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肆（二）
有江海帮忙，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放下手机，我把洗脸毛巾挂回置物架，转身走进二楼工作室。电脑桌上还留着昨夜没用完的咖啡液与热水，杯子旁摆着真空包装的面包。这便是我的早餐，多年来都是这样简单的搭配。
大约一小时后，江海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风尘仆仆地敲响了房门。对于他能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我颇为感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许是长久没有联系，又或是绝交的隔阂尚未清除，江海的身体有点僵硬，脸上还带着几分局促与尴尬。
我把他迎进家里，没有过多寒暄与客套。看得出，江海很顾及着我的感受，每每提到妻子，他都会及时转移话题，赞叹一番房子的宽敞气派。
来到二楼工作室，看清电脑屏幕上的东西后，江海神色一滞，显然已经猜到了此行的目的。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项目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你是老大，做事向来有你的道理，我们照做就行。”
老大吗？还真是久违的称呼，只可惜，那都是过去式了。我在心底感慨，同时向江海解释要做的事。至于项目是如何出现在这里、徐庆还为此报警这类旁枝末节，他不问，我也无意主动提起。
听完我的安排，江海胸有成竹。毕竟只是核对的话，对他这个项目的参与者而言算不上难事。可当我伸手指向那三个加密文件夹时，他终于皱起了眉头。
“我怀疑这三个文件夹才是关键所在，倒计时的真相多半就于其中。只可惜我把密码忘了。江海，你能破解吗？”
“程树，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不是黑客，这种事我也束手无策。”他挠了挠后脑勺，费解地问，“可是我很好奇，项目存放在自家电脑里，为什么还要设置密码？你是在提防谁吗？”
这个问题我从未认真想过，但很快就有了某种猜想：“或许设置密码的时候，项目还在公司电脑里。”
江海释然地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公司里人多眼杂，你的电脑也不是没人会碰，加密才更稳妥。况且要往项目里添加修改新的内容，在公司操作也更加方便。”
我从墙角拖来一把椅子，和江海并肩坐在桌前，各自面对一台显示器。
我刚坐下，江海的头便凑了过来，盯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倒计时，啧啧感叹：“看这倒计时的样子，感觉还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是啊，究竟会是什么事？真的很想知道。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让我费解。”
“什么事？”
“失忆前的我，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放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明知这天对我意义特殊，就不怕互相混淆吗？”
“或许那时的你，从没想过自己会失忆吧。”
是这样吗？我轻轻颔首，不敢笃定。可扪心自问，换作此刻的我来挑选日期，也绝不会选中这一天。难道当时有非选不可的理由吗？
“程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没好气地说：“别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早就想问了，关于我妻子的事？”
江海点了点头，斟酌后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她出轨了？”
“因为我亲眼看见她和徐庆幽会的照片。”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海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照片这事我知道，你告诉过我。我只是奇怪，即使你失忆忘了很多事，对这件事的执念却根深蒂固，就像被烙进脑子里一样。可仅凭一张照片，你就从没怀疑过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
我试图为此寻找理由，但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妥帖的说辞。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先接电话吧，我也是随口一问，说不定你的解释就是实情。”说完，江海转向屏幕，开始比对。
我掏出手机，看着来电号码低声念道：“捷龙科技。”
“你说什么？”江海刚落在键盘上的手又抬了起来，转头看向我。
“我说，打来电话的是捷龙科技。”
“你们现在还有业务往来？”
“不知道，看名字好像是个公司，你认识？”
“当然，这家公司你也知道，是当初做项目时的竞标公司之一。”
“竞标？具体是什么业务？”
“项目所需的场地与设备租赁。不过当时备选商家有t好几家，捷龙只是其中之一，最后也并未入选。”
听到“场地”二字，我头脑里的某根神经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昨天在安慧那里，我也听她提到过这个词。
见我有些恍惚，江海解释道：“‘游乐场计划’用到了VR与动作捕捉技术，不仅需要专业设备，还要可以铺设绿幕的场地，这些都需要像捷龙这样的技术公司提供。”
“原来如此。”
“不过，这些事以前都是小张对接的，你根本不会管。想不到现在项目组解散了，这种琐事还要你亲自对接。”江海的语气中满是唏嘘。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我快速按下接听键。现在与“游乐场计划”有关的事，都是我不能错过的线索。
“喂，请问是程总吗？”听筒里传来销售员热情的声音。
“我是程树，您哪位？”
“程总您好，我是捷龙科技的小李。”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这次去电是想提醒您，您在我们公司预订的场地即将到期，请问是否需要续约？”
既然我们公司和捷龙并无业务往来，我又怎会在他们公司预订场地？除非，这个场地是为自己定的。
“请问，预订场地的人是我吗？”
“是的，程总，是您亲自打来电话预定的。再过五天，租期就要到了。”
“再过五天……”
“对，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
突然听到这个日期，我心头一震，有关倒计时的线索又多了重要的一条。我连忙追问：“我是哪天预订的？”
小李沉默了，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反常，但出于销售的职业素养，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时间是今年的七月一日。”
“也就是说，我一次性租下了将近五个月的场地与设备？”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我匆匆道谢，以需要考虑为由终止了通话，然后马不停蹄地打给了芥末，向他打听，“游乐场计划”被叫停后，自己在做什么项目？而芥末的答复让我心跳加速。他说，这个项目夭折后，公司就直接砍掉了所有与VR动捕有关的项目，转而去做低成本的快餐游戏。如此一来，也就用不到先前的设备与场地了。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这一刻，倒计时的真相终于悄然浮出水面。
“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江海担忧地问。
“江海，我要去一趟捷龙科技。我怀疑，为了修改后的‘游乐场计划’，我在那里租了场地和设备。”
“你确定这个项目就是倒计时的真相？”
“很有可能。捷龙的销售说，今年七月一日我在他们公司预定了场地，租期到十一月二十四日。而芥末告诉我，‘游乐场计划’被叫停后，公司就彻底搁置了VR业务，根本用不到那些设备和场地了。”
“我明白了。”江海豁然开朗，“我真笨，你把项目偷回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修改，最终目的自然是要呈现出来的。”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如果只是为了二十四日那天使用，我何必一口气租借五个月？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也是。就算是公司立项，也不会一次性签下长达小半年的租期，一般都是签订总合同，分时段租用。”
我像是为自己鼓劲似地说道：“无论如何，‘游乐场计划’只有搭配专用设备与场地才算完整，单凭这一点，我也必须去一趟捷龙。”
“你放心去吧，这边的事就交给我。”江海看穿了我的顾虑，又说：“你快去快回，以我们俩的能力，剩下的时间完全够用。只是那三个加密文件夹怎么办？你要是一直想不起密码，我担心最后会功亏一篑。”
“我会尽全力回忆的。”
嘴上这如此说着，可我心底却另有盘算。如果实在想不起密码，或许只能再去找安慧。虽然我对她已心生芥蒂，但不可否认，催眠确实可以帮我恢复一些记忆。至于自首的事，找理由拖上一两个星期应该不是难事。当然，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走出家门，我拨通小李的电话，问清捷龙的地址后，立刻打车过去。
事情，似乎正朝着正确的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