你要认清现实。”黎勇陡然拔高音量，似乎被我的固执激怒了，“现有证据已经足够起诉你了。无论是精神病，还是绝症，都不能为你犯下的罪行开脱。我们给你开口的机会，只是想让你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坦白从宽。我心底掠过一丝冷嘲，自然不信这套说辞。
“麻烦你们先查清事实。不要放过坏人，也别冤枉好人。”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的确恨过徐庆，但在确诊脑瘤后，我明确表示不再报仇。两位医生都可以作证。就连后续的治疗，我也主动放弃了，这才导致现在失忆。”
“程树。”纪严接过话头，面色郑重地对我说，“小黎说的不是危言耸听，我再补充一点，只要你萌生过报复徐庆的念头，并为此做过杀人预演，不管中途你说过放弃，也不管后来是不是因为失忆忘了这事，只要徐庆死在你手上，蓄意杀人的罪名便成立了。”
比起黎勇咄咄逼人的模样，这个初见时吊儿郎当的警察，已经退去了所有的松弛感，展现出远超前者的缜密与说服力。
如果失忆、脑瘤和精神异常全都无法成为我脱罪的理由，那么，蓄意谋划的这场“意外”，简直愚蠢至极。除非，我事先根本不知道这些。可杀人这么大的事，我会不调查清楚，就贸然启动一场注定没有退路的谋划？
还是说，我明知结局如此，依然倔犟地选择了这条路？
我晃了晃沉沉的头脑，抛开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然后，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纪严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有时候，他冷静得就像一台机器。在见到我点头后，他又继续问道：“为什么放弃治疗？”
“记不清了。”我轻轻叹气，“只知道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在等着我去完成。”
说话间，审讯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纪严见状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我收回视线，犹豫着要不要把倒计时的秘密说出来？或许警方的调查能帮到我，哪怕只是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也好。
我的犹豫，被关注我的黎勇捕捉到了：“你在犹豫什么？有话直说。”
“是那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发现倒计时的前后经过。可听完这一切，黎勇反而坚定了自己的推断。
“这就是你的复仇倒计时。现在我有点相信，你确实患了脑瘤，这病影响了你的记忆，对吗？”
“没错，我失忆了，过去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可是，你说我整个五月，每天早上蹲守车内，伺机行凶，不是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
“若复仇的终点定在十一月底，在此之前，我理应一直蛰伏等待。至少，不该只集中在五月，之后却毫无动作。”
“也许，中途被别的事耽搁了。”
“确诊脑瘤。”我平静地抛出答案，“时间刚好卡在六月。这件事，真的让我放弃了复仇，转而一心扑在那个重要的倒计时上。所以，倒计时的终点，绝不可能是复仇。”
黎勇并不愚钝，恰恰相反，他足够聪明，只是有点急功近利。我的话让他陷入沉思。只是，要把这些事全都想清楚，需要时间。权衡利弊后，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虽然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程树，你承认自己有报仇的想法，我们也证实你为此实施了预谋，徐庆最后也确实死在你手上，你的行为已经造成了既定的犯罪事实，纠结其他的细节，没有太大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那份完整的精神鉴定报告，向法院申请启动司法鉴定。”
我微微一怔，诧异地看向他。没想到，一心要将我定罪的黎勇，居然会为我着想，一时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在帮你。启动司法鉴定，并不能为你脱罪，最后的结果，不是依法坐牢，就是送去精神病院，接受强制治疗。到时候，你或许会更希望自己坐牢。”黎勇淡淡地说。
我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陷入沉默。我慢慢发现，自己脱罪的希望，正变得微乎其微，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狭小的审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秒针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直到纪严从门外进来，这种沉闷压抑的气氛，才轰然消散。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抛出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从他被叫出去的那一刻，我便隐约猜到，多半和我失联的家人有关。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他没说女儿怎么样了，又或是发生了什么，而是问我怎么回事？
我莫名其妙地反问：“什么意思？”
纪严审视着我的脸，片刻后，才换了个说法：“刚才处理寻人案件的同事打来电话，说调取了你父母住处周边的监控，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太好了，他们在哪？”我激动地问。同时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没想起去看监控，那样也许早就找到他们了。
不承想，纪t严却缓缓摇头：“监控显示，你父亲在前天下午独自离开小区，而你母亲则是昨天傍晚才离开。当时，她走得格外匆忙。我猜，她应该是没在家里等到你父亲回来，动身去找他了。”
我连连点头，急切地等着女儿的消息。可是，无形的不安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似乎有什么埋在地下的东西，正欲破土而出。
“你父母离家前后，监控范围内，都没有出现你女儿的身影。周边所有探头，也都没有拍到过她。”纪严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得像块石头，“你确定，孩子真的在你父母那里？”
“当然。孩子是我亲自送过去的，绝不会错。”
我下意识反驳，可脑海里却浮现出王大妈的脸，她也说这两天从未见过甜甜。我坚定的语气慢慢减弱，最终化作茫然的呢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十一月十四日的那场车祸，你在交警队做笔录时，明确表示，你的女儿当时就在车上。”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可下一秒，纪严的话，彻底将我推入绝望的深渊。
“可是，无论是白车的行车记录仪，还是周围目击者的证词，都没有出现过你的女儿。所以，我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蓦地……
我想到电脑上那个古怪的“语音通话”……
想到自己在邮件中，和江海探讨的那些问题……
想到自己正在不断改进那个聊天机器人……
自己做这些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那个我不敢面对的可怕答案，正在头脑中破土而出。我努力想要压住它，不让它显露真容。那样，或许我还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随后，大脑被厚重的灰暗吞没，意识骤然断层。浑浑噩噩之间，我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虽然无法走到倒计时的终点，却也不必直面那个可怕的答案。
可惜，命运未曾给我逃避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我缓缓睁眼。周围是白茫茫的，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纪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没事。能不能扶我一把？”
说完，在纪严的搀扶下，我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医院？”
“嗯。上午你在看守所晕倒了，我们只能把你送来这里。对了，这里是金科医院。”纪严一边为我倒水，一边缓缓说道，“我见过秦医生了，也确认了你的病情。小黎去了开怀心理诊所，应该也快回来了。”
我接过水杯，道过谢后，一饮而尽：“我说了，我没有撒谎，只是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我确实恨过徐庆，也动过报复的念头，但确诊脑瘤后，就放弃了。他的死，真的是个意外。”
“可你应该明白，即便如此，在法律上，你依然有罪。”
这一点，我已经在两名警察的多次解释下，慢慢接受了。我没有反驳，只是垂眸沉默，独自思索其中的矛盾。
由于我身份特殊，安排的事单人病房。透过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可以看见浓稠的夜色，万家灯火错落远近，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繁星。想不到，只是睡了一觉，天就黑了。
寂静中，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黎勇步履匆匆走进病房，看见我清醒过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径直来到病床边，顾不上歇口气，便开口道：“你醒了最好，我刚从心理诊所回来，已经见过安慧医生了。原来今年四月，你还出过一起车祸，也和徐庆有关。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们也没问啊。”
许是觉得我罪名已定，黎勇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未在此事上纠缠。他深吸一口气，匀了匀急促的呼吸，接着说：“今年四月的那场车祸后，你确实在心理诊所确诊了PTSD，并接受心理干预，这点不假。但安医生证实，经过阶段性治疗，你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即使没有痊愈，也不可能看到白车就失控，继而丧失行为能力。另外，你曾多次向安医生表达过杀死徐庆的意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所以，你不可能逃脱罪责。”
“她就说了这些？”
“不然呢？”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还接受过催眠治疗？不只是为了消解对死亡的恐惧，也是为了抹去对徐庆的恨意。”
黎勇似乎认为我在负隅顽抗，不耐烦地说：“我问过安医生，她对你进行的都是常规治疗，或许会涉及催眠，但不多，根本达不到你说的效果。程树，我们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现实并非电视剧，你的那些谋划根本不可能让你脱罪。只有老老实实认罪，或许还能……”
之后的话，我没有听进去，思绪早已飘到了安慧身上。她对警察的说辞，和对我说的，不太一样。
为什么？
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对警察撒了谎？又或者，从头到尾，她都在对我撒谎？
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