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壹（三）
结束通话时，天色已不知不觉地暗沉下来。
我不知道我的推测是否对警察有用，但牵扯命案，我想他们理应认真对待才是，而纪严的反应也确实如此。他先是询问了我的病情，随后又对我推理当中的一些细节进行反复确认。他本想约我面谈，却被我婉拒了，就算见面，我也没有更多内容可说。不过，当我说出风衣人的真实身份后，还是能明显感受到纪严的变化，他对我有了更深的信任。可遗憾的是，我们都无法联系上我的父母。
也许是觉得我命不久矣，纪严破例对我讲述了张敏案调查的细节。他说，经过法医鉴定，在张敏身上共发现两处伤痕，除了背上的致命刀伤外，还有额头的撞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撞伤是张敏和凶手搏斗中造成的，也就是为争抢什么东西导致头部撞击。在未能得逞后，凶手这才恼羞成怒地用刀刺死了张敏，带着那样东西逃走了。现在看来，那东西很可能就是证明妻子出轨的照片。
由于案发前后，进出住宅楼的只有风衣人，因此，警方已经将此人定为最大嫌疑人。不过，有件事纪严始终难以自洽，那就是为什么被害人在凶手离开近十分钟后，才从楼里跑出来求救？如果头部撞击会造成眩晕，那么被刀刺入后背时，这种眩晕感应该会被替代。即使被害人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求救，也至少不该花费那么长时间。
在对案发住宅楼住户的二次走访后，警察发现除了没有在家的住户，几乎所有人都说自己是被那声“杀人啦”吸引出去的，可是喊出那句话的人却并非楼内居民。因此，警方又调看了监控视频，想从案发后跑出大楼的居民中找到喊话之人。只可惜现在已经入冬，每个人都穿得很厚，甚至还有人围着围巾，虽然能发现一两个这样的人，但也很难断言就是呼喊之人。不过，有件事是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那就是呼喊声出自一个女人。
我很想说那个女人就是安慧，可纪严之后的话却仿佛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他说案发前和张敏有过往来的人警察都调查过不在场证明，包括安慧，而她当时正和诊所同事在一起，是有人证的。
放下手机，我的嘴里吐出一串长长的雾气，心里仿佛有块大石落地了，之后的事就交给警察吧，自己应该没有机会看到结果了。不过，如果那件事可以实现，或许……将来还会有机会。
正当我打算收起手机，手机竟又振动起来，我拿起一看，居然是芥末打来的。我皱起眉，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目光直直地投向前方。此时我才发现，自己仍站在诊所对面的街道上。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芥末急切的声音就扑了过来，“师傅，我听说‘游乐场计划’被卖了？”
我完全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这个，愣了好一会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当然是张蒙t那，我是偷听来的，这事一直都是她在处理。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是卖掉了。”
芥末似乎也很在意这个项目，我狐疑地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这是您自己的决定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项目早被公司收回了，卖与不卖都和我无关。”
可能是听出我话中的戒备之意，芥末沉默了。
这时，一辆白色宝马在马路对面的诊所前停下。在看到驾驶员的一瞬间，我赶忙躲到身旁的大树后，随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那边看去。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在电话里提到张蒙，她就出现了。难道她也在这个诊所看病？但这个猜测马上就被否定了，因为几分钟后，我看见安慧从诊所里走出来，径直来到宝马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一刻，我似有所觉，对着陷入沉寂的手机叫了声“芥末”。
“怎么了，师傅？”
“你知道张蒙是什么时候把项目卖出去的吗？还有，她卖给了谁？”
“时间应该就是这几天。至于卖给谁我不知道，反正听张蒙话里的意思，这件事应该已经了结。”
平心而论，芥末的每句话都很诚恳，若非他也执着于这个项目，我肯定会有所触动。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无需忍受这种疑问，开门见山地问：“芥末，你怎么也对这个项目如此上心？”
“因为这是师傅的心血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卖掉，光想想也让人不甘心。但更可恨的是，明明是您先提出购买的意愿，无论于公于私，公司都该卖给您才对，真是太没人情味了。”
芥末的话让我心中一热，由衷道：“谢谢你，芥末。不过，你听到的可能有误，他们是不可能卖掉那个项目的。”
“是吗？这么说那个项目还在您手上？”
我颔首同意，刚想说“是”，却又立刻噤声。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真要咬文嚼字，那个项目此时并不在我的手上。还有，张蒙为什么现在来找安慧？如果她是卖家，难道安慧就是买家？
忽然，我瞪大眼睛，想起上次自己从催眠治疗中醒来时，曾听到安慧说出“游乐场计划”几个字，而这本来也是我今天想要当面问她的，没想到竟然忘了。
我匆匆向芥末道别，然后心情忐忑地给江海打电话。听筒里的铃声连续不断地响着，从长长的回音铃到急促的忙音，我的心也伴随着铃声越跳越快。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不祥的预感渐渐将我笼罩。
我慌张地举着手机在原地打转，路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等到第二个电话也在忙音中结束时，我感觉身体开始发热，额头似乎有汗水渗了出来。是自己太大意了，居然由始至终都没问过江海，他找的究竟是何方高人？地址又在哪里？
恍惚间，听筒里再次响起忙音。起初我担心是江海遇人不淑，上当受骗，可如果是那样，电话不该无人接听。因此我又开始寻找其他理由，等所有的借口全都用完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无助的慌张，和不断下沉的心。
我在路旁拦下一辆出租车，火急火燎地赶赴家里。一路上，我不停拨打江海的电话，收获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失望，直到对方关机，我的情绪才彻底消沉。我难以理解其中缘由，甚至连愤怒也延迟了。
我开始给江海编辑短信，可是输入一大段质问的话语后，又全部删除，继而更换了语气，以恳求的态度输入第二段话，可来来回回，这条短信依旧没有发出去。等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我才发现，自己最终只发送了三个字，为什么？
我泄气地收起手机，从车上下来，扑面的寒风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黑暗正在降临，这一天也正走向消亡。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回家后破灭了，没有奇迹。二楼工作室的三台电脑，都被取走了硬盘，一如此刻的自己，全都成了无心的空壳。
我呆呆地看着电脑，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里响起短信提示音。来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就在我打算关闭手机的时候，短信开头的五个字让我心神一颤。
对不起，程树……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点了好几次才将短信打开，随后，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对不起，程树，我知道这个时候向你坦白一切很残忍，但我还是决定给你发这条消息，并非奢望得到你的理解，只是不想你走得不明不白。之前，你总说不想死后做个糊涂鬼，刚才你只发了三个字给我，想必也是这个意思吧？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由于我们的工作实在枯燥乏味，那时的我迷上了赌球，爱上了那种血脉偾张的感觉，并沉迷其中，难以自拔。可赌博这种事，十赌九输，我也无法幸免。等到了去年，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欠下数百万债务，以我的薪水根本无力偿还。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徐庆知道了，当时公司正在考虑是否要终止“游乐场计划”，他便以借钱给我还清债务为条件，要我将项目数据暗中交给他。程树，当时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可是，在借条上签字时我才发现，其实真正借钱给我的另有其人，徐庆不过是负责转账的中间人。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别无选择。
只是没想到最后呈现在老板面前的，却是被徐庆篡改的数据，这也导致你们手里的真实数据反而成了假的，公司也借此当机立断地叫停了整个项目。出于自责和愧疚，我离开了公司，此后再也不敢和你联系。本以为一切都会到此为止，可几个月后，徐庆再次找上我，替债主传话。
而这一次，那个人要我从你那里偷走“游乐场计划”，并将所有文件交给张蒙，如果顺利完成，对方就会免除我所有债务，否则，我就要立刻还钱。虽然极不情愿，但我别无选择。
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程树，我深知现在的自己连道歉的资格也没有，我真的非常后悔，有些事一旦错了，就再无挽回的机会。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就是在你家里出现的鞋印，也是那位债主留下的。她好像有你家的钥匙，偷偷潜入家中似乎是想寻找什么东西？但最后应该并未找到。
再见了，程树。
短信到此结束。我放下手机，在漆黑的屏幕前发了一会呆，然后走到窗边。窗台被月光照亮，小小的舞台上倒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似乎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远处，夜晚的霓虹又出现了，照亮了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