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一）
我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星辰点缀，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涩。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渐熄灭，夜空便成了一块蒙在窗上的肮脏黑布。
想不通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不过，正如纪严和黎勇所说，徐庆终究是死在我的车轮之下，我的罪名几乎是板上钉钉。因此，安慧对警察的陈述，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此刻都显得无足轻重，再纠结于这个案子也变得毫无意义。眼下，距离倒计时终点，只剩短短六天，倘若自己无法离开看守所，那件我舍弃性命也要完成的事，便会彻底沉入时间的深渊，永无再见之日。
另外，让我倍感焦灼，下意识想要逃避的，是纪严抛出的那个看似荒诞的结论，甜甜并不存在。如果是这样，那我看到并与之玩耍的甜甜，又是什么？更何况，我送她去父母家时，二老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
可偏偏有一件事，我无法自欺欺人。在审讯室里骤然晕倒的那个瞬间，我似乎接受了“女儿并不存在”的残酷事实，四月的那场车祸，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模糊，仿佛雾里看花，明知答案就藏在迷雾背后，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一整夜，我都在纷乱的思绪中挣扎，时梦时醒。梦里全是甜甜稚嫩的笑脸、父母焦急的神情，醒来却只剩冰冷的现实和无解的困惑，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翌日清晨，我在医院做完检查，精神状态稍有好转，警察便按流程将我带回看守所。一路上，我都沉浸于对甜甜的回忆之中，始终沉默着。直到黎勇在半路上的一句问话，像一颗石子，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静。
“程树，4月15日的那起车祸，你还记得多少？”
我正被“女儿不存在”搅得心烦意乱，闻言，斜眼看他，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怎么，是嫌我的杀人动机还不够，想再给我添一桩？”
这一次，黎勇并未如预想般顺势给我增加罪名，还颇有耐心地解释：“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恰巧联想到另一件事。是你在失忆前，告诉安慧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是徐庆？”
“不记得了，但她是这么说的。”
“所以，车祸发生时，你看见徐庆的脸了？”
我一边回想昨天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一边摇头：“驾驶员的脸上蒙着一层白雾，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我能感受到，白雾后面就是徐庆。”
黎勇抬眼看了眼后视镜，罕见地沉默下来。就在我满心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他终于重新开口，问话对象却换成了纪严。
“老纪，还记得我们在周敏手机里找到的那段视频吗？”
周敏。这个名字很耳熟，零碎的记忆瞬间闪过，我隐约想起，她是徐庆的妻子。
“那么多视频，你说的是哪段？”纪严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显然没立刻反应过来。
“就是她一大早赶去酒店捉奸的那段。”
“哦，想起来了。那段视频怎么了？”
“你还记得视频拍摄的具体日期吗？”
“嗯……因为要当作证据，周敏给所有视频都标注了时间，我记得那一段……”纪严猛地一拍大腿，语气骤然严肃，“是4月份拍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同事的电话，让对方立刻核对那段捉奸视频的准确拍摄日期。我虽不明就里，却能清晰感受到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车内陷入寂静。五六分钟后，纪严的手机终于响起，电话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对方的回复显然简单而明确。
挂断电话，纪严神情复杂地说：“那段视频，拍摄于今年4月15日上午8点30分。”
起初，听到“捉奸”二字时，我t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妻子和徐庆的身影，心底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可在听到“4月15日”的那一刻，零散的记忆碎片突然有了关联。我想起车祸发生前，与妻子那场激烈的争吵，具体内容早已模糊，但肯定与妻子的出轨有关。
“视频里……”我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拍到了什么？”
“只拍到徐庆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纪严如实回答。
“一个人？”我满脸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房间里没有别的女人？”
“没有。但房间里散落着不少女人的衣物，应该是那个女人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先一步逃跑了。”
不用他明说，我也知道那个落荒而逃的女人，就是我的妻子。我和她爆发争吵，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结果，情绪失控之下，才遭遇了那场车祸。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想不起来。
很快，我发现这两名警察关注的，根本不是捉奸本身。从接完电话开始，纪严就一直在手机上查询什么，此刻，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了然，甚至带着几分激动，转头对黎勇说：“小黎，我算过了，从视频拍摄的时间来看，徐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车祸现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不仅是我，就连一直胸有成竹的黎勇，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那场车祸的肇事者，不是徐庆？”
“这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那明明就是徐庆的白色奥迪，而且我清楚记得，就是徐庆开的车。”
“你不是说，回忆里的驾驶座上，蒙着一层白雾吗？”
“但我能感觉到，白雾背后就是徐庆。”
“那只能说明，你的感觉错了。”黎勇对我的坚持不以为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嘲讽，“看来，我们有必要重新调查一下4月那场车祸，说不定，它和周敏的死也有关系。”
“这事不难，问下就知道了。”纪严胸有成竹地再次拨通电话。
有了这个新发现，话题便被转移到徐庆妻子的死上。只是，若是两名警察此刻多留意我几分，便能发现，我的脸色极为难看。
如果那场车祸的肇事者不是徐庆，那么是谁开着他的车？会不会就是那个从酒店里落荒而逃的女人？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藤蔓般疯狂缠绕，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程树，详细说说你和周敏的最后一通电话。”黎勇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车速渐渐放缓，车窗外的景色也变得清晰起来。车子行驶在一条偏僻的田间小路上，道路两旁排列着一排高大茂密的树木，树后是一片片整齐的田野，散发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昨晚似乎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
黎勇没有催促，任由我默默地望着窗外。失忆前的我，是不是也已经知晓了车祸肇事者的真相，才没阻止妻子走向绝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无论我此刻如何震惊与愤怒，都已于事无补。妻子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
终于，黎勇等得不耐烦了，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这才收拾好杂乱的心情，缓缓开口：“我联系她，是想拿到徐庆家属的谅解书。可我没有她的电话，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最后只能试着用我妻子的手机，给徐庆的手机打电话。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竟然真的联系上了她。”
“接到你电话时，她是什么反应？”黎勇问。
“很惊讶，也很愤怒。”我回忆着当时的通话，“她以为我和那些保险公司的人一样，都想赖掉徐庆的赔偿款。后来，我跟她说，我愿意如数赔偿，她才松口，约了第二天见面详谈。可没想到……”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周敏是在和保险产生纠纷后，才被杀害的。
“你说的保险员，是不是姓吴？”
“是。他们之间，好像因为徐庆的赔偿款，闹了不少纠葛。”
“姓吴的保险业务员……”黎勇在嘴里反复念叨了两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在你们通话的过程中，你听到有人去找她？”
“对。”我肯定地回答。
“会不会就是这个保险员？”
“应该不是。”我摇了摇头，仔细回忆着电话里的细节，“因为我听见徐庆妻子问了一句‘你是谁？’，如果是认识的人，不会这么问。”
“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纪严也凑了过来，神色严肃。
“这我没听清……”就在这时，一段模糊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我立刻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不对，那个人，徐庆妻子其实认识。我记得挂断电话前，她还说了一句‘你怎么穿成这样’。对，他们认识，只是对方的穿着，让她一时没认出来。”
“那个人就是凶手，他是伪装后去见的周敏。”黎勇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地总结，“我们在周敏的住处，没有找到徐庆的手机，应该是被凶手拿走了，那部手机，至今还处于关机状态。”
“其实，第二天和你们通过电话后，我就接到了徐庆那部手机打来的电话。”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将这个细节说了出来。
闻言，两名警察同时变了脸色。纪严神情肃然地问：“后来呢？”
“我没接。后来，他又打了几次，也都被我挂掉了，最后，我索性关了机。”
“为什么？”纪严和黎勇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好奇害死猫。我不想知道凶手是谁，更不想和这桩命案扯上任何关系。何况，我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想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两名警察的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但更多的还是惋惜和失望。对他们而言，若我当时接了那个电话，也许早就锁定凶手的身份了，没准那样还能提前破案。
“难道掩耳盗铃就能躲得过吗？”黎勇不满地皱起眉头：“但你这样做，无疑是把一个危险的杀人犯，亲手放走了。”
“那又如何？我宁可做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也不想节外生枝，自寻麻烦。”
其实扪心自问，此刻的我，也有几分后悔。抛开当时的恐惧不谈，我固执地认为，那个电话只是多余的麻烦，却忘了，在所有真相都还是一团乱麻之时，每一件小事，哪怕是一句模糊的话、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就好像程序中的每个随机条件，都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果，或合理，或荒谬，而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结果里。由此，我突发奇想。也许多年后，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完善，像我这样失忆的人，真的可以通过计算机的精密运算，拼凑起遗失的记忆，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
“凶手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纪严的声音将我带回现实，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考这件怪事。
“我不知道。”
“会不会是凶手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暴露身份的话，以为被你听到了，这才盯上你。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和周敏通话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话，一个细微的动静。”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不确定地说：“在挂断电话前，我隐约听到一声咳嗽，那声音……有点耳熟，但我无法肯定，是不是凶手发出的。”
“能让你觉得耳熟，又能用徐庆手机找到你，也只有相识之人。可是，他为什么非要用徐庆的手机给你打电话？这样做，无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难道凶手自己没有手机？”
这些疑问，我其实也想过，只是当初不想和这桩命案扯上关系，才没有说出口。没想到，最终还是被纪严一语道破。我静心琢磨，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合理的推测，渐渐在心底成型。
既然麻烦无可避免，我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起初，我以为，对方给我打电话，是想通过电话定位我的位置。可那时是白天，人多眼杂，他非但无法行凶，还容易暴露自己。后来，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想和我谈判，以一个熟人的身份。”
纪严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点，我也想到了。所以在你昏迷时，我用你的手机，回拨了徐庆的那部手机，可惜，对方已经关机了。希望凶手开机后，看到你的来电记录，能再主动回拨过来。”
身处看守所，我的安全自然不成问题，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若是能通过这个电话，知晓凶手的真面目，也算是意外之喜。只是这时的我还不知道，徐庆的手机，再也没有开过机，这条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就这样彻底中断。
“不过，这还是无法解释，他为什么非要用徐庆的t手机给你打电话。”
纪严的自言自语，让我想到了某种荒诞的可能：“纪警官，能告诉我，徐庆妻子是怎样被杀死的吗？”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询问案情，纪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周敏身上有两处明显的伤痕。一处在头部，经过我们调查，是撞在桌角上造成的；另一处，则是插入后背的刀伤，凶器是周敏家里的厨师刀。我们推测，当时周敏与凶手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被凶手推倒后，头部撞到了桌角，意识模糊之际，又被凶手用厨师刀插入后背，造成了致命一击。尽管她后来挣扎着冲出家门求救，却因伤势过重，加上当时正值寒夜，楼里楼外没有其他人，她没跑几步，就倒毙于楼下。”
我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心有余悸地说：“没想到，凶手竟然如此残忍。”
“而且，凶手至今在逃。”纪严补充道，语气沉重，“因此，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们也希望你能全力协助我们，揪出这个凶手。”
我轻轻颔首，又问出心底的另一个疑问：“既然周敏身上有两处创伤，有没有可能，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就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凶手只有一个。”许是觉得我已是瓮中之鳖，纪严开始耐心为我讲解案情，“我们查到，风衣人进出周敏住所的时间，与周敏的遇袭时间完全吻合。而且，在他进出期间与前后，没有其他人出入过那栋楼。”
听他这么说，案子似乎变得明朗起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凶手。可我心里，还是对那个凶手的残忍手段，生出一丝疑惑。非要致人于死地吗？还是说，凶手与周敏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对了，程树。”纪严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古怪的问题，“你见过周敏穿黑色，或者深灰色的衣服吗？”
我微张着嘴，回忆上次见周敏时的情形：“我和她不熟，对她也没什么印象。上次见她，好像穿着一件浅蓝色大衣。”
“老纪，别再纠结无关紧要的事了。”黎勇忍不住插话，“谁家里没件黑色衣服？就算其他衣服颜色不同，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不是颜色不同，而是深浅不同。”纪严纠正道，“除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周敏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是浅色的。而且，她住处的装修、摆件，也都是浅色调，你不觉得，那件衣服格外突兀吗？”
“那又如何？”黎勇不以为然，“那些衣服在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尺码也都一样，黑色那件也不是硬塞进去的，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你格外关注的。”
纪严张了张嘴，似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最终，只能将目光移向车窗之外。不过，他的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心底的疑惑并未解开。
上午九点，我们终于返回了看守所。刚下车，纪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露出警惕之色。挂断电话，他并未将我带回监室，而是在我满腹狐疑的目光中，带着我，径直走向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而此刻，审讯室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当我的目光落到那个女人的脸上时，整个人如遭电击，僵在了原地。好半晌，我才从喉咙里，艰难地蹦出一个字：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