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陆（二）
审讯室的灯似乎坏了，灯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我茫然地看着母亲明暗不定的脸，一时竟无法为她的到来，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黎勇索性关掉了头顶闪烁的灯，只留下审讯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线蔓延开来，勉强照亮了这个小小的房间。他指了指母亲对面的椅子，对我说：“坐下说吧。”
我怔怔地站了许久，像是灵魂终于归位，脚步沉重地挪到椅子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妈，你……怎么在这里？”
母亲看我的眼神很柔和，蕴含着浓浓的怜惜：“今天早上回家，张大妈告诉我，你和警察都在找我，所以我去了派出所，得知你被抓的消息，就过来找你了。”
“这些天你和我爸去哪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们，家里也没人。对了，我爸和甜甜呢？他们在哪？”我焦急地追问。
闻言，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阿树，妈求你了，醒醒吧，甜甜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愣住了，眼睛不停地眨着，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甜甜贪玩，跑丢了？”
“甜甜已经死了。”母亲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儿子，算妈求你，接受现实吧，人死不能复生啊。”
泪水顺着母亲的眼角不断滚落，滴在她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忽然笑了，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心虚地游走着，嘴里还故作轻松地辩解：“妈，警察还在这儿呢，这种玩笑可开不得。甜甜那么乖，怎么会……”
我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母亲的哭声打断了，她哽咽着，肩膀微微颤抖：“阿树，妈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们都接受不了啊。可人死不能复生，平时你要做什么，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可你现在的身体……”
“这不可能！”我猛地提高音量，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前两天我还亲自送甜甜去你们那儿，出发前，我们还在家里玩了捉迷藏，怎么会不在了？”
“那都是你的幻觉，阿树。”母亲哭丧着脸，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甜甜下葬时，你还在医院昏迷，等你出院后，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想带你去甜甜的墓地，你也不肯，只是固执地认为她还活着。起初，我们觉得你需要时间接受现实，况且，你还在接受心理治疗，也就不再逼你。可是……”
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焦急万分，我赶忙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之后反而变得奇怪起来。你说你看见了甜甜，然后对着空房间说话、给不存在的甜甜做饭，还会和她一起玩捉迷藏。可是，一旦你找不到甜甜，又会冤枉我们把她弄丢了。为这种事，你总是歇斯底里地发脾气，我们的劝告根本听不进去。”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可前两天我送甜甜过去，你们什么都没说啊。”
“我们是怕你再受刺激啊。”母亲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们也是当爹妈的，看你天天活在痛苦的煎熬里，非常痛心，既然劝不动你，我们干脆配合你，帮你守护好这个虚假的幻觉。可是，我们没想到，你竟连脑瘤都不治了，还把自己关在家里，彻底封闭起来。我和你爸实在没办法，看着你痛苦却无能为力，只好想方设法躲着你。”
“我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我不知道。”母亲接过纪严递来的纸巾，低声道了谢，擦去脸上的泪水，缓缓摇头，“这件事你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慧慧发现了你的诊断报告，我们才知道你得了脑瘤。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是因为甜甜的死心灰意冷，没了求生的欲望，可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那段时间，你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知道在忙什么，问你你也不肯说，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可这份疼痛与甜甜的死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半点印象都没有？甚至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果甜甜真的不在了，我为什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你总是神秘兮兮的，我们也说不上话。大家都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何况，你正在接受心理治疗，所以都抱有一丝希望。不成想，你的情况却变本加厉，整个人也越来越自闭，到最后，彻底活在了自己的幻觉里。”
一个人是如何彻底活在幻觉里的？我有点纳闷，会不会也和催眠治疗有关？可安慧明明说，她不知道那场车祸有人丧生。
思忖间，黎勇迫不及待地插话：“程树，无论你接受与否，这都是事实。我们已经查过4月15日那场车祸了，你的女儿甜甜，就是在那次车祸中丧生的。”
说着，一份厚厚的事故记录被推到我的面前。对此，我本能地抵触，目光下意识移开，可心底的不甘与疑惑，还是驱使着我，缓缓伸出手，翻开了那份记录。
车祸的细节、现场的勘查和伤亡情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我心上。我刻意跳过车祸现场的照片，终究没有勇t气去看。
当看到肇事者一栏赫然写着“徐庆”的名字时，我故意看向黎勇：“你们不是说，徐庆不可能出现在车祸现场吗？现在这份记录，又是怎么回事？”
许是之前过去言辞凿凿，黎勇没有与我对视，而是尴尬地转头看向纪严，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纪严没有逃避，面色郑重地接过话头：“这件事确实古怪，交警那边也在调查。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早上是谁开着徐庆的车？我已经问过酒店，徐庆前一天入住时，开的正是那辆肇事车。”
虽然没有明说，可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个和徐庆幽会后，提前落荒而逃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我的妻子。
黎勇也瞬间反应过来，惊讶地开口：“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妻子，她和徐庆在酒店……”
“不可能！”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母亲猛地拍了下桌子，打断黎勇的话。所有人都向她投去诧异的目光，这个温和的老人，此刻却瞪圆了眼睛，脸色涨得通红，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慧慧是个好孩子，你们不要冤枉她，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阿姨，我们可没有冤枉她。”黎勇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她和徐庆的关系，你儿子也承认。”
“阿树……”母亲看向我，目光又柔和下来。
“妈，她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你就别再替她说话了。”
在想到车祸肇事者可能是周慧慧的那一刻，我满心震惊，可此刻，在确定甜甜离世的消息后，这种震惊早已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如果不是周慧慧已经死了，我绝不会放过她。是她，撞死了我的女儿。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周慧慧为何会自杀，也明白为什么我当时在她身边，却没有阻止她。
母亲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心疼，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她喃喃地念叨着：“慧慧已经走了，你们……别再冤枉她了，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她不会伤害甜甜的……”
看着母亲眼泛泪光、苦苦哀求的样子，黎勇也不再争辩，语气缓和了几分，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阿姨，目前的情况我已经跟您说了。现在证据确凿，无论程树口头上是否认罪，我们都会把案子送检起诉。您不如劝劝他，争取一个良好的认罪态度。”
母亲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含泪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坚定，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颤抖：“阿树，不要怕，告诉妈，徐庆是你故意杀死的吗？”
“我不记得了。”看着桌上触目惊心的事故记录，我心乱如麻，“我想，我之前的确想要杀死他，为甜甜报仇，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他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当时，我应该是犯病了。”
见母亲愿意帮忙劝说，黎勇脸上泛起笑容，可下一秒，母亲的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母亲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我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黎勇和纪严，掷地有声地说：“徐庆死有余辜，我今天来，就是要接我儿子回家。”
她无视黎勇愤怒的目光，侧身拿起身边的蓝色运动背包，从中抽出一个A4大小的透明文件夹，放到了审讯桌上：“这是程树的心理诊断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看到白色车辆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甚至失控。而徐庆的死，就是因为受到了这种刺激，程树才会犯病。”
审讯室顿时陷入死寂。这份突然出现的诊断报告，令所有人动容。我收回停在事故记录上的目光，看向这份熟悉又陌生的诊断报告。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份PTSD诊断报告？”黎勇皱眉问我，语气里满是怀疑。
虽然文件夹里的内容密密麻麻，看得并不真切，但我清楚，自己的心理诊断报告独此一份。因此，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找不到这份报告了吗？为什么会在你母亲手里？”黎勇又问。
“不记得了。”我淡淡地说。
虽然心里有着同样的疑惑，但此刻，母亲明显是有备而来，静观其变，才是我最好的选择。因此，我将目光又重新移回车祸报告上。
纪严最先镇定下来，他拿起心理诊断报告，缓缓翻开，一边看，一边不以为然地开口：“程树，我之前就已经向你解释得很清楚，这种诊所出具的报告，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甚至无法以证据形式提交法院。况且，我们昨天刚见过安医生，她说，你的病经过治疗，已大有好转，绝不会因为看到一辆白车，就产生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更不会失控到撞人。所以，这份报告，无论怎样都不能为你开脱。”
这番话，瞬间让黎勇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笃定。
母亲已经擦干了泪水，脸上毫无波澜。她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露出坚强果敢的眼神，这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她。那时候，母亲简直无所不能。我安心地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车祸报告。耳边则响起母亲沉稳的声音：“鉴于程树曾有过严重的精神疾病，我们申请司法鉴定。”
随着报告上关于车祸的细节越来越详尽，我的脑海里，某些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
阴霾沉闷的午后，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我孤独地站在一座小小的墓碑前，黑色大理石冰冷而坚硬，如我此刻的心。墓碑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甜甜，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灿烂。他们说，甜甜的照片，全是笑脸。
是啊，天使又何来悲伤？
今天是六月十一日，我终于鼓起勇气，偷偷瞒着家里人，第一次来甜甜的墓前。
起初，甜甜的死，家里人都瞒着我。可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几天没见到女儿，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在我的连番追问下，母亲才哭着说出了真相。那时，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母亲告诉我，车祸那天，我也受了不轻的伤，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半个月，连甜甜的葬礼，都没能参加。也正因如此，在听说甜甜离世的消息时，我的抵触尤为强烈，还固执地将家里的一切都还原成甜甜在世前的模样。
从那以后，我就像换了一个人。非但听不得甜甜的死讯，和妻子的关系也彻底降到了冰点。两个曾经彼此相爱的人，变成了彼此折磨的仇人，我们无休止地争吵、冷战，用最伤人的话，刺痛着对方，也刺痛着自己。
小小的黑色墓碑，仿佛抽空了我的灵魂。泪水模糊了双眼，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小小的照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把这张小小的可爱脸庞，镌刻进自己的脑子里，生怕某一秒，会忘记她的模样，忘记我对她的爱。然后，我把甜甜最喜欢的布娃娃，和她爱吃的水果糖，轻轻放在墓碑前，缓缓坐了下来，身体斜靠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这样，就能离我的女儿近一点，再近一点。
“甜甜，你是不是很冷？”我的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对不起，都是爸爸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终于，压抑许久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如同断线的珠子，延绵不绝。
整个五月，我都在谋划该如何替甜甜报仇。我想过直接杀死徐庆，然后被警察逮捕。可是，和那个混蛋同归于尽，我不甘心，那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既然徐庆能在杀人后，凭借关系逃脱制裁，为什么我不行？我要杀了他，然后让他在天上看着我全身而退，看我好端端地活下去。
我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于车辆，尤其是白色车辆，有着极端的恐惧心理，严重时，甚至会出现休克、意识失控的情况。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所以，第一步，我要拿到那份可以作为证据的心理诊断报告，证明我确实会因为白车而失控。
然后，我要接近徐庆，放下所有的恨意，假意与他和解，摸清他的作息规律，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可是……”我仰起脖子，悲哀地望向天空，长叹一声，“现实终究不是电视剧啊，人总是要为自己的罪行买单，我无法全身而退。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我能从监狱里出来，就有时间完成那件事。可惜，我昨天去了金科医院……”
空旷的天地间，忽然刮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就在这时，我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稚t嫩的声音，轻轻萦绕在耳边。
“爸爸，爸爸，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