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仙人跳和疯子说
唐乔汐沉着脸看完了周谦一整场发布会，她打开直播，准备用同样的方式与周谦对线。
直播间涌进来一大批人，直接突破唐乔汐此前在线人数的峰值，他们反复刷着同样一条评论——
仙人跳。
紧接着，又有新的说辞，仍然是三个字——
多t?少钱？
仙人跳仙人跳仙人跳仙人跳仙人跳。
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
主播很漂亮啊，法一次多少钱？
全国可飞吗？
下面镶钻了？
平常穿那么少化那么浓的妆擦边，不就是为了卖吗？
做女人就是容易，下面的嘴一张先赚一笔，上面的嘴一张再赚一笔。
没听主播说吗，她没要钱，她免费了。
姐姐妹妹都干这行，妈妈估计也是风韵犹存。
唐乔汐本能言善道，盛怒之下更是妙语连珠，与评论区的人吵得有来有回。但在舆论的冷嘲热讽蔓延到唐婉婉和李少梅身上时，她突然变得哑口无言。
紧接着，屏幕一黑，她的直播被强行关闭了。
后台通知，因遭遇大规模举报，唐乔汐的账号已被禁言，未来一周内不允许直播、发布内容以及评论。
唐乔汐被封住了嘴，但显示新消息的小红点，却以最快的速度涨到了“999”。绝大多数评论都在指责她是不检点、不自爱的擦边女，是敲诈勒索的罪犯，周谦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唐乔汐苦笑一声，想起王照心对自己的嘱咐，将手机扔到一边，一头扎进床上，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言城集团的股价正在以势如破竹之势持续攀升。
周谨在二级市场大肆收购，花了那么多钱去做新董事会班底的公关，竟然不如周谦开了一场发布会，坦诚自己的私生活，将一个实名举报自己的女人钉在耻辱柱上，为大众提供新一轮猎巫对象，带来新的娱乐话题的效果。
这些年别说企业家，连政客都在纷纷下场做IP，为的就是这种时刻。
他们利用劳动合同获取剩余劳动价值，利用股市吸纳社会财富盈余，还要用让自己的影响力最大化榨干普通人最后的资源，注意力。
周谦此举，不仅是为了向唐乔汐发起回击。
唐乔汐只是引线。
因为唐乔汐玉石俱焚的举动，让周谦再一次确认，王照心和她的复仇小分队，说到底只有这一点本事。她们使出这样的昏招，正是因为已经被逼到绝路。
她们手上的牌已经彻底用尽，周谦安全了。
周谦借着唐乔汐的由头，召开新闻发布会，真正目的是将自身形象与言城集团绑定在一起，先斩后奏，渗透大众心智，利用舆情强行篡位，将其他董事会成员高高架起。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就是这样狠。他要剿灭反对票。至此之后，周谦只收投名状。
仙人跳和多少钱，就是他一早预设好的狐狸叫。
一个男人，一个拥有财富和权力的男人，即使被实名指控杀人，就因为他将一个女人绑在火刑柱上，竟然将股价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比周言城在世时还要高。
周谨敲门后，不等周谦回应，径直走进他的办公室。
她带来了好消息。
“恭喜你，以一己之力把股价拉回来了。”周谨坐在椅子上，两肘支在桌面上，“我这么多天一直在收股票，才收到0.3%，有人愿意在这个节点交割，2%，直接做定向大宗交易。干不干？”
“不是拉回来了，是拉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点。”周谦笑，他已经猜到交易对象是谁，“干，为什么不干？不管是谁，都只能赚这一笔，但有我在，言城未来会持续赚钱。”
“你确定吗？”周谨看着他，“我交易了？”
“为什么不？”
周谨起身离开。她站在周谦办公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而后拿出手机，拨通王誊宁的电话。
至此，算上周谦之前收到手中的3.4%股份，周谦个人直接和间接的持股已经达到5.7%，成为目前除了周言境以外持股最多的个人股东。股民也认为，只有周谦能带领言城集团走出颓势，再创辉煌。
何茹在拘留所，唐盛意在医院，唐乔汐账号被封，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路径。
周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CBD的城际线。
范永荪走了进来，将手中的电话递给周谦。
赵勇的声音响起：“老板，现在我就在别山苑，我已经将赵心控制住了，她跟外界不能联系，有我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范永荪向周谦展示赵勇发过来的照片。
王照心双手反绑，连嘴巴都被布条封住，被困在某个奇怪的房间之中。在她身后，是周谦浑身是洞的照片，足以推测在此之前，是怎样万箭穿心的场面。
“你女儿精神状况不好，我理解，但你也不能这么对她呀？我原谅她之前的疯言疯语，不会为难你们妇女。你带着她离开城京市，去安静的地方休养吧，留在这里只会更加让她应激。出于同情，我会让范总给你一笔慰问金，具体的事，你们自己去谈。”
周谦笑了。
既然知道他敢杀人放火，就不该来跟他硬碰硬。王照心这根最毒最深的刺，会由她的亲人，亲手为他拔掉。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只觉天大地大，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笔慰问金？跟范总谈？”赵勇突然发出比他更为胸有成竹的笑声，“不然，我给你听点东西，你再决定？”
周谦心中一凛。他像野生动物一般，直觉性地预见某种灾难即将发生。
声音像撞过好多层格挡一般，带着经过磨损的电子质感，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老板，我想过了，任何事我都可以做。”
“确定什么事都可以吗？杀人放火也可以吗？”
这声音和对话都分外熟悉，周谦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胡栩民和他当年的对话。
胡栩民录音了！
确实是周谦自己的声音……但时间太久，周谦已经记不清与胡栩民沟通的具体内容。这确定是当年的录音吗？
周谦无法回想起更多细节。
唐家村也好，胡栩民也好，只是他糖果屋一般华丽富饶的人生中，不值一提的碎屑。如果不是王照心不自量力找上门来，他根本不会再想起这些事。
他只记得，那是2009年12月12日的下午，胡栩民听到他的试探，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意思，便说要单独思考一阵子。
周谦本想放胡栩民一马的。火灾后他离开本就是畏罪潜逃，他拿了钱，自己也不会再回到国内来。
但他被胡栩民晾了好长时间，几乎失去耐心，胡栩民才带着一身烟臭味回来，他当时就改了主意。
胡栩民，不能留。
至于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他实在记不清了。
周谦以沉默应对，赵勇到底先耐不住，直接交了底。
“这是胡栩民手机里的一段录音，赵心好像是拿到了什么密码，从城京银行的保险箱里找到的。这个音频的录制时间是2009年12月12日下午15:47。”
“老板，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时间吧？”
周谦眼神一暗，心脏、呼吸都变得和语速一样沉钝、缓慢。
“你想怎么样？”
赵勇反而更加轻飘，简直像疯了一般，得意地说：“我想让你自己告诉我，你觉得这段录音值多少钱。”
范永荪隐约听到了两人对话，心中大感不妙，两脚忍不住向后退。周谦挂了电话，用自己的手机记下赵勇的电话号码，后将范永荪的手机递还给他。
范永荪忍不住弯下腰，双手伸出去接。
周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宛若审判。
“胡栩民有遗物，你知道吗？”
范永荪几乎要跪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我已经找遍了，也一直在监视胡多鑫！真的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胡栩民留下过东西。”
“你不是说过，周谶曾经从胡多鑫手上拿到过东西，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吗？”周谦立刻反应过来，“所以他还是留下了线索，只是被王照心发现了。”
范永荪仍旧恐惧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周谶也是。因为你们都是蠢货。”
周谦看着范永荪懦弱的模样，想到他当年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止不住地厌烦。但眼下，他还需要去对付赵勇。
周谦强压着怒火，询问道：“你之前找的那些去对付唐盛意的人呢，让他们处理掉赵勇。”
范永荪有些绝望地闭紧双眼。
他就是看到赵勇发来王照心受困的照片，以为是好消息，想压一压这件事。没想到，要接连触周谦的霉头。
“那些人，被其他人叫走了……”
“谁？叫去做什么？”
范永荪有些难堪，斟酌着措辞：“宋明汲雇佣了他们，让他们……当唐盛意和唐乔汐的保镖。他们现在一部分在佳恩医院，一部分在唐乔汐家楼下。”
“宋明汲？”
周谦没想到，这个名字会跟王照心一伙人联系到一起。怪不得他找到宋明汲提出交易的时候，他面对那么大的利润，竟然一口回绝。
宋明汲，竟然早就成为了王照心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t?
周谦看着范永荪：“给你这么多钱……不，应该说，给了你一条活路，你就这么替我办事？”
“您让我做的事，我全部都好好做了，真的，但是我也没有想到……”
范永荪话音未落，就被周谦迎面而来的一个巴掌打得头晕目眩，几乎摔倒在地。
周谦一字一顿，对着范永荪说：“别忘记你自己是谁。”
从周谦办公室离开后，范永荪开车回父母家。
知道范永荪身负要职，葛英怕打扰范永荪工作，很少会主动联系他。
范永荪只有周末会回来，所以每个周末，葛英都会备好菜，等范永荪通知。如果他说过来，葛英就将菜下锅，摆满满一桌。如果他说这周不过来了，她就将菜保存好，未来一周慢慢吃掉。
过去的十几年，葛英和范正义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这一日，葛英却非常正式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要求他立刻回家，父母要跟他说。
范永荪刚从周谦处当了孙子，实在不想再回家当儿子。但当下情境太过动荡，周谦刚才的眼神，他实在熟悉……当年面对唐家村、面对胡栩民，他就是这样的眼神。范永荪放心不下父母，生怕周谦重施故技，殃及池鱼。
想到此处，范永荪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到了小区楼下，范永荪抬头，见父母所在房间的窗户黑洞洞的，他心中紧张，生怕出事，跑进电梯后猛按上行键。
整个房间都没有开灯，范永荪推开门，伸手在墙上摸索半天，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范永荪吓得身体后仰，撞到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葛英和范正义并排端坐在沙发上，两双眼睛齐齐地望向他。
这眼神里，有审视，有怨恨……还有怜悯。
被因衰老而垂下来的眼皮挡住一半的锐利，却仍然似刀锋一般，令范永荪体会到一种周谦都未曾让他感觉的，皮囊被切开，五脏六腑和最肮脏的秘密一起暴露在日光之下的痛楚。
“范嬴，你过来。”葛英开口。
范永荪犹豫地走上前。
“跪下！”范正义突然大喝一声。
范永荪刚想驳斥父亲不合理的要求，却在看到葛英默默将沙发上的靠垫放在地板上的小动作后，腿下一软，蹭着靠垫的边缘，膝盖狠狠地砸上了地面。
范正义拿出手机，播放他保存好的视频。
葛英与范正义，在城京市没有亲友，几乎也算作没有孩子。
他们带着自己的农村户口，背井离乡，离开自己赖以为生的土地，坐着飞机，坐上电梯，活在远方的半空中，为了范永荪的未来，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们日常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短视频里搜索言城集团和范永荪的名字，以此得知儿子的消息。
也是在这时候，他们知道了令他们扬眉吐气的儿子范嬴早已改名为范永荪。
这个“范永荪”，已经是言城建筑的高层，过着万人之上的生活。但只要跟周谦出现在同一个画面，就显出了一人之下的奴才相。
葛英本以为是因为范嬴的出身不好，起点太低，他被迫卑躬屈膝，是因为他不像周谦一样，拥有了撑得起他全部人生的一对父母，因此常常愧疚，认为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尽可能少给孩子添麻烦。
就算想念，也只能隔着半座城市，隔着手机，隔着屏幕，才能够得到孩子最新的消息。
他们将那些令他们与有荣焉的新闻保存下来，再发到朋友圈，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引以为豪。
他们一次又一次搜索同样的关键词。信息流因为他们操作得实在太频繁，甚至总是反复观看，第一时间就将唐乔汐的指控推送到他们眼前。
范正义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他甚至用调出手写键盘，发出一笔一画的评论“胡言乱语”。
但葛英突然想起十六年前，范永荪的反常。
那时他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全然不像现在一样沉稳。像每个背井离乡的年轻人一样，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还是回家。
那日凌晨，范永荪突然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葛英已经早早睡下，在范正义的呼噜声里，她听到了座机的铃声。
对于这对没有什么交际的农村夫妇来说，这个铃声，就等同于范永荪在电话那头喊妈妈。
葛英匆忙下床去接电话。
没人说话，只有一阵一阵的哭声传了过来。
起初，葛英还在追问，范嬴，是不是你，你怎么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握着听筒静静地听。
那头的范永荪哭够了，才开口说话。
“妈。”他说，“妈，我不想在城京上班了，我想回家。”
当时葛英是怎么说的？她先是安抚了一阵子，追问儿子到底怎么了，最后落脚在劝服上。
“你寒窗十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进到城里的公司，不管遇见什么，都再坚持坚持！”葛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没过多久，范永荪真的成了人上人。甚至在大城市有了房子，能把他们老两口接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葛英都觉得不对劲。
那一天，儿子怎么了？之前还在哭诉不想上班的儿子，事业怎么一下子这样顺风顺水？房子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儿子在公司官网的介绍，名字叫范永荪而不是范嬴？
唐乔汐在视频里，提到了事情发生的时间，09年12月19日。葛英突然想起，那正是范永荪打电话过来的几个小时前。
她想再看看其他人都怎么说，但信息流里，唐乔汐出现的越来越少，几乎彻底消失，被周谦的丰功伟绩取而代之。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恐怖的想法，酝酿良久，终于向范正义和盘托出。
她想，也许唐乔汐说的，都是真的。
范正义的屏幕里，唐乔汐一遍遍地重复——
“本人唐娇娇，实名举报言城集团时任集团副董事，前任董事长周言城的长子周谦，于2009年12月12日，虐杀我的亲姐姐，城京市唐家村村民，18岁高三生唐婉婉。”
“我们范家人，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没钱，也不会没良心！”范正义质问道，“你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情？”
范永荪张了几次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当年打电话过来，你改名，是不是也跟这件事有关系？”葛英流下泪来，“你到底是周谦的孙子，还是让我们骄傲的儿子？啊？范嬴？”
周谦的声音，叠着葛英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回荡在范永荪的脑海里。
“别忘记你自己是谁。”
范永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周谦掌掴的左脸。
别忘记自己是谁？
他范永荪到底是谁呢？