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壹（二）
头痛如同被释放的恶魔，开始肆虐我的大脑。
在监控中看到安慧偷偷带走牛皮纸袋后，我就很难在她面前保持平静了，所以，今日前来对峙是有风险的，我明白，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倒下。但我还是来了，因为过了明天，也许再无这样的机会。而我也唯有在安慧这里验证所有的猜测，才能彻底消除内心对妻子的误解。
从随身药盒里拿出几粒止痛片吞下，我再次闭上眼，静待头痛过去。可能是这次情绪起伏还不算大，我并未晕厥，头痛在肆虐了十来分钟后，又如潮水般退去了。
在此期间，安慧没有催我，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玩着手机，让我不得不佩服，也许，这就是独属于心理治疗师的强大定力。不过，头痛虽已退去，肿胀的不适感却蹂躏着我的大脑，好在这并不影响思考与表达。
看到我重新睁开眼睛，安慧头也不抬地问：“是因为头痛吗？”
“什么？”
“刚才你没有进入催眠状态，是因为头痛吗？”
“应该是的。”
“这种请假我还是头一次遇到，我不明白，之前你也头痛，为什么从未在催眠中途醒来过？”
“可能我的病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吧，不过，你怎么肯定这就是第一次？”
“我说了，催眠是否成功逃不过我的眼睛。”
“你还真够自信的。但是很可惜，不算失忆前，这已经是我第二次从催眠中醒来了，上一次就在四天前，只不过那次我清醒的时间太短，没能听清你说的话。”
安慧抬起头，面露恍然之色，“所以你这次是有备而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想要听你亲口说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我一边用力按压太阳穴，一边问：“你为什么要偷偷拿走那张照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你也知道那张照片是假的，是人工合成的。但你只是在机缘巧合下，偶然见过那张照片，又怎会知道它是假的呢？还想偷偷摸摸将其带走，毁尸灭迹。因此，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制造假照片的人就是你。”
这一次，安慧没有反驳，她重新低头看手机，但我知道她正在听，而且听得非常认真。
“那么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你为何要伪造照片？还有，你明知它是假的，为什么我来诊所时，你不告诉我？”我并不期待她的回答，顿了顿，揭晓答案，“因为你要先用照片引起我对妻子的怀疑，再利用催眠治疗让这种怀疑在我心里扎根。而你也确实做到了，那段时间我对妻子的怀疑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可证据明明只有一张模棱两可的照片。所以，出轨这件事，我的妻子是被你诬陷的，真正出轨徐庆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终于，安慧再次抬头，目光冰冷地望过来，“催眠治疗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这不奇怪。我问过金科医院的医生，虽然放弃治疗可以避免治疗产生的后遗症，但随着脑瘤的加重，病情本身还是会对我的思想行为造成影响。如果催眠治疗确实可以缓解这种症状，我会主动提出也不奇怪。而且看上次催眠治疗的效果，也确实如此。你也恰好利用了这一点，对我洗脑。”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有证据吗？”
“你偷偷拿走那张照片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亲眼看到我拿走了照片？”
“有监控为证，那天晚上，你从地上拿起的……”
我突然语塞，这才明白为什么安慧要在“照片”二字上加重读音。那晚的监控中，她从地上拾起的是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即使清楚照片就在里面，可我又该如何证明呢？
果然，安慧立刻抓住这个漏洞，对我展开反攻，“没错，我那晚的确在地上捡起一个纸袋，但仅仅是出t于丢垃圾的目的，至于纸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无言以对，想不到自己胸有成竹的攻势，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我自嘲地勾起嘴角，“我不是警察，自然没有警察的手段，不过，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我相信自己的推断。”
“那终究只是推断而已，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说都行。”安慧不紧不慢地说着，毫无心虚和愧疚之色。
我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双眼直勾勾盯着这个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回荡，真想立刻杀了她。
安慧没有回避我的眼神，与我对视道：“一会有朋友来找我，我最多还能和你再聊……嗯，二十分钟。程树，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今天来找我真的不是明智之举，你不是应该为明天养精蓄锐吗？”
这是对我的警告吗？如果等下真的有人过来，即使杀了安慧，我也难以逃脱，明天的事自然会跟着泡汤。况且，戒备之下的安慧，我也无法保证能在二十分钟内将其杀死。想必正是看准了这点，她才会答应和我见面，还真是个精于算计的女人呐。我想等过了明天，她应该不会再与我单独相见，又或者干脆彻底不见。
我有些气馁地说：“医生说，我还有一个月可活，也可能更短。我只是想在临死前把心里的疑团解开，不想就这样做个糊涂鬼。”
安慧没有怜悯我这个将死之人，只是淡淡地说：“有时，糊涂一点未必是坏事。”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以及一些隐秘的盘算，道出心中的疑团。
“你早就知道甜甜在4月的那场车祸中丧生了，对不对？你就是这样对警察说的。”
安慧既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是默默地听着。
“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如果你告诉我，不是更能坐实我故意杀人的罪名，没准那天我就下定决心自首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只是恰好忘了这件事。”安慧轻描淡写地说。
明知她说的不是实话，我却无可奈何，甚至连反驳的兴致也没有。因为无论我说什么，安慧都无需承认，对付一个将死之人，她只要拖延时间就能获胜，完全没必要冒险。
我叹了口气，坐直身体，继续自己的推断。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你来我住的小区，应该也不是去找徐庆妻子吧？我看过监控，当晚七点多你就出现了，而我们是在晚上八点左右碰到的，你说你到小区门口时才想起徐庆妻子已经搬家，那么，你那时为什么不离开？你是不是在寻找偷走照片的时机？”
有些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旦第一张被推往正确的方向，原本背对你的其他事情，也都会接二连三地被推倒，显露出真容来。
“可是，照片的事就连我也不知情，为什么你会知道？还如此肯定，照片会在那晚出现在我这里？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你知道照片就在我父母手上，并跟踪了他们。所以，我母亲才会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终于，安慧动容了，只是并未露出我期待的表情，反而轻笑起来，“程树，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我一直没发现，你编故事的天赋竟如此之高。你说我跟踪你父母，可你扪心自问，这种事我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看着安慧不慌不忙的样子，我真想把她的诡计狠狠地甩到她脸上去。可是，这些都是基于对方偷走照片推测出来的，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若非自己时日无多，我也不会急于过来求证。
我耸了耸肩，没有理会安慧的质问，在证据上拉扯对我不利，我只想看看对方在听完我的推理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可是，照片明明是在徐庆家里看到的，当时还被徐庆妻子收进了手包，为什么你会知道它到了我父母手上？哦对了，徐庆妻子已经死了，是他杀，这你应该知道吧？你说，会不会是和这件事有关？”
这一次，安慧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她忽然眯起双眼。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竟如此细长。安慧对我的问话没有任何回应，但我能感觉到这一击打在了她的七寸之上。既然照片是伪造的，那么想要得到它的就不会只有我的父母，同样，杀死徐庆妻子的也可能另有其人。
我感觉自己扳回一城，顿时挺直了腰杆，而安慧也在片刻失神后重归平静，她对情绪的控制堪称大师，但对我而言，有那一瞬的慌乱便已足够。
做了个深呼吸，安慧看着手机，下达了逐客令，“不好意思，我的客人到了，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我点点头，从座位上起身，在即将走出诊室时，问出了此来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选我的妻子？那个时候我们和你应该素不相识才对。”
这个问题自然得不到解答。我歪着头，冷冷的与安慧对视一阵后，才告辞离开。我想，从今天开始，她该有一段时间不能睡个好觉了。
离开诊所，我茫然地向前走着，虽然来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仇人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着实不好受。理论上，过了明天自己还有复仇的机会，但我也能预感到自己的情绪将在明天如火山般喷发，而医生也说过，我的病应该无法再熬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用力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因此选择今天过来和安慧对峙，也就意味着要放弃向她复仇。其实，我的内心有过挣扎，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不过，即使不能报仇，也并不意味着安慧就能逍遥法外。我拿出手机，进入通讯录，看着纪严的电话，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