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灾和人祸
何茹第一次真正见到周谦的“心脏”。
暗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最先看见的，是一幅几乎与墙壁同样面积的巨大油画。
画作线条粗粝抽象，何茹不懂艺术，只觉得那诡异的画面有千斤重，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黑漆漆的混沌夜空，绿森森的昏暗树林，每一道像手臂般向外伸直的树枝上，都悬挂着一条红惨惨的藤蔓。
何茹走近，站在画前，扬起头来，才发现那些垂下来的红色线条并不是植物。
那些是人。
尤其视线最中心的，笔触所描绘出的身体曲线，证明那是一个女人。
绳子缠绕在她的脖子与树枝之间，她被悬挂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一定是死了，他们一定是死了。但不动并非是因为死。画面的每一寸都像经历过密封胶泥的涂抹、找平，画面里的t?东西和看画的人，都如五官被封住一样感到窒息。
不是溺水。是人彻底陷入水泥里，风干，凝固，永远停在那里的一动不动，那样的窒息。
周谦收藏了一座挂满尸体的树林。
何茹毛骨悚然，强忍着不适继续观察周围。
这里就像一个小型博物馆，左右两侧墙面各有一条沿墙玻璃展柜，上方错落有致地悬挂着若干装裱画框。
刻意保持昏暗、隐秘，为了避免珍藏品被破坏，特意禁止任何自然光照射进来。
但空间内却一直亮着光。
三面墙上所有藏品，都设计安排了独属自己的切光灯，精心强调其中的美妙之处。
左手边的玻璃柜，有序地陈列着某些人体组织。连带着头皮的头发，被人工打磨只剩牙根和很小一步牙冠的牙齿，一排重新被排列在一起的睫毛，一块可以用来垫鼻梁的耳软骨……
右手边的玻璃柜里装的东西仍旧是“局部”，但是更加完整。一整段小狗的尾巴，一个四只被嫁接了四只猫爪的仿真玩偶，不知道属于什么鸟的一对翅膀，漆黑的蛇头，被掏空了身体的彩色蜥蜴皮囊……
何茹不敢再低头细看。她连忙抬起头，将视线投在墙上被装裱好的画框。
照片里是女孩，许多女孩，许多被各种物品蒙住头或者捂着脸的女孩。衣服、枕头、保鲜膜……还有她也是说不上来的东西。
何茹的视线像一只突然闯入人群之中的惊慌飞鸟，不敢在任何一处贸然停下。然而一张照片，却突然让她停住。
不止视线，连脚步也停住，呼吸也停住，心跳也停住。
那张像素模糊，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照片中间，是唯一一个露出了面孔的女孩子。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两颊还有红晕，睡着了一般轻轻闭着眼睛，好像在镜头之外，她的睫毛还会因为做了好梦而轻轻振翅。
何茹认出来了。哪怕隔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哪怕隔了照片和现实的空间，哪怕已经天人永隔。
那是唐婉婉。
18岁的唐婉婉和长大之后因为被人殴打而被迫整了鼻子的唐乔汐那么像。像到恐怕连唐乔汐自己都不敢照镜子，所以才时时刻刻化着艳丽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网红妆。
她靠着厚厚的粉底，夸张的睫毛和巨大的卧蚕，让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王照心也认不出自己，所以周谦也认不出自己。
却妆容被眼泪，被汗水，被恐惧溶掉的短暂缝隙，被谢贵云认了出来。
谢贵云一定反复在心里描摹过唐婉婉的脸。
她怀着惊惧和期盼，不敢再看，也不敢忘记，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就像那些画中的女人被颜料封存一样，在原地打转，只能祈祷。
祈祷周谦的藏品都是假的，祈祷这个唯一露出真容的女孩还活着。她只是受了苦，但一定像其他来过家里的女孩那样，依然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
唐乔汐出现在家里的时候，她几乎都要流泪了。她以为自己的猜测得到验证，几乎长舒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年纪不对。照片里的人，如果长到现在，也要30岁出头了吧，她会更有魅力，更像一个女人。如果是鬼来索命，那应该还是18岁的模样，而非这个年轻却满脸倦容的女孩。
不管因为什么，谢贵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再一次成为周谦的藏品。
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几乎就像呼救。她不忍再听，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处，推倒了那个价值数万元的花瓶。
一条命，她赔不起，但这些年她也攒了不少钱，一个花瓶她还是赔得起的。就算是天价，大不了她一辈子给周谦做牛做马，只要这个女孩，这个本应该像她女儿一样拥抱广阔天地的女孩，能平安走出这个偌大的牢笼一般的房间。
何茹看着唐婉婉，用力地捂住嘴巴，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要把这些全部拍下来，离开这里，拿给王照心，让她想办法。
她要亲眼看见恶有恶报的结果，看着周谦被法律被正义制裁。
如果，如果以后，她也有机会去美国，她想找到谢贵云，抱着她，对她再说一句谢谢。
何茹拿出手机，从头开始录像。除了唐婉婉那张照片，她又看见了两个不太一样的画面。
一只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气的小狗。这只小狗浑身是血，没有尾巴。
还有一条手臂。不是单独的手臂，可以看出依然和人体主干相连，无力地瘫在雪地里。好像拍照的人不敢拍到手臂主人的脸，又或者是收藏家本人不敢看到，照片的主画面，只有这样一条手臂。
厚厚的外套被刮烂，也许因为一直伸着胳膊在呼救，袖子褪到了小臂上，露出手腕内侧的纹身，一个无限符号??。
何茹直觉不对，录完全部视频后，又将所有藏品都仔细地拍了照片，尤其是唐婉婉和这条手臂，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确定没有遗漏后，何茹迅速地将一切回归原位，从衣帽间里离开，回到自己的保姆间。
将所有资料传给王照心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畅快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的尾音，很快被一阵嚎哭所替代。
周谦开着车，行驶在通往农庄的夜路上，突然听到一阵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哀嚎。似吼叫，又像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他开口：“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坐在副驾驶的周言境姿态紧绷，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听到周谦问话，飞快地回答“没有”，而后疑神疑鬼地向窗外查看，抱怨道：“干什么这么着急，白天不行，非要赶夜路。你快点开，早到早谈，大家都不要拖。”
声音似乎消失了，周谦的注意力回到正在驾驶的这辆车上来。
他透过内视镜看了周言境一眼，淡淡道：“放心，很快。”
周谦握紧方向盘，取消智驾驶，一路向前开。这条路，他为了上门去找周言城，走了无数遍，再约周言境之前又特意来过一次，将全部路段记录下来，就是为了找到一个最好的位置。
快到了。
周谦突然说：“要不要上个厕所。”
周言境正在做两手准备。万一周谦掌权，自己也应该留条后路。为了表示同盟的意愿，也怕周谦下车，自己留在车里，会出现什么意外，周言境点头：“一起吧。”
周谦将车在路边停好，下车后很快占了一个比较隐蔽也相对离车够近的位置。周言境无奈，他怕尴尬，只好走得稍远一点。
周谦假装做出站着撒尿的动作，听到周言境处传来水声，他掐着点，提前回到车内，将周言境的座椅靠背调直成90度，脚悬在油门上，盯着周言境的身影，做好准备动作。
周言境抖了抖身体，两手在裤腰处忙活半天，而后转身走回来。
“你挺快啊。”他一屁股刚坐上车，就觉得不对，探身伸手寻找调整按钮，“这座椅怎么这么不舒服。”
“坐好，注意安全。”周谦不等他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车子突然以超过60km的速度向前驶去，周言境被突如其来的推背感甩到笔直的靠背上，只听周谦猛地大喊一声“什么东西”。
周言境还来不及细看，就被车辆的运行轨迹吓出一声惊呼，他下意识地去系安全带，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乡间小路上，处处是农田、沟陇和植物，而车子正要过的这道弯，是唯一一个路旁长着大树的左转弯。
周谦假意看到什么东西从车前经过——反正郊区夜路上遇到些小型生物也是正常——为了躲避，他猛地向左打满方向盘。
轮胎失去抓地力，车头只是象征性地向左偏了几度，很快因为转向不足，重心甩到了右侧悬架，带着整台车朝着外侧弯的大树冲了过去。
周言境甚至没有完整地发出一个尖叫，身体就被离心力推向右侧，变形的门板撞上了他的胯骨和侧肋。
没有安全带的束缚，他又被巨大的惯性推着向前，上半身抛起，离开座椅靠背，头部撞上挡风玻璃的侧缘。他的头部撞击玻璃后反弹，但身体再次被车门推到主驾驶方向。
周谦一直紧紧握着方向盘，在车子不受控地向右滑动时，他也跟着向右倾身，撞击真正发生的瞬间，他放松身体，踩下刹车，握着方向盘的手轻微向左，伪装自己还残存救车意识，任自己随着车子的力道撞向左侧车门。
仪表盘的气囊灯亮着，副驾驶的气囊正常弹出，挤压在周言境的胸前。几次受力，周言境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状态，嘴角渗出少量血沫，人只剩微弱的呼吸。
周谦左肩到左前胸传来一阵锐痛，左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彻底失能。他意识清醒，急切又沉痛地喊着“境叔”，t?喊了几声之后，右手胡乱摸了一阵，找到手机，先后拨出了120和122。
救护车带着周言境和周谦前往医院，周言境被送进抢救室。周谦在进到外科诊室前已经通知过周言境家属，等他做完CT后出来，已经看到等在手术室门外的曹瑜。
周谚由育儿嫂看护着，已经睡着了。她收到消息后从家里赶过来，但衣着依旧完整光鲜，甚至还涂了口红。
周言境生死未卜，周谦左手腕和左侧锁骨骨折，已经经过处理，打上了石膏。
曹瑜只知道周言境今天要出门，随后又从周谦处收到车祸消息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周谦看着曹瑜，意有所指：“周谚，周诣，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曹瑜答非所问，却又不偏不倚地给出了周谦想知道的答案。
“谢谢关心，他们很好。最近家里事多，你们都很分神，我知道的，这不怪你。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言境很快也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