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伍（一）
天光破晓，我从幻觉中恢复意识时，人正躺在工作室角落的行军床上。窗台那方小小的“舞台”上，此刻空空如也。洁白的云层朝天边铺过去，偶有细碎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洒向整座城市。
昨夜难得睡得安稳，此时整个人也颇有精神。我一边洗漱，一边给父母打电话，一天不见女儿，我很想听听她的声音。只不过，听筒里的回音铃不断回响，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刚放下手机，温热的毛巾还敷在脸上，公司的来电紧随而来，让我今天务必去一趟公司。找我的，是人事部的张蒙，她的话里甚至还透着隐隐的威胁。我本不在意这种威胁，论资历，她远不及我，根本没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可公司终究是要去的，为了这种事撕破脸不值得。况且，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把这个女人逼得如此失态。
简单吃过早饭，在头痛得驱使下，我决定先去金科医院，毕竟脑瘤绝非小病，即便昨天安慧没说太多，我也明白延误治疗的后果不堪设想。可真的等我看完医生从医院出来时，整个人反而变得恍惚了。
我很顺利地在医院系统里找到了自己完整的诊断报告，但也仅此而已。秦医生告知，当年在确诊脑瘤并知晓其致命性的前提下，我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所有治疗。至于缘由，我不肯说，只说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等着我完成，而接受治疗会对我的大脑和行为造成影响。
我第一时间便联想到电脑上的倒计时。可是，自六月确诊至今，足足五个多月，我究竟持之以恒地做着怎样一件事？竟能让我甘愿舍弃活下去的机会。
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还有，既然这事如此重要，失忆前的我为何不留下线索？明知自己患有脑瘤，也清楚放弃治疗的后果，何以还如此大意？我在心底抱怨，终究只是无用的宣泄罢了。
忽然，我想起那个名叫安慧的心理医师。她似乎对我很了解，只可惜昨天在徐庆家里，我被接连的冲击搅乱了心绪，竟然忘了索要她的联系方式。
等等……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既然我是安慧的病人，通讯录中理应存有她的号码。我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找，最后只找到“开怀心理诊所”的标签。稍作回忆，确认这就是她供职的诊所后，我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拨打电话。
四五声铃响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这个声音年轻有活力，并非出自安慧之口。
“您好，这里是开怀心理诊所。”
“你好，我找安慧医生。”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她。”
“对不起先生，安老师很忙，请您提前预约。”
“是这样，我们昨天刚见过，是她让我这两天有空来找她的。”
“请问您贵姓？”
“我姓程。”
“好的，程先生，麻烦您稍等，我去问下安老师。”
得知我与安慧相识，电话那头瞬间热忱起来，看来安慧在诊所地位不低。大约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挪动的轻响，有人拿起了话筒。
“喂，是程树吗？我是安慧。实在抱歉，昨天走得仓促，忘了把联系方式和诊所地址给你，是我疏忽了。”
“没关系，安……医生。我今早去了金科医院，查到不少病情相关的事，可许多过往依旧记不起来，不知你今天是否有空，能不能帮帮我？”
“嗯，你过来吧。”
“安老师，您接下来还有几场会议……”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
“都推了吧。”安慧对那人说。
“这样会不会耽误你工作？”我心中过意不去，“其实，我还要去一趟公司，不如等你忙完我再来。”
“没事，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会议。你先去处理公司的事，办完随时过来找我。”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之前你的确同我说过不少自己的事，也许我真能帮上你的忙。”
不论这份体贴是出于真心还是职业素养，安慧都给我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或许我真能从她口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刚结束这边的通话，公司的电话又马不停蹄地打了过来。方才和安慧通话时，我已经无视了好几个这样的电话，再置之不理，只怕张蒙会直接找到家里去。
果然，当我无奈地接起电话，耳边立刻响起张蒙焦急的催促。我不耐烦地告诉她自己很快就到，她的语气才稍稍平复。可我心底却愈发疑惑，要知道，哪怕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她也从未以这种紧迫强硬的态度催促我。
打车抵达公司，走进园区内最高的那栋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全公司的人都在看我，可当我望向他们时，所有人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乘电梯来到三楼，张蒙仿佛提前得到了通报，已经等在电梯外了。没有寒暄，她径直将我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程树，‘游乐场计划’是不是在你手上？”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猝不及防，但我还是故作平静地回答：“我不懂你的意思。这个项目早就叫停了，所有档案资料应该都在公司里。”
这话近乎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像是心底另一个清醒的我在抗拒坦白。这个项目就在家里，我当初甘愿冒着风险将其偷回来，必然事出有因，在弄清楚原因前，我不打算承认此事。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个项目已经不在公司了，徐庆为此还报了警，警察现在正在跟进调查。”张蒙抬手指了指紧闭的门外。
“那又如何？”
“全公司上下，没人比你更熟悉这个项目，你对它的感情也最深，因此，你才会主动向公司提出，要自费买断这个项目，只是未获批准。平心而论，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居然还有这种事。看家里电脑上的操作界面，我想要买下“游乐场计划”的目的，显然不是放着怀念，我似乎正在对它进行某种改动，这才有了那几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
“程树，你应该明白，所有的项目都归属公司财产，这种事可大可小，千万别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你们有证据吗？仅凭自己主观揣测，就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定罪？”
“证据会有的，很快。之所以急着找你，是念在共事多年，不想把场面闹得太过难堪。即使你无所谓，但对公司的声誉终究是有影响的。”
见我不为所动，张蒙眼珠一转，抛出一个折中的条件：“只要那个项目能完整地回到公司，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徐庆的报案，我们也会以公司名义立刻撤销。”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对这件事没半点印象，就算你现在把警察带过来，我还是这样说。”
眼见张蒙面露愠色，我索性实话实说：“实话告诉你，我患了脑瘤，时日无多，很多事都忘了。来这之前，我已经去金科医院核实过了。”
“脑瘤？”张蒙顿时瞠目结舌，“为了这点事，你也不用这样诅咒自己吧？”
“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诊断报告，摊开递到她面前，“现在的我，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也许在家里，也许在路上，也可能……就在这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蒙沉默地盯着报告，脸色阴晴不定。我相信她终会让步，因为她不敢赌，无论输赢，最后吃亏的只会是她。
果然，僵持片刻后，张蒙的语气软了几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事发突然，还没想好，先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这样的话，你手上的工作怕是难以胜任了。”张蒙故作惋惜地说，眼角余光却偷偷打量我的神情，藏不住的试探。
我没有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其实，从昨天午睡t醒来后，我便没了工作的心思，此刻索性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所以我想趁着今天来公司，把另一件事办了，那就是辞职。”
“辞职？”张蒙故意露出错愕之色，“你误会了，我刚刚的意思只是……”
“我已经决定了。”我直接打断了她虚伪的解释。
“也罢，人各有志。”张蒙轻叹一声，“你是公司老人，因病离职实属公司损失，你有任何要求尽管提，公司会尽量满足的。”
这番话张蒙说得很诚恳，可我深知她的为人，也许从一开始向我施压，就是为了借机逼我离开公司，毕竟张蒙与徐庆是死对头，这件事公司里人尽皆知。
“我只有一个要求。离职后，我只想安心养病，不希望再被打扰。”
“仅此一条？”
“是，仅此而已。”
张蒙微微蹙眉，为难地说：“别的事自然不会再打扰你，可那个项目……”
“说到底只是个废弃的项目，难道公司还想重启？要真是这样，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
“不，当然不是。”张蒙稍作权衡，可能觉得比起追查项目，撵走我更为重要，当即点头应允，“你的病确实不该再被这些杂事烦扰，好，我答应你。那么，我们今天就把这事办了？”
“越快越好。没别的事，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了。”
二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彼此颔首，然后各忙各的去了。看样子，徐庆的死讯尚未传到公司，不然张蒙也不必急着将我撵走。只是她能如此轻易地放过那个项目，有点出人意料。
走出人事办公室，我向着同楼层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途中恰好与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擦肩而过。看来我今天的决定还是明智的，否则一旦被警察缠上，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身。
推开三楼角落的办公室门，望着这片熟悉的空间，我略感失落。曾几何时，我待在这里的时间远胜过家中，对这里感情颇深。如今无论是那个家还是这个“家”，都将离我而去，偏偏我的脑子变得越来越迟钝，到头来怕是要做个可怜的糊涂鬼了。
我苦涩地坐到办公椅上，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刚要泡杯咖啡，才猛然惊醒自己不是过来上班的。好在我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一只大号纸箱便能尽数装下，等打包完毕再快递寄回家，倒也省事。
不过，当电脑屏幕应声亮起时，我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我看见桌面中央，一行醒目的文字跳动着。
十一月二十四日，倒计时剩余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