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 忒弥斯和潘多拉
宋明汲见周谶的时候，王照心找到了周谨。
从见到王照心第一面开始，周谨就不喜欢这个人。
王照心装得矜贵、天真，自以为掌握了扮大多数富家女的秘诀。
她们总是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猪，用精英教育抛光，用财富打蝴蝶结，装进精美的礼盒里，从父母的手上，交到另一家兄弟的手上。她们被养成值得把玩的宝物，就是为了交换回更值钱的东西这一刻。
她们得意于自己身处的木匣是奇楠沉香和黄花梨木，避免自己与其他鱼眼珠混为一谈，假装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由父母兄弟合谋的买椟还珠。
事到如今，周谨承认王照心抓到了精髓。
她天衣无缝，起码不像周家男人身边常常出现的那些漏洞百出的掘金女——那些周谨在心里更瞧不起的女人。
周谨本来就眼高于顶，从来瞧不起任何人。
她瞧不起周谦，没本事真枪实弹地完成商业动作，只能走歪门邪道。
她瞧不起周谶，一个还叼着奶嘴的废物草包。
她瞧不起周言境，父母兄弟女人的软饭吃尽，事到临头，讣告里没有一件事能以他自己为主语。
她瞧不起郑锦绣。她记恨郑锦绣。
郑锦绣将自己的能力才干、身体、情感、灵魂、子宫都兑换给了周家，明明已经换得了权力和地位，明明有机会分得自己的封地，让周言城不得不接受，他的局里已经有一个女人，也会出现更多女人。
然而郑锦绣却在怀了周谶后从财务总监的办公室、董事会的会议室，股东大会的发言台上，退回客厅厨房。最终将一切拱手让人。
让给周言城，让给周言境，让给周谶。她认为只有姓周的——不，应该说只有带把的，才能保她富贵平安。
周谨也瞧不起其他有钱人，每年都会花费数百万请大师做法，追求海市蜃楼的庇佑。
她是无神论者，不拜神佛，不跪祖宗，不会在烟雾缭绕的庙宇里默默背出自己的身份证号，指望命运循着线索，不偏不倚地降临在她头上。
至于周言城，确实一度是她最尊敬的人。
她的父亲，靠着天时地利人和打下了万里江山，到现在也依然坚挺。
蚍蜉撼树是弱者的望文生义。想要毁掉千里之堤，首先要凑齐千万只蚂蚁。但人类不比蝼蚁，总是大喊着齐心协力，正是因为身在猜疑链里，团结从来都是稀缺。
就算是血亲，用得最熟练的，也是互害的智慧。这一点上，周言城当然是榜样。
但周谨最瞧不起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瞧不起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发生，都要劝慰自己，她是注定的周家人，只能姓周，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瞧不起自己不得不靠着周言城安身立命，然后洋洋自得，这些本来就是我拥有的，凡所发生必须有利于我。
瞧不起自己总是假装孤傲清高，实际上每次面对周言城的时候，仍旧怕得要死，怕他一句话就把她所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走。哪怕是靠她后天创造的，哪怕是她以为天生注定的。
她知道周言城从来都掌握着剥夺的能力。恰如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捍卫的能力。
她自以为叛逆独立，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但面对周言城却总是惶恐，又被打回到封建帝制，不得不承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好在，周言城已经老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被时代弃于脑后，只能遥想当年。
周谨看着安然坐在对面王照心。
她针对周谶的杀猪盘已经收网，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此时露出了她真正的底色。轻禄傲贵，不卑不亢。
为什么一无所有的王照心无所畏惧，应有尽有的她却不能有恃无恐？
周谨想，所以打倒周言城的，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人呢？
王照心不在乎周谨心中的百转千回，她只需要知道，对面是一个极度渴望权力却始终没有机会的女人。
王照心说：“我的目标只有周谦，言城集团太大，我吞不下，也没这个兴趣。但是如果你想要，现在跟我联手，是最好的机会。”
周谨说：“对我而t?言确实是好机会，但我为什么要跟你联手？我姓周，而且我的公司就要并入言城集团，我也马上是董事会成员了。”
王照心眼珠子一转，想起周谦找到宋明汲的目的，很快理解了其中机巧。
“周谦找过你了？”王照心轻蔑地笑了，“他许诺你什么时候当董事长？三十年后，等他死了？”
“等不了那么久吧？”周谨不甘示弱，“你的目标是周谦，我相信他马上就会有报应的。他死了，我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王照心说：“只是周谦死而已，又不是周谶死，为什么是你坐收？谁允许了？你妈妈终于决定爱你一次了？”
商业谈判向来是周谨的强项。
他们周家的孩子，从小就在牌桌上，演讲沟通都成体系地学过。但在王照心话音落下后，她张两次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周谨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作为血肉之躯，从前也将人类口口相传的故事当成真理，她也曾满心期待，认为自己能相信的，起码还有母亲。
事到如今，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么年轻，却已经繁复杂乱的掌纹，她已经明白，值得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她摊开双手，允许自己抓住一切。
她抬起头，看向王照心。
周言城还在住院。
他已经拿到了三个孩子的亲子鉴定报告。万幸，周谦和周谨确实是他的种，他的判断没有错，周谦想要通过周谨收拢父子权力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但周家所有人的每日行程上还是多了一项，就是前往佳恩医院探望周言城。
周家的破事在订婚宴后走漏了风声，周家小公子被捞女欺骗差点结婚，以及周言城头顶泛绿光的两桩八卦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周言城当机立断，买了三篇通稿。
其一，投资女皇王誊宁持续多年大笔买入言城股价，两家始终是战略合作伙伴，小辈也是至交好友。
其二，周言城只是旧疾复发，身体已经恢复，周家上下所有人齐去探望，父慈子孝，家和事兴。
其三，周言城在病房内，签订了周谶担任言城新能源事业板块副总裁的任命书，力挺周谶深入业务，创造辉煌。
事实归事实，故事归故事，三条新闻一出，言城集团呈下跌趋势的股价不仅稳住，还在周谨围剿二级市场的过程里开始缓缓上涨。
真金白银的确无法买断闲言碎语，但大众口中的偏旁部首，只要不影响实际利益，从来都一文不值。
事已至此，哪怕周家人心里都清楚真相是怎样，他们面对周言城是怎样胆战心惊，那个病房，他们也不得不去，不敢不去。
郑锦绣始终是周言城的妻子，所以她始终是在的。只是这些天寝食难安，越发憔悴。
周谨之前几次去，都故意与其他人错开，甚至选择郑锦绣中间休息的时间，以换得与周言城单独相处。
周谦来找她，她自然知道一切都有周言城授意，因此她特意先周谦一步找到周言城，向他表示接受这个合作并非觊觎周家财力和董事会地位。
“爸爸，现在咱们自家人的关键节点，我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周谨说。
周言城再一次握紧周谨的手：“好孩子，等这一波过去，你放心。”
周言城没有允诺任何事，周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放心什么。
她只知道，上一次和父亲这样坦诚相待之后，周谨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她始终是亲之又亲的局外人。
与王照心见过面，周谨再去佳恩医院，特意跟郑锦绣打了照面。
郑锦绣和周言境最担心的事就是周言城改变原来的决定，尤其是遗嘱。
这样一来，周言境手中已有的10%股份，周谶作为接班人能拿到的30%，以及郑锦绣和周谨分别能拿到的5%，可能就彻底作废了。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他们再从二级市场扫荡1%的股份，他们一家人就彻底掌握了言城集团。
周谶就可以作为言城集团的最高掌权者，而周言境和郑锦绣，则可以垂帘听政，通过控制周谶来控制整个集团。
这个市值千亿的庞大帝国。
郑锦绣和周言境的秘密和目的，在周言城面前已是一览无余。但周言城不动声色，与所有人的相处还是像之前那样。
另一只靴子始终不落地，郑锦绣终日惶惶不安。
之前，周谨告诉郑锦绣，周谦身上有着谋杀隐雷，已经被复仇者找上门来，成为周家大患。因为是针对周谦的重大消息，不出她所料，郑锦绣果然有了下一步行动。
这一次，周谨自然舍不得母亲精神受到如此折磨，她如法炮制，再一次向郑锦绣同步周谦的动作。
“周谦找我，让我帮他占董事会的位置，慢慢回收股票。他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借助的肯定是言城集团的能力，也就是爸爸的能力。他的意思，就是爸爸的意思。”
周谨和郑锦绣来到医院的花园，今时今日恰如往时往日。
郑锦绣不是蠢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厉害。但想明白问题，不等于找到答案。
她拉住周谨：“周谨，小谨，咱们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周谨任郑锦绣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咱们吗？爸爸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只要还像之前一样，爸爸给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不就得了。”
郑锦绣喃喃道：“之前的遗嘱已经签了，你叔叔手里还有10%，只要你爸爸不改变主意，你弟弟还是有机会上位的，只要你爸爸不改变主意……”
周谨看着郑锦绣，深深地闭上了眼，然后甩开了郑锦绣。
“我看你想的很明白了，关键在于不要让爸爸改变主意。”
说罢，周谨转身。她短暂地停顿了几秒，大步离开。
她与正赶来找妈妈要奶喝的周谶擦肩而过。
周谨不想搭理周谶。周谶心事重重，也没精神和她寒暄。
周谶好歹当上了副总裁，但面上无光，丝毫不见喜色。宋明汲找过他之后，他连着几日都没有睡好，盘算着心中的计划。
母子连心，郑锦绣和周谶都发现了谜底就在谜面上。
周言城和周谦、周谨，这一家人，想要的是大肆清算，彻底变天。而周谶和他的亲生父母，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一切维持原判。
周谶已想到让一切都一动不动的办法。他靠近母亲，母亲也靠近他，他们是一对真正相依为命的母子。他心怀鬼胎地抱住母亲，安慰母亲。
这一次周谨猜错了，他不是来寻求母亲的庇护。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像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一般雄壮。哪怕他可能要迎接的，是忒弥斯降下的审判。
何茹第一次来到周谦的衣帽间，谢贵云向她演示如何打开大门，她因此得知里面有一个隐藏空间。
谢贵云甚至不敢完全打开，只将柜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宛若刀尖划破皮肤，留下一条隐蔽但一直在渗血的伤口。
谢贵云千叮咛万嘱咐，不管他们这群人有什么打算，一定要等到她离开周谦家，最好离开国内再行动。
如果何茹真的下定决心探寻周谦的秘密，那也要速战速决。周谦全家各处都有摄像头，根据她的观察，家里只要出现异动，不出三天，周谦就会调取监控。不被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要在暴露之前尽快脱身。
本来周谦一定会在新阿姨到来之后查看监控，摸清来人的行动习惯。但这段时间，他要事缠身，焦头烂额，在家停留的时间太少，忙到几乎三餐都要外食。
何茹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待。
擦拭桌面时，她想的是谢贵云的航班有没有落地，她是不是已经见到了女儿。
更换床单的时候，她想的是王照心的计划是不是顺利进行，宋明汲拿捏着手中股份，能不能将周谦绊住。最好直接绊倒。
她忐忑地静默，终于等到周谦要有大行动。
这天晚上，周谦和周言境，正在前往远郊的路上。
何茹再一次站到了周谦的潘多拉魔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