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们也曾命运共震
包玉鸣联系了几个相熟的家长，问有没有孩子以前军训穿过的迷彩服还留着的，想借用几天。
很快就有家长说自己亲戚家的孩子去年才军训过，迷彩服还在家里收纳得好好的，可以无偿送给有需要的学生。
这下服装钱省了，包玉鸣又自掏腰包帮秋实交了伙食费。
班主任不好当，军训是新班级第一次集体活动，他还是想让所有学生都参加，不能一开始就有学生脱离集体。
这件事之后，包玉鸣对秋实就格外关注一些。
未央高中的军训是要到真正的部队里去接受训练的。
部队在深山里，条件很艰苦。
一间几平米的长条宿舍，地上一张棕垫连着一张棕垫，直接大通铺，挤挤挨挨地睡二十几个人。
棕垫的毛刺很扎人，就算铺上床单也还是扎得要命，大家睡觉都不敢脱衣服。
半夜还要演练紧急集合，更不敢脱衣服了，否则哨响以后都不够时间穿好衣服的。
部队食堂的饭菜很朴素，早上是馒头、稀饭、榨菜；中午一荤两素的炒菜；晚上一荤一素配馒头或是米饭。
都不是十几岁的青少年爱吃的食物。
有些孩子忍着吃个半饱，有些孩子嫌难吃，只浅尝几口，等到用餐结束就到小卖部去买零食和泡面吃。
吃得不好，睡得不好。
娇生惯养的孩子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才生活了一天就开始叫苦不迭，抱怨连连。
秋实沉默着，仔细感受这一切，他要铭记这一切，甚至还想知道：还能有多苦？
如果军营里的物质条件就是他能接触到的最苦的，那他已经经历过了，但凡以后生活条件好过军营，他都会觉得满足，都会有幸福感。
一起吃苦很容易建立起感情。
秋实先跟同宿舍的人混熟了，然后跟整个方队的人都混熟了。
他跟大家打听，有没有人是交了住宿费，但是只在宿舍里午休，晚上并不住校的。
这种学生其实不少，每个班几乎都有。
一般是因为家离学校不近不远，中午孩子来回跑一趟有点赶，家长干脆给孩子办个住宿。
孩子在食堂吃完午饭，回宿舍还能休息30分钟，可以小睡一会儿。
晚上家长下班了，可以开车来接孩子，辛苦学习一天了，t势必回家好好睡觉。
这种学生的家境都不错，父母又宠爱，性格好的概率很大。
秋实几天时间就打听出好几个这样的学生，直接跟对方提出晚上想借床位睡的事，几人都很爽快地同意了：反正钱都交了，晚上空着也是空着，有同学需要就用啊。
这下不用交住宿费，就有床位可以睡了，等军训结束回学校，秋实就不怕晚上没地方睡了。
生活总是会不断地给他出新的难题，他不断地在想办法，努力，总能解决的，也不是活不下去。
就是活得很累，以为终于翻过了大山，结果山后还是山，他好累，累得有点窒息了，窒息……
“秋实……秋实！”
“喂，你醒一醒！”
秋实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睁眼看见一群晒得黝黑的寸头男生团团将自己围住了，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吸到一半就呛咳了起来：他的喉咙很痛很痛……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他醒了！”
“太好了。”
“吓死了……我的妈呀！”
“你没事吧？”
“要不要喝水？”
秋实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喉咙疼得他吞咽都难受。
“你们班怎么回事？”夜晚执勤的教官在宿舍外大声道，“过了熄灯时间不许开灯！”
大家吓得“嗖”地一下散开了，有人拉灭了电灯。
秋实躺在黑暗之中，眼睁睁盯着根本就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知道，他又在睡梦中掐自己了。
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要干什么。
如果真的想死，如果真的要掐死自己，能不能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再掐？
没有人发现，没有人救他，掐死了也就罢了。
为什么每次都要在身边有人的时候掐？
他问自己：你到底想死还是不想死？
他没有答案。
或许一半一半，或者看死亡和明天哪个先来，他都可以接受。
军训六天，第七天汇报演出。
男生的兵营和女生的兵营在山的两边，根本看不到彼此，秋实已经六天没见过夏小鸢。
第七天，男生和女生从各自的兵营出发，跋涉十几公里，到了更加深山里的一处演出场地。
巨大的操场上，整齐站立着的3000多名学生，只占了操场的五分之一不到的面积。
大家顶着日头站军姿，直到领导到达现场，汇演开始。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迷彩服，戴着一样的帽子，只能看见大约一半的脸，在这种高度相似的着装下，秋实感觉眼前就是：人人人人……
他所在的方阵从所有同学面前走过，他试图寻找，可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见过面了。
虽然没有面对面的机会，但他们一定以及肯定，有从对方眼前经过。
汇演结束，领导的车徐徐开走。
未央高中此次军训的所有项目都已经完成，大家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走出演出场地，到路边找寻自己班级的客车。
司机会将大家送到军营附近，大家下车后回宿舍收拾行李，然后再次上车。
这次，就是离开军营了，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来这里。
明明这七天过得很苦，身体和精神上都很苦，训练繁重，吃不好睡不好，每一分每一秒都想早点离开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抽水马桶的深山老林。
可是当离别进入倒计时，人还是莫名地伤感了起来。
夏小鸢上车以后，一眼看到坐在最后一排的秋实，她直直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秋实往旁边侧身，尽量离她远一点。
夏小鸢看他只晒黑了一点点，简直羡慕不来，她都晒黑好几度了。
她从迷彩服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颗糖给秋实：“别人给我的，我没舍得吃，想等见到你了给你吃。”
秋实发现糖果已经融化了一些，拿在手上，半软半硬的触感。
他问：“你收到几天了？”
“有几天了……”夏小鸢嘿然道，“不错吧？有什么好东西我都想着你。”
秋实说：“你们晚上有紧急集合吗？你是不是也不敢脱衣服睡？”
夏小鸢激情控诉道：“对啊，一件都不脱的，不铺棉絮的棕垫真是扎死个人！”
秋实猜到了这糖是被她的体温融化的。
这会儿听她说起女生兵营的情况，发现和男生兵营的条件一样艰苦。
他忍不住问：“你那么娇气，怎么受得了的？”
夏小鸢的家庭条件一般，但是父母宠爱，哥哥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从小就没让她吃过学习以外的苦。
她虽然自诩猛禽，实际上娇花属性拉满。
冷了、热了、累了、饿了……都不行，但这些，在军训期间就是日常。
秋实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了，这里太苦了，我要回城区！”夏小鸢咬牙撑过来的秘诀是，“过一秒少一秒，熬过这一秒就离回家近了一秒，我的希望之火永不熄灭！”
秋实听笑了，有归处的她，永远燃烧着希望的火苗，没有归处的他，不知道应该向何处点燃希望。
短暂的分别之后，夏小鸢背着大大的背包上车了。
秋实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这次他用背包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看到夏小鸢上车，他把背包移开，位置给她坐。
夏小鸢连人带包一起坐下去，包屁股在车身上一撞，她被怼得往前一扑。
秋实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抱住了。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是她的包太大了，于是起身，帮她把包卸下，然后把包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上，将两人彻底隔开。
夏小鸢指挥道：“上面有行李架啊，包可以放上面。”
秋实坚持道：“就放这里。”
夏小鸢不解：“为什么？”
秋实的实话是：“衣服七天没洗，臭死了，千万别靠近我。”
七天时间，人可以用冷水冲凉，衣服却是没有多余的可以换洗。
就这么汗湿又穿干，干了再汗湿，每天重复以上的步骤，感觉这套迷彩服都被他腌入味儿了，可不敢让她靠近。
其实夏小鸢觉得还好，刚刚都扑到他的身上了，那么近距离也没有闻到什么不好闻的味道，真要说的话，她只闻到了青草和尘土的味道，并不难闻。
等到大家都上车了以后，车上吵得不行，大家都跟出闸的猛虎一样，有人在讨论回城以后要先去吃什么美味。
有人说要回家美美睡一觉。
有人说要先回家好好洗个澡。
大家恨不得早点发车，早回家，都盼着离开这个又苦又累的地方。
车上的广播忽然响起：“同学们请注意，您所乘坐的客车即将发车，请大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大家闻言更加兴奋了，有人欢呼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只想离开这里。
车外忽然传来口号声。
所有的教官列队整齐地小跑而来，很有秩序地分成两列，分别站在道路的两侧。
训练有素的他们，目不斜视，只听指挥，一个命令一个动作。
他们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马路的两边，就像两排整齐的栅栏。
同学们坐不住了，纷纷探身往窗外看去，急切地问：“我们的教官在哪里？”
“有人看见了吗？”
“伍教官！”
“陆教官！”
……
任凭同学们如何呼喊，教官们个个巍然不动，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回应。
车上的广播再次响起：“同学们，为期七天的军训已经结束，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你们会回到温暖的家里，会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美丽的校园里徜徉，在方便快捷的城市里生活……这些，你们原本视作理所应当的基本生活条件，现在是不是很期待，很向往？”
“七天的军营生活，是你们宝贵的人生体验，只有经历过艰苦才更知道什么是甜，才懂得你原本的生活有多么的美好。”
“现在，你们可以看到，全体教官都已经在道路的两侧就位，最后与大家道别。今天他们向学校反映，同学们此次军训的表现都非常出色，知道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学生，希望你们好好学习，积极向上，学成后报效祖国！”
“同学们，请坐稳扶好。各位司机，请有序发车。”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坐窗边的同学都冲着窗户外面边喊边找自己的教官。
这时一声命令破空而来：“敬礼！”
一直岿然不动的教官们在听到命令后，瞬间整齐划一地朝着缓缓移动的客车行礼。
军人告别，有自己的方式，整齐的、干脆利落的、无声胜有声的。
夏小鸢没想到自己会哭，她真的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基础条件很差、菜也很难吃的地方。
却在看到教官们敬礼的瞬间，泪水喷涌而出，毫无预兆的，无法抑制的。
泪水不是因为伤心或是开心，而是和某些人共同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一起经历过一段时光，互相之间短暂地命运共震过，此次分别，大概率此生再不相见。
在时光的维度上的叙事，太过宏大震撼，以至t于泪流满面。
……
军训结束以后，回校上课的第一天，班上的同学都还是在部队晒黑了好几个度的肤色，一个个看着都有点灰头土脸的。
唯有一人容光焕发，打扮精致，就是盛夏大美女。
她早就听人说过，未央高中的军训超严格、超累、超夸张的。
她既紧张又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影响生理，她在军训前一天大姨妈来了，疼得在家里打滚，于是让她爸带她去看医生，顺便就以痛经为由开了请假条，就这样合理地跟军训擦肩而过。
……
那天班主任给全班下发了“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不管申请与否，都要把表填好了交给老师。
夏小鸢偶然看到，秋实在表上填的是：需要申请。
秋实申请贫困生补助的资料审核一直没有通过，因为申请表上没有他父母的签名。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原因：一，家庭不是真的贫困，家长不想申请；二，家庭是真的贫困，但父母嫌丢脸，不愿意签字。
包玉鸣感觉得到秋实是真的困难，所以几次把他叫去办公室，问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如果父母古板、固执、不配合、怕丢脸的话，可以请父母来学校一趟，他来负责做家长的工作，一定说服他们签字。
秋实拒绝谈父母的任何事，只说自己拿不到签名。
学生不配合，包玉鸣愁得薅自己的头发，负气地说：“你走吧！”
秋实转身告退。
包玉鸣惆怅地叹气，但是赶他走，又不是不帮他解决问题。
坐在包玉鸣对面的老师围观了全程，他关注的重点是：“你那个学生长得好帅，又高又白又好看。”
包玉鸣也知道，挺好一孩子，即使贫困也没有放弃求学，所以他才真心很想帮到秋实。
转念一想，贫困生资助申请不下来，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嘛！
他又快速振作了起来：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幸运的是，很快就有好心人出现了，点名要资助秋实。
包玉鸣对好心人很感激，对方的爱心，就是秋实欣欣向荣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