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肆（一）
夜色越来越浓，刺骨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游遍四肢百骸。我终究没能等到父母回来，搭乘末班公交车回家去了。
颠簸的车厢内，我拿出手机检索“图文处理”一词，答案竟是印刷行业的专业术语，是对输入计算机的图像与图形进行技术加工，以符合印刷要求。
“印刷”二字于我而言十分陌生，家里也没有与之相关的事务，我想不出父亲何以为这种事托人帮忙。倒是“图像与图形”这几个字，让我有所触动。我记得那人似乎在电话里提到过“照片”。
我一时无法将这些琐碎的词串联起来，可父亲的刻意隐瞒，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同时也从侧面印证，这件事和我脱不了干系。不过，直到踏进家门，我依旧无法理清头绪，只能揣着好奇将其暂时搁置。
吃过晚饭，我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远处诱人的霓虹，只是没一会，那片璀璨的灯火便在我眼里逐一熄灭。
我落寞地走回卧室，路过工作室时，下意识望向窗台。今夜，月光并不青睐那片小小的舞台，而我，自然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再有两个小时，倒计时将进入最后四天。我人生的灯火也在悄然熄灭，再也没有重新点亮的那一天了。
躺在床上，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细细梳理了一遍，睡意瞬间荡然无存。自从昨天午睡醒来后，短短两天，出现频率最高的词，竟然是“游乐场”。于我而言，除了说好要带甜甜去的名为“快乐轮回”的游乐场，与这个词相关的，就只剩下被公司叫停的“游乐场计划”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步走进工作室。这个项目就在我的电脑里，是我顶着风险，以不光彩的手段从公司偷回来的。若是抛开工作立场，站在私人角度，仅仅是“至今仍在制作”这一点，便已是最接近倒计时真相的答案。
下楼泡了一杯热咖啡，我带着水壶与一盒咖啡胶囊，重新坐回电脑前。想要弄清楚自己偷项目的理由其实并不难，只要知道我对项目做了哪些改动就行了。可望着后台海量的项目文件，我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项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却有着无法预估的耗时。诚然，我对整个项目的记忆远比想象中完整清晰，核对进度也能事半功倍。可即便不眠不休，我也无法在四天之内完成，就更别说做其他事了。
当然，若是能找来帮手，局面就会截然不同。而帮手人选，信任自然是首选，倘若还能熟悉“游乐场计划”，便是最佳选择。我最先想到江海。只是此刻天色已晚，我打算等到明日清晨，再打电话向他求助。
凌晨三点，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我才被迫离开电脑。就在刚才，我对项目的整体框架进行了第一轮核对，发现结构上并无改变。预感告诉我，真正的谜底，也许就锁在那三个加密文件夹里。
回到卧室，我昏昏沉沉地吃下床头柜上的止痛药，随即倒头就睡，任由意识悄悄溜走。我又一次回到那个阴云密布的楼顶，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望着露台上的自己与妻子。和此前无数次重复的梦境一样，我们二人神色平静。尤其是我，眼底没有对妻子的恨意，同样，也没有对她的悲悯，一切似乎都顺其自然。
我看见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释然道：“结婚纪念日，游乐场见。”
……
我猛然惊醒，床头的手机正聒噪地反复作响。头已经不痛了，只是沉甸甸的不太清醒。等铃声响过七八遍，我才伸手摸过手机，没看来电显示便接通了电话。
“喂，程树？”
熟悉的声音瞬间让我彻底清醒：“江海？”
“是我。”
“太巧了，我正想联系你。”
电话那头的江t海顿了顿，才狐疑地问：“联系我？你想做什么？”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江海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的冷漠令我费解，但我还是由衷地答道：“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打住。”谁知江海却揶揄道：“什么朋友？我们早就绝交了。程树，要不是得知你患了绝症，我绝不会主动打这通电话。”
“绝交？我们为什么要绝交？”
“你还要装失忆吗？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我真的失忆了。”
江海发出一声讥笑，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迟疑着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从前天开始，我忘了很多事。”
“是脑瘤造成的？”
“没错，毕竟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了。”
江海叹了口气，一时语塞。
“不说这个了。相比我的病，我更在意我们的关系。我们真的绝交了？为什么？”
江海没有立刻回答，不知是不是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缓缓问道：“还记得‘游乐场计划’被公司叫停那件事吗？”
“当然记得。”我一边答话，一边拉开抽屉取出蓝牙耳机戴上，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当时我们全组人约好一起辞职抗议。可到了约定当天，你和徐庆都没出现，电话也无人接听。大家都觉得是你串通徐庆，骗了所有人，目的就是解散整个项目组。毕竟当初最义愤填膺的人是你，大家也都被你带动起来，结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天是几月几日？就是我们约定辞职的日子。”
“四月十五日，怎么了？”
我放下牙刷，吐掉口中的牙膏泡沫，一字一顿地说：“那天，我和徐庆都出了车祸。”
怕江海不信，我如实讲述昨天在诊所里记起的车祸始末，至于其他非客观内容，我刻意省略了。即便如此，江海依旧半信半疑。可对于我和妻子爆发争吵一事，他并未感到意外。他说，他早就从我口中得知妻子出轨一事。
“这件事实在太过凑巧，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江海迟疑地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时日无多，没必要骗你。”我语气诚恳，“而你在得知我身患绝症后，还愿意主动给我打电话，足以证明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也不是说断就断的。”
江海喟然一叹道：“但愿你说的都是实话。”
“千真万确。”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旋即又疑惑地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患病的？我们不是绝交了吗？”
“上周，你给我发过一封邮件。”
“我发过邮件？里面写了什么？”
“你告诉我自己身患绝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希望在你死之后，我能帮你继续追查十一月二十四日的真相。”
“就这些？”
“除此之外，都是些天马行空的事。”
“天马行空？”
“可不是。你居然想和我探讨人机交互更深层的应用，比如，怎么让机器人的交流以假乱真？如何搭建沉浸式人机视频通信等等。反正你也不管我懂不懂，就把一大堆问题拋了过来。更过分的是，你甚至还想和我探讨人类数字化的问题。那时我就相信你确实患了脑瘤，否则绝不会冒出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望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连我都难以相信，这些离谱的问题会出自本人之口。如果“人机交互”还能勉强和“游乐场计划”挂上钩，那“人类数字化”则风马牛不相及。
我泄气地说：“江海，我完全想不起写邮件时的心境，因此无法向你解释。”
“没关系。不过，说起十一月二十四日，我记得那是你的结婚纪念日，以前我听你说过。”
我默然不语。
这个日子曾是我和妻子的纪念日，可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我无法说服自己，在遭遇最亲之人的背叛后，还执着于这样一个纪念日。
“不好意思，这个……好像也不太可能。”似乎和我想到了一处，江海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帮忙？”
“嗯，不过这件事电话里很难讲清楚，我想请你到我家里来一趟。如果方便，此后四天能暂住这里就再好不过。”
见对方陷入沉默，我连忙补充：“四天，只要四天。你下班后抽空过来就行，不会耽误你工作的。”
“行。我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衣食住行这里一应俱全。我现在就把住址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