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尤清冽
大声嘿然一笑：“你啊……跑到自己不懂的世界里来乱闯是很危险的。”
秋实这次是真心地点头认可。
他对这个世界知道得还太少，尤其是对暗夜中的世界有多危险的判断是不准确的。
大声不仅帮他找到工作，还愿意收留他暂住在出租屋里。
乐队的三个成员都是20岁出头的小伙子，因为共同的爱好聚集在一起，玩乐队不赚钱，大家日子过得都挺紧巴。
穷得只剩下热爱和理想的人，是很纯粹的人，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感情总是很好的。
互相帮助和抱团取暖，是他们的日常。
人越是穷，拥有得越少的时候，反倒是侠气最重，也最仗义的时候。
当变得富足的时候，这些气息反倒是会随之减少的。
认识大声的第一天。
秋实在星河pub里免费看了一场午夜澄乐队的表演。
乐队表演的现场很喧闹、很刺激，满溢的激情，空气里都是快乐的因子，沉浸其中，能短暂地忘却烦恼。
音乐，是很美好的存在，秋实和音乐为伴的时候心是最安宁的。
表演结束以后，大家收拾好东西往pub外面走。
大声答应了收留秋实，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声身边，去一个他未知的地方。
团员是领略过大声有多老好人的。
大擂善意地跟秋实说：“你就放心住吧，大声那屋我们全都住过，谁有困难他都会帮的。”
大弦笑着补充道：“他就是个绝世老好人，将来火化了都能烧出舍利子的那种圣父级的好人。”
乐队的人经常在大声的出租屋里聚会，喝醉了倒头就睡。
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床，三个大男人只能横在床上睡。
枕头都没多的，都是各自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腿全都吊在床沿外面，还是一样睡得呼呼香。
大声收留秋实的第一晚，他发扬“尊老爱幼”的精神，让秋实睡床，自己睡地垫。
秋实却把“大声收留过很多人”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坚决不睡那张“很多人睡过的床”，他宁可和衣睡在塑料泡沫地垫上：感觉那床上的菌群有点太复杂了。
大声坐在床沿，看着睡在自己脚边的秋实。
他洗过澡以后依旧穿着原来那一身衣服，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样子，像是被泥浆水泡过一样。
秋实背对着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也不管，只一动不动地侧躺着。
很瘦的身材，少年人特有的薄身板。
大声关掉灯，仰面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秋实的脸就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与性别无关，美得发光，那是不应该存在于黑暗中的美好。
大声的床上确实睡过很多人，乐队成员、无家可归的小可怜、看对眼的人……有穿着衣服一起睡的，也有赤身裸体睡一起的。
他知道秋实介意什么，少年人的内心太纯洁，看什么都嫌脏。
今天一天经历过生死，情绪大起大落，时间也已经很晚了，秋实的身体很累，但他没有睡着。
他轻轻地翻成了平躺的姿势。
“你没睡着？”大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秋实先是一惊，听出大声的声音里毫无睡意，便问：“你平时几点睡？”
“三四点吧。”大声随意地说，“我的生活是黑白颠倒的。”
秋实才知道，一两点还不是大声的睡觉时间，难怪声音听着很精神。
反正也睡不着，而有个问题他已经好奇很久了，忍不住问：“大声哥，你姓什么？不可能姓大吧？”
大声闷闷地笑了起来，不答反问：“你呢？真名叫什么？”
他没看过秋实的身份证，合理怀疑他说的名字并不是真的，“秋实”这样的名字未免太好听了，像行走江湖用的假名字。
“秋实是真名，明天我回去拿东西，到时候给你看我的身份证。”
秋实觉得自己的名字至少比“大声”像真名吧？
大声有些惊讶，居然是真名。
不过漂亮的人有一个很美的名字，那就是个完美的组合。
既然秋实是以真名相交，大声也告诉他实话：“尤清，你学过的，八年级下的的课本上有，‘下见小潭，水尤清冽’的尤清。”
秋实：？？？
他不仅学过《小石潭记》，还全文背诵过，但是没有人这样起名字，掐头去尾取中间两个字。
“以我的知识储备，只在这一篇古文里见过这两个字，你还要继续读书的，将来，或许有一天，你会在别的诗里看到我的名字。”
大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时刻，秋实会不会想起他，想起他们初相识的这个夏日夜晚。
窗户开着，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却还是一点都不解暑。
屋子里很热，但两人已经沉沉睡去，因为很累了，累到无力介意冷热这样的小事。
大声本来睡得正香，被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给吵醒了。
他的睡眠质量是好的，属于是倒头就能睡着的人，小动静吵不醒他。
他醒来以后，坐起身，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听见声音是从床旁边传来的。
大声摸到自己的手机，把电筒打开，往地垫上一照，就看见秋实痛苦地挣扎着喊：“放开我，放开我……”
等到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大声吓得背脊发凉，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秋实正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看得出他掐得很用力，但他嘴里又在喊着“放开”……
大声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包括双重人格，但是任何一重人格都不可能想要掐死身体吧？
身体死了的话，精神就没有了依附，管你几重人格，全都变成死人一个。
大声跪在秋实的身边，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去掰扯他的手。
掐死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力气，原本自己掐死自己是不可能的，但是人在梦中的时候有可能激活自己的潜能，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巨大力量。
“秋实。”大声一边扯他的手一边试图将他喊醒，“你醒一醒。”
秋实的身体被他拉扯得晃来晃去，于是悠然醒来，待到他看到大声离自己很近，还对着他大呼小叫的。
他本能地坐起身，蜷缩起身体，防备地问：“你想干什么？”
大声见他终于没t再继续掐自己的脖子了，松了一口气：“你一直在说梦话，说得很大声，我怕你被梦魇住了，才来查看……”
秋实知道自己误会了，大声是在帮自己，马上道歉：“对不起。”
大声当然是一秒原谅他：“没关系，你去冲个凉吧，我看你惊出了一身汗。”
秋实听话地洗澡去了。
大声揉了揉眉心。
其实不难猜到，秋实可能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否则哪个好人家的孩子会孑然一身离家出走啊。
还好秋实遇到的是自己，纯是好心收留他，也不要他给任何回报。
但凡遇到个黑心肠的人，对他有邪念的……
大声都不敢想，秋实那么单纯，别人说收留他，他就跟着走了，这可怎么行，万一遇到坏人，他是要吃大亏的。
秋实冲完凉回到屋里，再次躺在地垫上。
他感觉喉咙莫名其妙的剧痛，用手揉捏，结果发现整条脖子都特别痛。
大声问：“秋实，你睡觉说梦话吗？”
秋实说：“不知道啊，我之前都是一个人睡。”
大声又问：“你会在梦里掐自己吗？会把自己掐醒吗？”
秋实老实地说：“没有发生过。”
刚说完他就回过味儿来了，问大声：“我刚才掐自己了吗？你是来拉开我的手，不让我掐自己？”
其实大声不用回答，秋实从喉咙疼痛的程度就能判断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掐自己。
想明白事情的原委，秋实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天，他在医院里面对夏树说：“我不是比你勇敢，我只是比你想死而已。”
当时他的心情确实是那样的，相较于生，死于他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太难了，他已经受够了。
离开医院以后又发生了很多事，他遇到一个好人，给他买饭吃，愿意收留他，给他睡觉的地方……
这是一次不错的偶遇，秋实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生啊死的事。
结果当大脑陷入沉睡以后，身体有自己的想法，他企图杀死自己。
原来“想死”这件事，就算理智放下了，身体也没有放下，仍然在执行主人先前的想法。
这么一折腾，时间更晚了。
还好后来秋实只是安静地睡着，没有再吭吭唧唧地叫过。
大声因为工作的关系，昼伏夜出，别人的早上就是他的深睡时刻，一般下午才会起床。
秋实早早就醒了，他的生物钟是晚睡早起，大清早的生物钟就准点叫醒他了。
他不想白住人家的房子，于是轻手轻脚地把家里的卫生给打扫了，然后又煮了面，这才叫大声起来吃早饭。
大声迷迷瞪瞪地起床，双眼无神，身体摇晃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直到热辣滚烫的方便面吃到了嘴里，大脑才醒过来一点，意识到秋实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小朋友。
大声自从15岁离开家出来闯荡，就没有人主动为他煮过任何东西吃。
自己买饭吃和别人主动亲手为他做饭，感觉还是不一样，后者是有关怀和情感在里面的，很暖心。
反正都起床了，吃完面以后，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大声决定带秋实出门去买床上用品。
附近的农贸市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布卖，秋实看中一套藏蓝色的三件套：一张床单，两个枕套。
夏天，是可以省略掉被套的，真男人都是直接和衣而睡。
大声的购物经验丰富，猛猛砍价，最后以35块钱一套成交。
两人回家把新床单铺上，新枕套换好，旧床单就铺在地垫上。
大声宣布：“床上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了，这下你可以睡床了吧？”
秋实推辞道：“我睡地上就……”
“不行，你还是个孩子！虽然我读书少，但是尊老爱幼的美德我还是有的。”大声直接把这事儿给定了，“以后床是你的，你好好休息，努力工作，还有加油读书！”
大声怀疑，秋实会被梦魇住，是因为他睡得太低了，碰到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