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壹（一）
从梦中醒来时，窗外阳光正浓。
我坐在床上朝外面的世界发呆，满脑子都是妻子昨夜离开前的叮嘱，“结婚纪念日，游乐场见”。
外面的世界很热闹，只是那里的阳光照不到我的身上，更无法温暖我的心。
上午九点，我下床走出卧室，客厅里和昨晚来时一样。餐桌上自然不会有火锅，但房间却是温暖的，仿佛昨晚她们母女真的回来过。
收拾一下心情，我先打电话问了江海那边的进度，得到的回答是一切顺利，此后应该还能留下半天时间，这让我安心不少。至于后面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洗漱过后，我找来纸笔，想给父母留一封信，可提笔想了半天，终究也未能落下一字。随后，我打算把家里打扫一下，这些天母亲不在，这个她最珍视的地方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
擦拭五斗柜的时候，我无意中在最上面的抽屉里看到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袋子里似乎装着写有我名字的什么东西。我好奇地放下抹布，用衣角擦干手，然后打开文件袋，将两个更小的袋子从中抽出。
第一个袋子里装着几页纸，最上面是一份由开怀心理诊所出具的诊断报告，患者是我的名字，病情便是安慧说过的ptsd。看当时的诊断结果，自己可谓是病入膏肓。我想这不仅仅是车祸带来的创伤，真正让我难以自拔的，是甜甜的死。所以当我发病时，才会选择加速倒车，我只是下意识不让那辆白车撞上后座，因为那里坐着我的女儿。
我深吸口气，将胸中积压的郁气吐出，才继续往下看。后面是两页皱巴巴的纸，被揉捏过又重新展开，应该是自己想要扔掉，却又被父母捡回来的东西。读着纸上的内容，我发现这竟是从病历本上拆下来的有关脑瘤的就诊记录。难怪自己在家里找不到它，原来全在这里。
可是为何要扔掉它们呢？是想让自己心无旁骛？这是我当下可以想到的理由，只不过，无论真假都已无关紧要。我将两份报告重新装回第一个小袋子里，随后打开下一个。
看到第二个小袋里的东西，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就连握着它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这里装的是甜甜的死亡证明和墓位证，灰色的本子上贴着女儿灰色的照片。她正咧开嘴，冲着我笑。
我的胸中涌起一股冲动，这股冲动刺激到泪腺，让我泪流不止。事实摆在眼前，我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悲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我意识到今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事后，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透明文件袋里的东西放归原处，又将打扫房间的工作收尾，我才走到房门边，回头看了眼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去了。
走出小区，虽然没有饥饿感，但为了保持体力，尤其是头痛发作时更耐熬，我还是坚持吃了早餐，而且吃的不少。
吃完早餐，我便打车去往开怀心理诊所。我选在距离诊所一街相隔的地方下了车，随后坐进路边的咖啡店，等待一个契机，等感觉到脑袋隐隐鼓涨起来，我明白，是时候了。
走出咖啡店，径直来到诊所，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对。诊所里没有开灯，非常安静，前台的年轻女孩也不在座位上。我在前台边站了会，确定无人接待后，便自顾自向诊室方向走去。可奇怪的是，诊所里一个人也没有，一路上都是大门敞开的空房间。
我在上次与安慧见面的绿色房间外停步，用手机确认今天是工作日后，开始低头沉思。如果只是安慧不在还情有可原，但此时并非饭点，整个诊所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忽然，我心生警觉，猛地抬头，发现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面前。那张本该温婉动人的脸，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冷漠。
“你来啦，不好意思，刚回来一直在忙，忘了去门口接你。”
安慧的话依然客气，声音也很轻柔，却有种与往日不同的陌生感。
“没事。”我拍着脑袋，摆出一副随意的样子，“怎么诊所里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休息，要不是和你约t好，我也不会过来。”
安慧边说边朝四周张望，目光最后还是落在身边的绿色房间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就用这个房间吧。”
“安医生。”我叫住了正要迈步的安慧，“如果可以，我想先做一次催眠治疗。”
安慧似乎没想到我会提此要求，疑惑地看向我，不过只是片刻愣神，便说了个“好”字，又带我去了另一个房间。
还是上次来过的房间，只是与之前不同，我和安慧显然都各怀心思，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我驾轻就熟地躺到皮质座椅上，扭头看向对方，示意自己已准备就绪。
房间里的灯被打开了，安慧照旧在我身边坐下，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证明她对我的行为仍心存疑虑。
“看你的样子，是在头痛吗？”安慧问。
“有一点，这种情况现在越来越频繁，而上次在这里的治疗效果不错，至少整个人都轻松不少，所以这次才会主动找你。”
这自然不是真话，不过她要是真的别有用心，应该会欣然接受。
安慧默默点头，她今天的话很少，笑容也有点僵硬，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风平浪静。安慧在手机上操作一番，房间里响起舒缓的音乐，催眠治疗正式开始了。
在安慧的引导下，我渐渐放松身体，让自己的意识跟随她的指示慢慢放空。而与此同时，头痛的感觉也渐渐强烈起来。自从上次在催眠过程中苏醒，我对此便有了猜测，而且很快就能见分晓。
没多久，我就在安慧的引导下有了倦意，然后在头痛的间隙中睡着了，只是没一会，又在剧痛中恢复了知觉。我明白，猜测是对的，这种程度的头痛确实可以将我从催眠状态中唤醒。
我忍着痛楚，努力保持平静，不让安慧有所察觉。我很好奇，被催眠后，她究竟会对我做什么？又会提出怎样的问题？
周围非常安静，安慧并未如预想般有任何动作。由于闭着眼，我看不到她的脸，这让我有些忐忑。莫非刚才醒来的一瞬间被发现了？又等了一会，就在我忍不住想要睁眼时，安慧终于说话了。
“你是谁？”
“我是程树。”
我不知道被催眠的人该如何说话，只能模仿电视里的桥段，以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缓缓回答。
好在，安慧似乎没有察觉：“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知道妻子出轨的真相。”
“什么真相？”
“她到底有没有出轨？”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在徐庆家看到的那张照片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的父母请专业人员鉴定过了，照片是合成的。”
“不，那都是真的，你的妻子确实出轨了，出轨对象就是你的同事徐庆。”
我没有接话，而是微微皱眉，以此表示内心的矛盾与焦灼。
“你在怀疑我？”
我像个人偶似的，微微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偷偷拿走了那张照片。”
“你怎么知道？”
“我去小区门卫室查看了那晚的监控。”
“看到我拿了照片？”
“是的，连同那个牛皮纸袋一起。”
“不，这些都是你的幻觉。真相就是你的妻子出轨了徐庆，你对他怀恨在心，才会忍辱负重，寻找报仇的机会。”
我再次沉默，准确地说，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的状况。或许我的沉默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的催眠依然奏效。
“明天就是十一月二十四日，那件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
“我的结婚纪念日，和妻女约好，去游乐场。”
“哪个游乐场？”
“我不知道。”
“可她们都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你们怎么见面？”
“我不知道。”
不知不觉中，我已咬紧牙关，抵抗着愈发猛烈的痛楚，却不知身体还能扛多久，照此下去，自己肯定会露出破绽，到时也只能摊牌了，虽然这也在我的计划之中。
还有，安慧明知甜甜已经过世，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是怕我一怒之下杀了徐庆？可她对我报复徐庆并不在意，甚至我觉得她可能是在利用我。
突然，安慧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兴奋地说：“我明白了，她们虽然不能来见你，但你能去见她们啊。”
闻言，我也恍然大悟。
是啊，这大概就是我要制作新“游乐场计划”的用意吧？我心想，毕竟于我而言，除了电脑和游戏，其他方面简直一无是处。
“所以，游乐场计划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游戏。”
“我是说，你想用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为何，安慧笑了，继而重重地叹了口气，以嘲弄的口吻说道：“好了，睁眼吧，你根本就没被催眠，不必再装了。”
我没有动，不确定安慧是不是在诓我，直到她又开口说道：“如果连你有没有进入状态都看不出，诊所的招牌早就被人砸了。还有，你这演技也太烂了。”
闻言，我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