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拾贰（一）
天色尚未大亮，窗外的蝉鸣细若游丝，穿透晨雾的薄纱，轻飘飘钻入耳中。
即便在睡梦中，头痛也未曾放过我，浅浅的睡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胸口还淤积着睡前的闷气，沉甸甸地压着，叫人喘不过气。
倒计时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倘若到了那天，我还是记不起那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又会怎样？我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那个神秘的倒计时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了我的心。
我摸索着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预约了金科医院上午十点的神经科门诊。先治头痛，再恢复记忆，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揭开未知真相最直接的办法。打定主意，我又迷迷糊糊地小憩片刻，再次睁眼时，已经能隐约听见晨练的人声，和若近若远的鸟鸣。
起床，洗漱，再泡上一杯浓香扑鼻的黑咖啡。看着杯口氤氲而上的热气，一丝暖意流遍全身。我坐在窗边，啃着不知放了多久的吐司面包，目光追随楼下忙碌的人影和车辆，看着它们像一粒粒被风吹散的尘埃，前赴后继地离开小区，奔赴各自的人生。
八点刚到，我就给父母发去视频通话，可漫长的等待后，那头依然无人接听。我又马不停蹄地拨打电话，但接连几次，听筒里都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我对自己说，父母这样的年纪，不会时刻带着手机，使用也很生疏，无意中将手机调成静音或震动，是常有的事，一时联系不上也不必大惊小怪。
我踩着细碎而杂乱的步子，在屋里踱来踱去，直到电话里响起关机的提示音，终于按捺不住焦虑，抓起外套，直奔父母家而去。
不接电话尚且说得过去，关机又该如何自圆其说？难道要说，偏偏这个时候，父母的手机没电了？这种念头像一团挥不去的雾，怎么也压不住。
正胡乱猜测间，手机突然响了，熟悉的震动透出衣料。我下意识松了口气，可看清来电号码后，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又是那家“开怀心理诊所”。我失望地接起电话，意兴阑珊地“喂”了一声。
和上次不同，这次说话的是个声音成熟的女人，语速平缓，自称是我的主治医生，听说我失忆后，特地来电询问病情。至于她的名字，我已经忘了。也许是听出我的心不在焉，她没有过多追问，t简单确认了我的状态后，识趣地终止了通话。临挂电话前，她提醒我，自己在诊所还有几次治疗尚未完成，让我有空再去看看。对此，我并没在意，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我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失去女儿的音讯，令我如鲠在喉。
来到父母家，楼道里静得让人心慌。我看着贴在房门上的鲜红福字，第一次感觉突兀，似乎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喉结滚动，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指尖轻叩房门，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却迟迟未开。我嗅到了反常的味道，像冰冷的水，正一点点漫过脚踝。平日里，父母绝不会同时出门买菜，更不可能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难道是带着孩子出去玩了？可冬日清晨的凉意还未散去，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早带孩子出门。
我又用力拍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回应，只好摸出备用钥匙，自行开门进去。
这是套一居室的房子，母亲极爱干净，把这里打扫得纤尘不染。家具虽然老旧，却都被摆得井井有条，就连角落也擦得干干净净。厨房水槽里有清洗过的痕迹，侧面的碗架上摆着两副尚未干透的碗筷，他们应该刚走不久。
家里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我总感觉少了什么，空落落的，像心底被挖走了一块。直到我瞥见墙角的两个满满的大袋子，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
袋子是我昨天送女儿时一同带来的，里面装着甜甜日常的生活用品和玩具，鼓鼓囊囊，却原封未动。可父母搬去新房和我们同住后，甜甜所有的东西也都带走了，这里应当没有剩余才对。
我困惑地在家里找寻，既没有女儿的东西，也没看到父母的手机。更奇怪的是，卫生间的洗漱台上，空空如也，就连父母常用的洗漱用品也都不见了。
这时，窗外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正朝里张望。莫非是父母回来了？心头一热，我快步踏出家门，却发现窗边站着的并非父母，而是一个穿着蓝色碎花睡衣的胖女人。
见到我，她也露出诧异的神色：“咦，这不是小树吗？”
“张大妈，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同她寒暄。
张大妈和父母是十几年的老邻居，关系一直很好，对我也颇为照顾。尽管许久未见，但此时碰面，依然倍感亲切。
“好，好得很，还是小树有心，会关心大妈。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我打不通我爸妈的电话，就过来看看，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张大妈朝我走近两步，迷惑写在脸上：“你爸妈去旅游了呀，他们没告诉你？”
“旅游？”我错愕地瞪着双眼，这个答案实在出人意料，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头上，“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啊。”张大妈歪着头想了想：“大概八点，我在走廊里碰到你妈，她跟我说的，说要和你爸出去散散心，走几天。”
难怪，洗手间里看不到父母的洗漱用品，原来是一起带去旅游了。原本，父母旅游并不稀奇，过去，他们也会跟着老年团，偶尔出去走走。只是我不明白，昨天我送甜甜过来时，父亲为何对此只字不提？想到这，钝痛又在太阳穴的周围蔓延开来。
察觉我脸色不对，张大妈关切地问：“小树，你脸色很难看，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摆了摆手，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等熬过这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您知道……他们去哪里旅游了吗？”
“好像挺远的，是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张大妈看着我，努力想了半天，才尴尬地笑了：“唉，你瞧我这记性，那地方你妈跟我说过，我居然忘了，真是老糊涂。”
“没事，知道他们平安就好。”
“你这孩子，就是孝顺。你爸妈身体硬朗，平时也会段练，偶尔出去散散心挺好，不用太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毕竟年纪都大了，又带着甜甜，我怕他们太辛苦。”
“甜甜？”张大妈怔了怔，“囡囡也跟去了吗？”
“是啊，最近家里有点事，照顾不到，所以把她送过来了。就在昨天上午，您没见过她吗？”
“没有。不过这两天我也比较忙，就今早和你妈在走廊说了几句。甜甜这孩子，聪明、漂亮，我非常喜欢。可惜，自从半年前你爸妈搬去和你们住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好办，等他们旅游回来，我让甜甜再多住几天，到时您别嫌她吵就行。”
“怎么会呢？我欢喜都来不及。”
有了父母的消息，我的心情总算轻松了些，女儿跟着他们，不必忧虑安全问题。告别张大妈，我直奔金科医院。一路上，我反复琢磨父母不辞而别的原因，却始终找不到合理解释。看来，等旅游结束，自己有必要问清其中原委。
没有车，出行格外不便。长久不乘公共交通的我，被错综复杂的地铁线路绕得头晕，换乘的站点像迷宫一样，让人找不到北。历经一番波折，坐错几次地铁，我终于赶在医院午休前，抵达了目的地。
金科医院是本市著名的三甲医院，神经科声名在外，全国各地有无数患者慕名而来。但我选择来此就医，还是因为它离家最近，若后续还要治疗，会更加方便。
失忆前的我，不知是否也来这里看过病？
由于提前在手机上预约过，一到医院，我便在自助机上挂号，躲过了大排长龙的队伍。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都沉默地低着头。我找了个远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叫号。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没有丝毫暖意，我的脑海中依旧盘循着各种各样杂乱的思绪。大概二十分钟后，喇叭里响起我的名字，声音机械而冰冷。
步入诊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眉头直皱，可心底却同时泛起莫名的熟悉感。我捏了捏鼻子，在穿白大褂的男医生面前坐下，将夹着医疗卡的病历本递了过去。
医生熟练地拿起本子翻阅，头也不抬，声音机械而平淡：“哪里不舒服？”
“头痛。”
“多久了？”
“嗯……应该有些日子了，具体多久，我不记得了。”
“有些什么症状？”
我斟酌着用词，将这两天和头痛有关的经历、感受都说了一遍。等听到“失忆”两个字时，医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如果失忆是头部撞击后产生的，那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我不确定，但我总感觉没撞得那么厉害，会不会是头痛引起的？”
“要是头痛引起失忆，那这病就不简单了，而且不会是短期内形成的。”
“听我爸说，之前，我应该去医院看过。只是不记得具体时间，也不记得在哪家医院。”
“你的病历本上，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医生用手指在本子上敲了敲，“无论你去哪家正规医院，只要是本市的，病历本上都会打印就诊记录，除非你当时没带本子，又或者去了私人诊所。”
“我……不记得了。”
医生没再多说，从病历本的透明封套里抽出医疗卡，插进电脑旁的读卡器，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如果之前你是在我们医院看的病，系统里会有记录，要是没有，就只能重新检查，先看看具体问题。”
我拿起自己的病历本，再次翻看起来。和在家时看到的一样，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头痛的就诊记录。难道真如眼前这位医生说的那样，自己没带本子，又或是去了不需要病历本的地方就医？还是说，我对父亲撒了慌？
忽然，我翻页的手僵住了，双眼盯着页脚出神，那里印着页码，是数字8。我连忙翻回前一页，果不其然，这一页的页脚处赫然印着数字6。细看之下，我在装订处发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页码为数字7的那一页，明显被抽走了，就像一个刻意被抹去的秘密。
与此同时，面前的键盘声也戛然而止。
医生收回放在键盘上的手，凑近电脑，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嘶，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你之前的确来我们医院看过头痛，系统里也有你的就诊记录，时间是今年六月十日。不过……”
“不过什么？”
我屏住呼吸，心底的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过，当时的诊断结果是——脑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