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贰
我来到一个黑暗的未知空间，时间在这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光，如水般缓缓流淌。我朝时间流去的方向走着，一路上，我的人生如一幕幕电影，在长长的时间光带上浮现。
我看见年幼的自己在父母身边奔跑，那时的我还如此天真，父母是如此年轻，他们望向我的目光中满是爱意。可是，那时的他们又会如何看待现在的我呢？这个他们最珍爱的孩子却要当着他们的面，执拗地自取灭亡。
我逃也似的向前奔跑，又看见小小的我奋力背上书包，走进校园，那里有我快乐的童年。直至走出校园，踏入社会，那个天真的孩子已然长大。他找到心仪的工作，遇见心爱的人，我看着他为理想日夜奋斗，看着他与挚爱一步步走进婚姻的殿堂，看着那个被光芒包裹的小天使落入人间，我泪眼婆娑。再回头时，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竟如此精彩，不负韶华。
可是，何以会走到如今地步呢？一切美好与幸福都如同梦幻泡影，在某个瞬间，全部破灭了。
我看见那个本该造福社会的项目被狠狠抛弃，数年的努力变得像垃圾一样，分文不值。
我看见那个本该幸福温馨的家，渐渐有了争吵。
我看见一辆飞驰的白车重重地撞上来，看见自己背后的那团白雾轰然消散，露出一张天使的面孔。
……
我惊恐地睁开眼，却被现实的光刺得生疼，又重新眯了起来。模糊的视野中，全是模糊的白色。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明明刚才还在家里接受警察的盘问。最后说到哪了呢？对了，好像是女儿，警察说，她已经在4月的那场车祸中……丧生了。
耳边是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声，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围绕着我。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窒息、压抑、痛苦，又或是死心的麻木，似乎都有，又似乎都隔着什么，不太真切。尽管很讨厌那两个带来噩耗的警察，但我相信，这种事如果不调查清楚，他们是不会信誓旦旦说出来的。或许正是这种刺激，才撬动了我的记忆，让我在幻境中见到那些闪回的画面。
渐渐的，我适应了现实的光，小心翼翼睁开眼，而与此同时，周围的一切也迅速钻入我的五官之中。
“程树，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
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我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那里，发现坐在身边的人竟然是江海，不由皱起眉头，“这是哪里？”
“金科医院的留观室。你昨天在家里晕倒后，那两个警察就把你送过来了。”
“昨天？”
“嗯，你已经昏迷一天了，医生给你做了详细的检查，说……你的情况很不乐观。”
“我明白。他有没有说我还能活几天？”
“这……”
“说吧，给我个时间，也好过整天提心吊。”
“我也是听门外那个警察说的，好像只有一个月。”
“一个月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咧嘴一笑。
“但前提是，你要保证充足的休息，和稳定的情绪，如果再像昨天那样，就不好说了。”
我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对了，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除了加密文件夹，其他都对完了，结果正如我们猜想的那样，旧程序基本没有改动，答案应该都在那三个文件夹里。可惜，我对那些密码束手无策，虽然从网上找了许多破解密码的教程，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江海惋惜道。
“这样啊，只剩下两天了，还真是让人头痛。”
“要不，我们把电脑送出去吧？我知道一个这方面的高手，只要肯花钱，他一定愿意出手。”江海提议道。
我思索着，放眼整个房间，和普通的住院病房不同，留观室很大，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位病人，要是算上走道，还能再塞进几个。可即便如此，房间里也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还有从旁陪同的家属，吵吵闹闹，令人烦躁。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我无奈叹息，又在房间里扫了一眼，问道：“那两个家伙去哪了？”
“你是说昨天来家里的那两个警察？”
“嗯。他们的话还没问完，应该不会就此离开。”
“应该就在外面，我也是今天做完事才赶过来的，之前好像都是那个年长的警察陪着你。”
我卯足劲从地上站起来，试着活动身体，发现除了头还有点晕，其他倒是没有不妥之处。
“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不要。”我拉住想要转身的江海，压低声音道：“江海，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去破解那些密码。”
“可你的身体……”
“只要头不痛，我身上就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那门外的警察呢？如果他们发现你偷偷溜走，肯定会冲到家里去抓人，到时只怕连后天出门都成问题。”
江海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是，若现在和警察继续昨天的话题，也绝非一时半刻能结束的。我拿出手机，已经下午三点，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看我面露难色，江海又提议道：“我可以先把硬盘送去那个人的店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立刻摸出家里的钥匙交给对方，当机立断道：“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我会尽快和你汇合。”
“其实你在与不在都没关系，毕竟那人干活时，你我也只能干等着。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为后天养精蓄锐。”
江海说完，接过钥匙转身就要离开。我叫住了他，再次诚挚地向他道谢。那一刻，江海的表情很复杂，许是自己的感激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压力吧？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就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竟生出一种再难相见的感觉。
江海前脚刚走出留观室，纪严后脚便进来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身旁并没有那个讨厌的黎勇。
“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好多了，谢谢，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我自嘲地笑道。
“那我们换个地方，继续昨天的话题？”
“你们应该已经t去医生那了解过我的病情了吧？”
纪严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所以，我现在需要休息，请你谅解。”
“我理解，但有几个问题，还是希望你能回答。”
“抱歉，纪警官，我拒绝。医生也说了，我还有一个月能活，要是昨天的事再发生，可能就没有下一次了。”
说完，不等纪严回答，我便绕过他朝门口走去。说实话，无论表面多么镇定，我的内心依旧忐忑难安。要是纪严真的下定决心不让我走，即便最后可以取保候审，耗费的时间也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所幸，纪严始终都没有动，直到快要跨出留观室大门时，才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等等。”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倏然止步，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我抿起嘴，正思考下一步该如何举措时，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被递到了我的面前。
“差点把这个给忘了，这是昨天来医院的路上，从你身上掉出来的。”纪严说。
我松了口气，接过木盒打开，看见药片还在里面，也就安下心来。对于药片的疑惑，其实在拿到它的那一刻便产生了。虽然全无印象，但会被自己单独藏进保密柜，重要性可见一斑。
纪严也看到了木盒里的药片，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提神药。”
“提神药？看起来有点奇怪，没有药名吗？”
“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是用来提神的。”
“这样啊。”纪严审视着白色药片，提醒道：“不明底细的药吃之前还是先弄清楚为好。”
我边点头边关上木盒，嘴上道着谢，心中却不以为然地想，那也只能说明这是一粒不寻常的提神药，难不成还会是毒药吗？
我收起木盒，向纪严道别，临走前他又递给我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让我有事联系他。接过纸条，在纪严注视的目光中，我顺利离开了医院。那一刻，压在心头的大石也终于落地了。
一走出医院，我便给江海打去电话，对方刚刚到家，正在拆卸硬盘。他胸有成竹地告诉我，破解密码至少需要一天时间，保证能在24日前完成。只是破解后的内容，能否在我失忆的状态下运用自如，便要听天由命了。
放下电话后，我决定先去找安慧。诚如江海所说，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剩下的也只有耐心等待，倒不如将这段难得的闲暇时间用来休息。而我，无论如何都想抽空再见安慧一面，有些事想听她亲口解释。
接到我的电话，安慧显得很诧异，虽然话语声仍然平静温和，但当我提出要去找她时，她却犹豫了。
“我昨天刚出差，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赶回来。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
“重要的事，我想当面说会比较好。”
“这样啊……”安慧拉长了声音，似乎正在思考，片刻后说道：“等我理一下明天的行程，晚点给你答复。”
结束与安慧的通话，我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墩上，整个人仿佛快虚脱了。身体在一次次发病后，已濒临崩溃，我需要休息，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撑过后天。
我在医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后，便敌不过滔天困意睡着了，等到达目的地时又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唤醒。是安慧的回电，告诉我明天中午可以见面，她会在诊所恭候。
今晚的目的地我选在父母家，比起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这里不仅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我和妻子刚结婚时，温暖的新房。我打算在这里度过重要的两晚。
父母依然没有回来，他们是在躲避警察的追捕吗？这个念头让我倍感愧疚。不过，当我看到角落里那袋为女儿准备的东西时，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蹲下身，抱头痛哭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爬到床上，连衣服也没脱，倒头便睡。
半夜，我听见外面响起了开门声，走出卧室，发现妻子正提着一大袋菜站在门口。她笑呵呵地对我说：“老公，你醒啦？我今天买了很多菜，我们吃火锅。”
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抱住我的腿，甜甜地叫着“爸爸。”
我愕然地望着她们，泪水沁湿了眼眶，刚要开口，家里突然明亮起来，妻子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出来了。
“快来呀，还愣在那干嘛？”
一转眼，妻子和女儿都在桌边坐下，正向我招手。
我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走了过去。
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