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拾叁（四）
旧货车拖着薄薄的尘烟，像条疲惫的土狗，转眼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柴油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擦肩而过的刹那，徐庆妻子也瞥见了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迅速把脸扭向另一边，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原来真的是要搬家啊。
丈夫昨天刚死，后事尚未料理完，妻子就急着收拾东西搬走，这性情，未免也太凉薄了些。我站在原地，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在心中感慨。风掠过耳边，带着几分傍晚的凉意，像是谁的轻叹。
回到家，我疲倦地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顿时陷进柔软的织物里。目光落在茶几表面，那里立着纪严留下的可乐罐。相比那个认真谨慎的年轻警察，看似懒懒散散的纪严，反而带给我更强的压迫感。尤其当他抛出那句“你是故意撞死徐庆的”，周身散发的气势，竟让我莫名生出一种想要举手投降的冲动。
可昨天的悲剧，完完全全是一场意外。
若非脑海中还存留着车祸时的记忆，我或许也会被他的气势裹挟，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之中。然而，我只是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每天两点一线，和代码打交道，又何来胆子举起杀人的屠刀？如果真要追究，那辆撞向我的车才是罪魁祸首。
我伸手抓起茶几上的易拉罐，用力捏扁后，重重叹了口气。本以为取得死者家属的谅解，谈妥赔偿，这场风波就能尘埃落定。谁曾想，警察的突然造访，又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简单的事故。毕竟，被怀疑谋杀，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
其实，悲剧的起因与关键，都是那辆向我撞来的小车。若不是它，我就不会惊慌失措地猛踩油门躲避，也不会忽视经过车尾的电瓶车，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也许是头痛作祟，又或是场面过于混乱，我只记得那是一辆白色轿车。至于出事后它是否还在现场，其实我并不清楚，之所以会对警察撒谎，也是本能地不想惹麻烦。
真正让我断定白车是撞向自己的，是那一瞬间的感觉，那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即便此刻回想，依然让我脊背发凉。不可否认，昨天睡醒后，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像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大块，空白得让人心慌。但面对白车时的恐惧却是真实的，无关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而那些目击者，不过是恰巧经过的路人，悲剧发生前，他们不会留意两辆普通的汽车，更没人会在意一个倒车的程序员；等事故发生后，他们的目光也只会聚焦在当事人身上。因此，他们的证词未必可靠。我想，这大概也是黎勇在本子上打问号的原因，也许他也察觉到那些证词里的漏洞。
“希望真的只是走个流程。”我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把手。
连番的折腾搅得我困意翻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半，虽然没和徐庆妻子约定具体时间，但此刻距离入夜为时尚早，我干脆躺到沙发上小憩。
灰色的梦境如期而至，没有色彩，没有场景，只有一片朦胧的雾，妻子的身影就在雾里，若隐若现。
我感觉自己斜躺在柔软的垫子上，像是家里的沙发。妻子正坐在身旁抱怨，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程树，你整天就知道电脑，就不能多陪陪我们母女吗？”
她的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纱，我使劲睁大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只能无奈地摊手致歉：“对不起，老婆，这次的项目时间太紧了，实在抽不开身。”
“是这样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怒火几乎要冲破压抑，“你就是个工作狂，眼里只有代码。”
“哪有，我只是想多赚点钱，甜甜大了，花销也越来越多，都说女儿要富养，我不想苦了她。”
“你就知道心疼女儿，那我呢？”妻子转怒为嗔，带着几分委屈。
我赶忙举手投降：“我的一切，不都给你了吗？”
“除了时间。”
听她语气稍缓，我连忙趁热打铁地解释：“这是公司近几年最重要的项目，一旦我们研发成功，就能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为了它，整个公司都在拼，我总不能拖后腿吧。”
“整个公司？不见得吧？”妻子突然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我读不懂的意味，“至少那个徐庆就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忙？”
平时，妻子很少过问我工作上的事，和我的同事也不熟，突然听她提起徐庆，多少让我感觉奇怪。只不过，妻子没有作声，雾里的身影如烛火般微微晃动。
我以为她又生气了，只好尴尬地补充：“他是领导，和我们不一样，而且他现在站到了反对这个项目的立场上，自然不会太上心。”
“你们不是同期入职的老员工吗？为什么他能当领导，你却不能？”
“嘿，谁叫我不会取悦老板。老婆，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做管理的料，我更喜欢和代码打交道，简单，纯粹，不用勾心斗角。”
“那就多留点时间给我们，”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我不要你赚很多钱，只想你多陪陪我们。”
“好，等项目结束，我一定请个长假，陪你们去游乐场，去海边，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好不好？”
妻子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这个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许久，我听见她幽幽地说：“你这样……会失去我的，程树。”
“可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啊，从认识到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不，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走了……
醒来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转瞬间消散无踪。梦总是给人不真实的感觉。没有场景，没有色彩，就连妻子的脸，都始终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里。可梦里的那些对话和情绪，却真实得让人心悸。她那句“你会失去我的”，应该只是一句玩笑吧？可如今，我却真的失去她了。
我们的生活，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半晌后才去厨房烧水煮面。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一个人的日子，向来简单，甚至有些潦草。我对饮食没什么讲究，煮面也好，炒饭也罢，无非就是填饱肚子。我是孤独的，平时公司、家里两点一线，几乎没有社交，没有朋友，生活里也只剩下工作和睡觉。
现有的记忆中，我似乎总在忙碌，似乎总有做不完的工作。此刻的悠闲，反而让我感到陌生，甚至生出隐隐的不安。我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该如此悠闲地荒度时光。可是，究竟该做什么呢？
放下碗筷，毫无头绪的我满心烦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声响。我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琢磨晚上该如何与徐庆妻子谈判，还有自己所能承受的赔偿金额。我发现，只要大脑不停歇，只要有事可做，那种莫名的烦躁与不安，就会减轻几分。
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沿着街道向远方铺展，宛如坠入人间的繁星。下班归来的人潮让小区重新热闹起来，可这份热闹却不属于我。我孤独地收拾好碗筷，简单整理了身上的衣服，便动身前往徐庆家。
不知是否过于敏感，我总觉得路人看向自己的眼光透着异样，偶尔还能听见“车祸”“死人”“程序员”之类的字眼，声音不大，等我靠近，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昨天的车祸已经在小区里传开，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徐庆家所在的楼道没有开灯，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地面。我抬手敲门，却无人回应，透过窗户往里看，发现屋内也是漆黑一片，似乎没人在家。
看来是自己来早了。我走到楼道窗前，目光在楼下人来车往的街上游走，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下方终于响起脚步声。我缓缓转身，朝楼梯口看去，可来人并非徐庆妻子，而是一个身穿西装的平头男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夫妻。
我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前醒目的工作牌上，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房产中介？”
名叫张彬的平头男停下脚步，一边点头一边疑惑地打量着我：“您是？”
“哦，我是这家女主人的朋友，和她约好晚上见面，谈点事情t。”
“今晚？在这里？”张彬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可是，她今晚不会回来这里。”
我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不妙的感觉：“你怎么知道？我们上午才约好的，她还说晚饭后在这里等我。”
张彬闻言露出释然之色，笑着解释：“我想是她忘了通知您。张小姐是下午来店里挂牌的，同时把钥匙留了下来，委托我们全权代理，还说自己不会再过来了。”
说着，他抬起手，指间捏着一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什么？这房子已经卖掉了？”
“那倒没有。我们还在寻找买家，不过这房子性价比很高，估计很快就能卖掉。”
我愣住了，张口结舌。上午明明谈得很顺利，约定晚饭后商议赔偿金额，怎么就突然变卦了？还做得如此决绝，连一句交代也没留下。
等等……
我记得，在听说妻子过世后，徐庆妻子的眼神就变了，似乎是在恐惧。可昨天的车祸又和我的妻子有什么关系？一个已死之人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沉思间，前方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我忍着即将复发的头痛，抬起头，看见张彬已经打开门，将那对看房的夫妻让进屋里。
“哎，等等。”
“还有事吗？”张彬歪着头看我。
“其实，其实……”我眼珠一转，随口编了个理由，“我也很喜欢这房子，能不能也进去看看？”
张彬的眼睛亮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殷情，“快请进！您要是也能委托我们公司，我一定为您争取最大利益，绝对物超所值。”
我虚伪地连声感谢，看着他陡然转变的态度，心照不宣地笑了。这，大概就叫专业。走进屋内，我仍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徐庆妻子可能只是一时疏忽，等想起赔偿款的事，还会回来找我。可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到被搬得七零八落的家具，我明白，希望渺茫。
张彬正唾沫横飞地向我和年轻夫妻介绍房子的优势，从采光到户型，再到地段，都说得滔滔不绝。我自然听不进这些，进来的目的，也是在进门那一刻才定下的。也许，我能在这里找到徐庆妻子反常举动的原因，以及妻子和徐庆一家的关联。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徐庆妻子，这里就是最后的线索。
跟着张彬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发现徐庆的东西既没扔掉，也没被带走，就连整间书房也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
看来，徐庆夫妇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年轻夫妻很快就离开了，看样子并无购买意向，想来是价格原因，毕竟这里的房子不是普通工薪族可以负担的。送走两人后，张彬立刻黏到我身边，寸步不离。这让我根本没机会独自搜索，最后只能告诉他，我对房子很满意，想白天再来看看采光，也好同家人商量。对此，张彬并未起疑，反而兴奋地满口答应。他拿出手机，记下我的联系方式，还反复叮嘱，有任何想法可以随时联系他。
我本想旁敲侧击，问问徐庆妻子的电话，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且不说这样可能引起张彬的怀疑，既然那个女人刻意躲着我，甚至下定决心彻底消失，就算拿到电话也未必管用。倒不如先在这里寻找线索，再假借买房的机会堵住她，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我和张彬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在徐庆家楼下分别。我抬起头，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心头升起对女儿的思念，快一天没见她了。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我给父母发去视频通话的请求。
现有的记忆中，我似乎都活在孤独里，值得留恋的，寥寥无几。我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刻板的人，父子间鲜有交流，偶尔说的，也都是关于工作和生活的客套，温情近乎于无。母亲虽爱我，性格却太强势，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按她的想法来，这让我倍感压力，总想逃离这个压抑的家。因此，工作后的我便一头扎进电脑里，成天和冰冷的代码为伴，敲击键盘的声音，成了生活里最熟悉的旋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感。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却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与妻子的相识，是通过红娘介绍的。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费尽心思地讨好与追求，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就像输入一段既定的代码，便会执行相应的命令。回望我的婚姻，初时它就像一副悠然恬静的水墨画。真正为它乃至我的人生赋予色彩的，是甜甜的诞生。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灰暗而孤独的我。是她拯救了我毫无意义的人生，甚至将我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微信视频始终处于待接听的状态，片刻后，便自动断开了。我看了眼时间，女儿和父母应该都睡了，也就打消了再拨的念头。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一定要带女儿去她心心念念的游乐场，那个似乎取名“快乐轮回”的游乐场。
回到家，刚在沙发上坐下，那种莫名的不安又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像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我烦躁地环顾四周，开始在家里踱步，从客厅到卧室，从一楼到二楼，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困兽，找不到出口。最后，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我走进工作室，坐到电脑前。
刚工作那会儿，每每遇到烦心事，我总会往电脑前一坐，“噼里啪啦”地敲击代码，听着那些富有节奏的清脆声响，看着屏幕上闪烁跳动的细小字符，所有的烦恼和不安，都会在代码的世界里，慢慢消散。
我将双手放上键盘，当指尖触碰按键、字符映入眼帘时，不安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充实感。
也许……我真的是个工作狂。
过去忙碌的自己，梦里妻子的抱怨，似乎也都变得合情合理。此刻的我，像个沉溺其中的瘾君子，完全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耳边响起一阵嗡嗡的闹铃声，才幡然醒来。
声音来自旁边的显示器，我侧目望去，那串神秘的倒计时，再次攫住了我的眼球，在单调的桌面上，格外醒目。
十一月二十四日……
倒计时……十二天……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它在无声地提醒我：
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真相，正在等待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