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伍（二）
我从未想过，倒计时会出现在公司的电脑上。也正因如此，这串数字远比我想象中更加重要。
面前倒计时的样式比家里的更夸张，让人不容忽视，可除此之外，我翻遍整台电脑也没找到半点相关的线索。不过，在来公司后，我的心底却有了一个份量颇重的猜想——游乐场计划。
这个自己不择手段都要带回家，并且直至今日还在制作的项目，似乎早已脱离了工作的范畴。只不过，我对自己失忆前的意图，依然没有头绪。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静静流淌，不知不觉已临近饭点。我压下对倒计时的探究之心，加快了打包的速度。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因我的想法而改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直至问题迎刃而解。
就在我弯腰封紧纸箱胶带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的身影静立在门口。
“师傅。”
我用手背擦去额角的薄汗，抬眼看向来人：“是芥末啊，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没您在公司盯着，我干活也提不起劲。”
“你小子，总靠我盯着如何成长？以你的能力，早该独当一面了。”
“可我只想跟着您。”芥末执拗地说。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况且……”
我本想说自己已时日无多，又担心把压抑的气氛强加给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芥末的注意力被地上的大号纸箱吸引，并未觉察到我的异常。他环顾空旷的办公室，吃惊地指着纸箱问：“师傅，您这是……在收拾东西？”
“嗯，我辞职了，刚决定的。”我平静地回答。
“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啊？”
“家里有些变故，没法专心工作了。”
“我不信。是不是因为张蒙？我刚才看见您从她办公室里出来。”芥末眉头紧锁，想了一会，似乎自认为找到了真相，“是不是因为‘游乐场计划’那个项目？”
“你也知道这件事？”我微微侧目。
“嗯，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芥末朝身后的过道扫了一眼，关上门低声道，“我听说，最近有人私下出高价，想要收购这个项目，公司才会重新关注它。可谁也没想到，本该留存在公司里的项目，连同所有相关的资料全都不见了，徐庆还为此报了警。”
“花高价买下一个作废的项目，那人是谁？他疯了吗？”
“那人的身份没人知道，但消息是真的，出价更是高得离谱。”
忽然，芥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师傅，项目……真的在您手里吗？”
人心隔肚皮。有张蒙逼迫在前，此时再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我颇为戒备，选择沉默。
见我不答，芥末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地解释道：“我就是好奇罢了，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刚才我无意间听到张蒙打电话，不仅提到了这个项目，还提到了您。师傅，您一定要多提防啊。”
“知道了，芥末，多谢你。对了，你知道……”
我本想顺便问问十一月二十四日的事，却又觉得多此一举。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又怎会告诉他，即使他是我的徒弟。
“知道什么？”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拿出手机叫来快递，待纸箱被取走后，才在芥末的陪同下走出办公楼。临走前，我婉拒了对方请客吃饭的请求，看着他年轻的面庞，问起他的名字。我依旧没提患病失忆的事，只是自嘲年纪大了，叫惯了外号，反倒忘了真名，请他原谅。
“我叫江明宇。”
芥末低声报出全名，眼底泛着难言的酸涩：“师傅，您真的要走了吗？”
我轻轻点头，抬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芥末身形微颤，像个突然失去依靠的孩子抽泣起来。
我轻拍他的后背，许是失忆割裂了情绪，纵是有着师徒关系，但我对眼前的场面依然不能感同身受。不过，看着芥末真情流露，这份师徒情想来不坏。
午饭是在公司楼下米粉店吃的。饭后，我照安慧告知的地址，直奔开怀心理诊所。今早从金科医院出来，我对倒计时就有了颠覆性的认识，那是自己舍弃性命也要完成的事情。倘若没有妻子的背叛与自杀，也许，我真会像梦里说的那样，去游乐场赴约，可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所有不合逻辑的执念，在时间仓促的当下，都只能被暂时搁置。
心理诊所藏在一片静谧的欧式建筑群里，显得安静而疏离。前台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也是早上接听自己电话的人。从我报上姓名开始，她便格外热忱，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探我和安慧的关系，甚至还不经意地透露了她的名字，小鹿。
我无暇顾及她的小心思，但出于礼貌，还是装出认真聆听的样子，不时还会微微颔首。最终，我在一间满眼绿色的房间里见到了安慧。她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姿态恬淡优雅。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旋即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你来了，过来坐。”
我依言走了过去，有些拘谨地在她身边落座。
“安医生……”
“以前你一直叫我安姐。失忆之后，倒是生分了不少。”
“安……”
我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试着改口，但终究没能做到。
安慧笑着合上书，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不习惯的话就叫安医生吧。”
我定了定神，直奔主题：“我记得昨天在徐庆家里，你说过脑瘤如果放任不管就会持续恶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确诊脑瘤后主动放弃了所有治疗？”
“是。确诊和放弃治疗，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那原因呢？我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但我知道你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而你的决定应该也是为了那件事。”
安慧的说法和秦医生一致，我对她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是什么事？”我期待地问。
可这一次，安慧却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
谁知，安慧再次摇了摇头，她的怪异举动令我费解。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该不该说。那件事对你的心理治疗非常不利，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你今后的人t生才更有益。”
“可是安医生，我已经没有以后了，我甚至连自己还能活几天也不知道，所以，请告诉我真相吧。”我态度恳切，语气无比坚定。
安慧凝望着我，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徐徐吐出两个字。
“报仇。”
“报仇？找谁报仇？”
“徐庆。而且，你已经成功了。”
“成功？可徐庆的死只是一个意外啊。”
“没有意外，只要他是因你而死，就没有意外。”
安慧的话像一句哑谜，听得我一头雾水。
“我记得昨天在徐庆家里，你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我点点头。
“我见过那张照片，里面那两个人应该是徐庆和你妻子吧？”
我瞬间警惕，目光紧锁着她：“那张照片不是我带去的，你怎么会见过？”
“别忘了，徐庆也是我的病人，我也是机缘巧合下看到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我妻子？你认识她？”
连我都无法确定那个背影是我的妻子，她又是如何一眼认出的？
安慧伸手捋了捋鬓角的散发，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大门：“不认识。起初我以为照片上的女人是徐庆的妻子。后来，才从你的倾诉中得知，那是你的妻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门外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所以你想说，我和徐庆的恩怨，就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的？”
“可以这么说。你是今年三月发现这件事的，从那时起，你就对徐庆起了报复之心。”
其实，当听到我要找徐庆报仇时，我就想到了那张照片，只是没想到我会把如此私密的事向安慧倾诉。我对她，竟然如此推心置腹。
“之后呢？”
“没过多久，你们做了好几年的项目，因为徐庆作梗，被公司叫停了，连带整个项目组被裁员。因此，你对他的恨意更深了。”
这也是我知晓的事，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两件事加一起，从而产生复仇的念头乃至付诸于行动，都是可能的。但真要下定决心杀人，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又似乎不到那种程度。我缓缓摇头，如实说出心底的疑惑。
安慧抬手示意我别急，不疾不徐地说：“这就要说到另一件事了，今年的四月十五日。”
“四月十五日……”我低声重复这个日期，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你和徐庆同时遭遇了车祸。”
“同时？”
“对。准确地说，你们遭遇了同一起车祸。他驾车撞上你的车，你们两人同时受伤。只不过，你的伤势远比他严重，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天才出院。”
“车祸。”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激烈的争吵、剧烈的撞击、漫天刺眼的白色，以及车窗交错间，徐庆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头痛骤然爆发，我紧闭双眼，整个人仿佛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中，天旋地转。
“程树，程树……”
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将我濒临溃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我……没事。”眩晕感缓缓褪去，我勉强稳住呼吸，嗓音沙哑地说：“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三件事，我才对徐庆……动了杀心？”
“对。而且你无数次在诊室里对我说，你一定要杀了徐庆报仇。”
安慧抽出纸巾，想替我擦拭冷汗。我下意识侧身避开。她没有半点尴尬，反而落落大方地将纸巾塞进我手里。
“难道……我六月确诊脑瘤后，放弃治疗……就是为了报仇？不可能，如果我真想杀他，何必等到现在……”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但现在的局面，对你极为不利。我了解过，由于你曾多次说过要杀徐庆报仇，现在他又死在你手上，杀人罪名已经成立。所以我才说，徐庆的死不存在意外。”
这一次，头痛没有消退的迹象，反倒层层递进，一点点蚕食我清醒的意识。
“报仇……不需要倒计时……还有项目……我到底为什么偷回来……”我口齿含混地念叨着。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我听见有人似乎在耳边低语。
“放松……深呼吸……吐气……”
随后，我的意识渐渐脱离躯体，轻飘飘的，向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未知空间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