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叁
正如江海所言，“新游乐场计划”的核对很顺利，未加密部分几乎与原项目一模一样。如此一来，想要破解最终谜团，唯有打开那三个加密文件夹。
但在此之前，我又郑重地向江海道了谢，这次的事名义上是两人联手，可由于各种无法避免的琐事，外加自己身体虚弱，在实际操作上，几乎是江海独立完成的，为此我颇为惭愧。好在对方并无介意，有时，我甚至为自己能拥有如此挚友而感到不真实。
倒数第三天上午，前一晚的某些突发奇想在大脑里发芽了，我前往小区保安室，在那里为这些想法找到了立足的依据。不过，我还是克制住想要立刻处理此事的冲动，将视线重新拉回“新游乐场计划”上，毕竟这才是当务之急。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有琐事烦扰，打算全力协助江海把比对之事了结时，当天下午，麻烦却又悄无声息地找上门来，还是无法躲避的大麻烦。
找上门来的是两名警察，当我在门口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安慧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是因为自己没去自首，才招来了警察吗？
在问过我的身份后，警察率先亮明了证件，两人分别是市刑警队的黎勇和纪严。我本打算在门口敷衍几句了事，可对方的第一句话便将我震住了。
名叫黎勇的年轻警察开门见山地说：“程先生，我们是为昨晚那个身穿棕色风衣的人而来。”
我皱起眉，用疑惑的表情掩饰即将浮上面庞的惊愕之色。他们没有询问自己是否见过那个人，而是单刀直入，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们已经看过小区监控，昨晚八点左右，那名风衣人进入这栋住宅楼，大约十几分钟后才跑出来，而你当时正紧追其后。”
黎勇看着我，留给我回忆的空间，片刻后才问：“那个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真相咽了回去。会不会和那张照片有关？现在连警察都惊动了，再联想到父亲奇怪的装扮和举动，莫非照片是他偷回来的？想到这，我打算静观其变。
“是什么？”黎勇问。
“是……昨晚偷偷潜入家里的人。”
“小偷？”
“应该不是，家里没有少东西。”
接着，我便说起昨晚回家后发现有陌生人闯入，继而追赶出去的事，之后还领着他们查看地上的鞋印。相较昨日，今天的鞋印明显淡了许多。而牛皮纸袋和照片，也自然被我刻意省略掉了。
黎勇换过拖鞋走到鞋印旁，俯身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看鞋印大小，应该不是那个人留下的，从身高体型判断，风衣人的鞋码要比这个大不少。”
其实我已然知晓这点，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通过警察找出鞋印真正的主人，却不想被对方一眼看穿。不过，我还是故作惊讶地问：“你是说昨晚家里来过两个陌生人？”
“也可能闯入者只有一个，而另一个始终都在门外没有进来过。”纪严回答。
我惊叹于警察敏锐的观察力，父亲应该就是没有进门的那个人，他开门扔下纸袋就走了。至于另一个人究竟是何时进来又何时离开的，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纪严弯下腰，检查起入户门的门锁，“门锁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那人又是怎么进来的？这种锁可不是随便找根钢丝就能打开的，当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那倒不是，当时我朋友在家，不过他在二楼，戴着耳机，可能没听到楼下的动静吧？”我解释道。
“哦？他还在这里吗？”
我点点头，转眼看向二楼。
黎勇拿出手机给鞋印拍照，随后问：“我们能进去说话吗？”
看着已经换好鞋的纪严，我也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将两人请进家里。
来到客厅，他们并未立刻在沙发上坐下，而是征得我的同意，去二楼见江海，简单地提了几个问题后，才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返回一楼客厅。
刚在沙发上坐下，黎勇便问道：“要是没有猜错，你应该还没报警吧？既然昨晚你就发现有人闯进家里，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报警？”
“昨晚在追逐途中我发病晕厥，家里人应该是忙着照顾我，才忽略了这件事。至于今天，我是真的忘了。”我回答。
“也可能是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纪严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正中要害，像一块大石落在我心里，溅起巨大涟漪。我躲开对方的目光，不确定刚才一瞬间有没有暴露自己的心虚。
“我说的是实话，我也很想知道那人是谁，可惜追到一半就晕倒了。”
“所以我才说是猜的嘛。”
我不喜欢纪严说话时悠闲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似的。刚才我还想问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想表达作为房屋主人的礼貌，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我隔着玻璃茶几在警察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那个人究竟做了什么？”
“杀人！”
“什么？”
纪严的直截了当像把刀子，狠狠捅进我心里。我猛地抬起头，旋即又低下，看着映在玻璃茶几上难掩震惊的脸。
纪严像是嗅到猎物的豹子，顿时眯起双眼，“你好像很震惊啊？”
“当……当然，一想到我昨晚追的是个杀人犯，而那个人还试图潜进家里，我就感觉毛骨悚然。”我轻轻地搓着手，以示心有余悸，“他杀了什么人？”
“你认识张敏吗？”纪严不答反问。
“张敏？张敏……”我念着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就是徐庆的妻子。”
“原来是她，我们前两天还见过。”我脱口而出，立刻意识到不对，骇然道：“死的人是她？”
“没错，她是前天晚上在家中遇害的。”
既然承认自己与死者相识，还见过面，我也就不加避讳地问道：“能说说详细情况吗？”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由黎勇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并开始讲述张敏被杀的经过。
照片是案发小区监控拍下的，并非出自这里，我猜应该是张敏的新家，又或者搬家中途的过渡房，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听黎勇说，这是一个老小区，除了每栋住宅楼的大门正上方装有一个对外的摄像头，道路监控寥寥无几。
照片拍到了身穿棕色风衣的嫌疑人，虽然有点模糊，但黑色宽沿帽和遮住整张脸的墨镜与口罩同昨天父亲的装扮如出一辙，关键是两人体型相仿，就连我也很难为此狡辩。
张敏住在一楼，风衣人首次出现在大楼前是昨晚八点十五分，进入住宅楼的半小时后，他从楼里慌张地跑了出来。之后，又过去十分钟，张敏才跌跌撞撞冲出大楼求救，却为时已晚，她没跑多远便倒地身亡了，她的背上还插着一把刀。当时，张敏周围并没有人，直至五六分钟后，楼里的人才听到“杀人”的呼喊声，纷纷跑出楼去。
黎勇说，风衣人作案的那段时间，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住宅楼，同时，经过对整幢楼所有住户的问询调查，也没人见过那个风衣人，他只可能去了张敏家。最后，在排除楼内其他住户的作案可能后，嫌疑人便锁定了。
“凶器和现场都没有搜集到有用的指纹吗？”我问。
此刻，我的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讨要照片未果，继而在争执中失去理智错手杀死张敏的情形。以这个女人的毒舌，会发生这种事毫不稀奇。但出于情感，我还是无法接受父亲杀人的说法，这个平时在老婆面前连说话都唯唯诺诺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因此，尽管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但对这件事的好奇，却几乎占据了我的大脑。
“没有，凶手在作案时应该戴了手套，而那个风衣人恰好也戴着一副黑色手套。”纪严说着，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注视我，问道：“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沼之中，进退两难。听警察的叙述，父亲应该就是凶手无疑。但我略作沉吟后，还是选择摇头，不仅仅因为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更因为他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我，为了唤醒那个着了魔的我。
纪严失望地抿起嘴，手指轻轻点着茶几，不知在想什么？
黎勇轻咳一声，接过话头，继续t问道：“前天晚上，案发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就开始盘问我了吗？我心里不满地想着，但嘴上还是如实回答，“那段时间我正在父母家里。”
“和他们在一起？”
“不，他们都出去了，当时就我一个人在家。”
“你父母家的住址是？”
在记下我报出的地址后，黎勇又问：“你说你前几天刚见过张敏，你们很熟吗？”
“她丈夫和我是同事，不过，我和张敏并不熟。”
“那你为什么会去找她？据我所知，她丈夫刚刚离世，你是以同事身份前去慰问吗？”
忽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知不觉间，警察的矛头已经指向了自己。我“嗯”了一声，谨慎地没有说话，我想看看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
对方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追问：“仅此而已？”
果然，警察有备而来。不过，想来也是如此，他们既然在调查徐庆妻子的命案，自然不会遗漏死者丈夫的那场意外；他们既然会找到我，很可能也已经和安慧碰过面了。或许，这才是警察此来的真正原因。
在心中快速权衡一番，我还是决定放弃无谓的隐瞒，和有备而来的警察插科打诨绕弯路，才是不理智地浪费时间。可是，当我说出谅解书和徐庆车祸的事，才想起安慧曾暗示我自首，也不知这次她又对警察说了什么？
警察平静地听完讲述，对于我用意外来定义这场车祸，黎勇提出了质疑，“可是据我们所知，你早就对徐庆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他，甚至还为此做了预演。”
“是安慧说的？你们今天来找我，是她报了警？”我问。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回答问题。”
黎勇说的是与我无关，而非直接否定，看来就是安慧报警无疑，否则警察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家里来。何以如此急切想要将我定罪呢？或许，和我早上在保安室里看到的东西有关。
想到这，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计较，“那就是一场意外。想必安慧已经把我的情况都跟你们说了？我承认自己因为妻子的事和徐庆有过节，曾经确实想过报复他，但我患病后也对安慧说了，自己决定放弃报复。所以，以此作为我的杀人动机并不充分。至于今年4月的车祸，我的妻子也要负很大责任，更不可能成为我的杀人动机。”
尽管不确定这些话能否让警察改变主意，但我还是说得掷地有声。然而，黎勇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清了清嗓子，说出的话却让我坠入万丈深渊。
“要是再加上你女儿呢？她可是在4月的那场车祸中……丧生了。”
大脑中仿佛有根弦断了，而我的世界也随之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